醒來已經換了一間屋子。
屋子裡很安靜,孩子就放在她枕邊,小小的一個,睡得正香。
李時歸端著補湯輕手輕腳地進來,見她醒了正盯著孩子看,趕忙加快步伐走過去,小聲問:「是不是餓了,宮裡送了滋補的湯來,我餵你。」
他說著,舀起湯吹冷,小心餵到她嘴邊。
崔令媶由著他餵了半碗,又吃了幾口清淡膳食,但身上還疼,都沒什麼力氣跟他說話,吃完東西,輕輕跟女兒貼了貼臉,便又睡了過去。
李時歸沒捨得吵她,輕手輕腳地將碗筷送出去。
還在外面洗了個臉,回來俯身在媳婦額頭親了親,又像媳婦一樣,輕輕跟小閨女貼了個臉臉,才美滋滋地退到房外,讓乳母進來給孩子餵奶。
外面,月色正明,星光閃爍。
崔令媶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日清晨。
一睜眼,便看到男人抱著女兒在那兒傻笑,動作小心翼翼的,神色溫柔得像是抱著天下最寶貝的珍寶,眼裡溢滿了柔情和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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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醒了,趕緊將女兒湊過去,小聲詢問:「娘子,咱們的女兒叫言歡好不好?我希望她聰慧善言,樂觀豁達,一生喜樂順遂。」
一生喜樂順遂,這也是崔令媶希望的。
她點頭:「好,就叫言歡,李言歡。」
說著,忽然想到什麼,望著孩子又補了一句:「那小名就叫阿桃吧!桃花的桃。」
李時歸沒問她為何要叫這個小名,只低頭對著吃飽了睡得正香的小傢伙,輕輕喊了一聲:「阿桃。」
這一聲,很輕。
輕得像被風颳起的一片葉,卻包含一個父親所有的愛,沉重得如同一支利劍,劃破虛空,穿透所有。
去到前世今生,落到他們的女兒耳畔。
…
小阿桃的洗三禮,被女帝接去了宮中。
也是在洗三禮這一日,女帝公開膝下有一位皇子,自幼養於北疆,如今皇子已長大成人,並與殷家令媶喜結連理,誕下一女。
女帝特封皇子為寧王。
其女直接越過太子位,賜封皇太女。
旨意一下,震驚了不少人。
女帝才沒空管那些人震不震驚,頒下聖旨,抱著小孫女在朝臣宴上露了個臉,便關起殿門來稀罕小孫女去了。
但孩子太小,不能離開母親太久。
洗三禮後,女帝換下帝服,沒有驚動任何人,低調出宮,跟著寒鴉帶著孩子,親自來了一趟殷宅。
他們來得太突然,一直陪在崔令媶身邊的李時歸得到消息時,他們已經抱著孩子推門走了進來。
闊別二十一年未見的母子,乍然四目相對,一個字未說,便已經從彼此的眼睛裡,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李時歸下意識想逃離。
崔令媶卻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柔聲告訴他:「阿時,無命之說,或許已經不存在了。」
李時歸怔住,有一瞬的錯愕。
崔令媶感受到他被她拉住的那隻手,微微加重了些力道,想要給他解釋原因,他卻半蹲下身子截住她的話道:「不著急,等你養好了身子再慢慢告訴我。」
語罷,他低頭靜默了好片刻,才又轉頭看向女帝二人,眼眶微紅,想說什麼,嗓音卻突然乾澀得說不出話來。
最後只能扯動唇角笑了笑。
那一笑,不光掛著淚,還藏著一個孩子被迫遠離爹娘多年的心酸,也藏著日後可以與爹娘相聚的歡喜。
女帝看得鼻尖酸澀。
她想回給他一個溫柔的笑,可比唇角先動的,是不受控制砸落的淚珠。
寒鴉默默站在她身邊,垂著的眼睫下,眼眶似也有些發紅。
這一日,他們都等了二十來年。
好在,終於一家團聚了。
夜色作美,屋外月圓,屋裡人團圓。
洗三過後,往殷宅遞送拜帖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崔令媶坐月子不便見客,除了袁夫人幾位長輩,其他人等一律不見。
但總有那麼幾個挖空心思,湊不到女帝面前,便想往她面前湊的。
蔡家夫人便是一個。
蔡家是顏碧君大嫂的娘家,知道殷家這邊,袁家和顏家,還有另外幾家從前就跟崔令媶交好的人家,遞送拜帖不會被拒,蔡家便找上了顏大嫂。
顏大嫂性子懦弱,對娘家人言聽計從。
這輩子最大的反抗,大概就是偷聽到自家父兄,要將她嫁給馮家的瘸子老三的時候,跑出門摔到了顏碧宸馬下,為自己搏得了個如意郎君。
只是顏家安穩的日子過久了,都讓她忘了娘家都是些什麼豺狼虎豹了。
人家幾句奉承的話,便讓她有些找不著北,就敢背著顏夫人,打著她的名頭,直接把娘家母親和嫂嫂帶到了崔令媶面前。
「這就是咱們的太女殿下吧。」
蔡夫人一進來,自來熟地就想去摸小床上的孩子。
被宮裡來的宮女攔住後,只得訕笑道:「太女殿下模樣生得真俊,一看就是趕了咱們女帝陛下和寧王殿下,日後定然也是英姿颯爽,容貌傾城。」
她想拍女帝和李時歸的馬屁,可惜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大家又不瞎。
小阿桃模樣是像祖母和爹,還是像娘,隨著她這個月來見風長開,長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出來。
蔡夫人故意無視崔令媶這個娘親,半字不提,硬要夸孩子長得像爹,多少就有點不將她放在眼裡了。
顏大嫂也聽出來了。
她扯了扯自家母親的袖擺,想提醒母親別亂來。
但蔣夫人白眼一瞪過來,她便急忙鬆了手。
蔡夫人並沒有因為沒人接她的話而有所收斂,反而一副長輩的模樣坐到床邊,看著崔令媶道:
「阿媶啊,伯母聽人說,命太好的孩子小時候魂都輕,男孩要找個八字重的小娘子鎮著,女孩就得找小郎君壓著,伯母家去年才得了個小孫子,你嫂嫂找人算過了,八字跟太女殿下正相——啊呦!」
她最後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得了消息匆匆趕來的顏夫人,從後一把薅住她的頭髮,遠遠地就丟到了門外。
顏大嫂看到自家婆母,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蠢事,嚇得臉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