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言官直諫

  延和殿。

  幾日前倒春寒後,小雨時停時續,這會又下了起來,如絲如縷垂向地面。

  官員魚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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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一次的常朝很快開始,只是氣氛看起來和前面有天壤之別。

  眾多官員的臉色,比起殿外的天色好不到哪去。

  那日船上的風波已發酵。

  而前幾日,宰執們被堵在內東門,雖入不得宮,但宮裡的風波就像水,還是順著縫兒滲了出來。

  高滔滔依舊垂簾西坐,趙煦坐在簾東。

  百官先拜太后。

  「臣等參見太皇太后娘娘,娘娘千歲。」

  然後側身,再拜皇帝。

  「臣等參見陛下,陛下萬歲。」

  禮畢。

  呂大防作為首相,第一個出班。

  他奏的是河北路春耕缺糧事。

  接著,蘇轍奏刑部一樁覆核舊案。

  二人奏的是正經事,也是不疼不癢的程序事。

  他們面向珠簾,恭恭敬敬,背對著趙煦,奏完後也不轉身向趙煦稟報。

  趙煦只能看到他們的屁股和腰。

  高滔滔聽完,聲音從簾後傳出,該問的問,該定奪的定奪,並不問趙煦意見。

  和往常沒什麼區別。

  趙煦坐著,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目光掃過殿中黑壓壓的官員,掃過兩位宰相微微佝僂的背,最後落在垂下的珠簾上。

  帘子一動不動。

  他看出來大臣都很肅穆,隱約有一種春雷將在大殿炸響的感覺。

  幾位重臣奏完事,退歸班列。

  殿中短暫安靜。

  同知樞密院事,也就是西府目前的話事人,身為執政的韓忠彥正要出列,卻被人搶了先。

  是右正言姚勔。

  他面容清癯,臉色板得像鐵。

  姚勔搶先一步走到殿中,先向高滔滔行禮,接著轉身面朝簾東的趙煦。

  嗯?沖我來的?

  趙煦抬眼,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一眾大臣也有些驚訝。

  姚勔要做什麼?

  只見姚勔深深一揖,聲音洪亮,「陛下!臣姚勔,有事啟奏!」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到姚勔身上,又落到趙煦臉上。

  「說吧。」趙煦眯起眼。

  姚勔直起身,目光灼灼盯著趙煦,「臣聞,數日前,陛下陛下與太皇太后娘娘泛舟汴河,言語多有衝撞,乃至爭論中宮人選,觸怒慈闈!」

  「三日前,又在宮內為責罰奴婢之事起了爭執。此事雖秘,然坊間已有風聞!君臣父子,人倫大防,天子失孝,何以儀天下?」

  「臣今日斗膽,當面質詢陛下陛下!太皇太后垂簾聽政,功德巍巍,陛下陛下奉親以孝,理所應當!何以因一己私慾,悖逆聖意,令太皇太后傷懷,令朝野失望?」

  一石激起千層浪!

  驚心動魄之語讓殿內的空氣憑空悶了許多。

  許多大臣的臉色變得很緊張,呂大防眉頭狠狠皺了起來。

  蘇轍低下頭盯著靴尖。

  風雨欲來。

  姚勔的話直接把祖孫不和的遮羞布扯了下來,還扯給滿朝文武看。

  他當面質詢皇帝,直指皇帝不孝,違背人倫。

  何曾有如此激烈之進諫?

  眾臣的目光來回在高滔滔、趙煦、姚勔身上掃動,欲探究竟。

  趙煦看著姚勔,姚勔也看著他。

  高滔滔端坐如松,沒有任何表示。

  趙煦其實想罵娘,他不是嫌姚勔多事,是無力吐槽大宋的台諫制度。

  太祖立誓碑「不殺大臣及言事官」,言官體系得到空前強化,很快實現台諫合一。

  趙大的想法很不錯,言諫制度確立之初利大於弊,很好起到了正朝綱、規君臣的作用。

  比如,包拯曾針對仁宗寵妃張貴妃伯父張堯佐的破格提拔,連上多章,言辭激烈,最終迫使仁宗收回成命,留下千古美談。

  而仁宗,進一步賦予言官更大權力,即言官對風聞訪知之事,不必核實即可彈奏,不實亦不追責。

  也就是說:你作為言官,哪怕是道聽途說的事,也可以上奏勸諫,事後查出來不實,也不追究你的責任。

  這就太可怕了。

  越往後,弊端越大,言諫更多時,淪為黨同伐異之工具。

  尤其是王安石變法,引發新黨、舊黨爭論不止,言官、諫臣輪番上奏,嚴重對立。

  你方唱罷,我方登場。

  如今大宋各黨對立之亂象,遠勝唐之「牛立黨爭」,與後世大明的東林閹黨對立之勢,不遑多讓。

  趙煦已經想好了,日後若親政,即便不廢了言諫制度,也要想辦法改良。

  而姚勔,身為正言,專掌規諫諷諭,既繩外朝臣僚,亦諫內廷君後。

  正言、正言,更多時候,正皇帝之言行。

  姚勔的一番慷慨陳詞,很符合大宋言官傳統,也很符合言官辦事風格。

  只是,他說的話實在有些驚心動魄。

  「姚卿。」趙煦開口,「你聽誰說朕與太皇太后爭論?又聽誰說朕觸怒慈闈?」

  姚勔早有準備,「坊間風聞,臣身為言官,有風聞奏事之責!陛下若問源頭,臣不敢妄攀。只問陛下,有或無?」

  趙煦還沒答,隊列里又走出一人,是殿中侍御史吳立禮。

  吳立禮站到姚勔旁邊,面向趙煦,同樣一揖。

  「臣附議姚正言之言!陛下春秋漸長,當知孝悌為先。太皇太后輔保社稷,勞苦功高,陛下更當敬之愛之,豈可稍有忤逆?」

  「縱有立後之議,亦當恭請聖裁,何來爭論?」

  兩人一唱一和,把趙煦架在了火上。

  所有人都在等著趙煦怎麼回答。

  呂大防滿目悲愴,作為宰相,他並不想看到這種場面出現。

  那日和蘇轍探望趙煦後,隔了幾日,他便耳聞了船上之事。

  於是,他徹底清楚了為何宮內撤換大批內侍,也明白了皇帝提及霍光輔政的意思。

  心情複雜之餘,他無比希望皇帝陛下聽進去了他的勸諫——效仿宣帝,忍字當頭。

  可三日前,欲進宮被攔住,到了昨天,終於知道宮裡面發生的事後,他唯有仰天長嘆。

  陛下啊陛下,您連幾個月都不願意等了嗎?

  太皇太后已為您選好了皇后,只待吉日大婚。

  大婚後,您無論想要親政或是分潤國事,皆符合禮法。

  臣自當為您爭取一二。

  何以如此急躁呢?

  趙煦沉默著,殿中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等著他的反應。

  有人憂心忡忡,有人面露惶恐,也有人眼底藏著些別的東西。

  珠簾依舊靜默。

  高滔滔在看,也在等。

  「兩位卿家的話,朕聽明白了。」趙煦慢慢開口,「姚卿說坊間風聞,楊卿說朕忤逆。朕只問一句——」

  他目光掃過殿中諸臣,再掃過姚勔和吳立禮。

  「你們,是奉太皇太后旨意,來問朕的罪嗎?」

  「若是,朕可答之,若不是,爾等可知此問之輕重?」

  「朕若真有不孝之舉,爾等亦應上札直諫,何來當滿朝公卿質問於朕?」

  「誰給你們的膽量?」

  姚勔下意識一愣,吳立禮也噎了一下。

  眾臣一片譁然。

  呂大防面色駭然。

  蘇轍不再盯著鞋靴,而是抬起頭,一臉不敢相信地看著趙煦。

  陛下怎麼敢這樣說?

  竟然反問姚勔和楊畏,是不是太皇太后授意台諫官逼迫皇帝。

  無論是或者不是,太皇太后定然生氣。

  這幾乎坐實了祖孫不和的傳聞。

  姚勔和吳立禮目瞪口呆,他們沒法直面回答趙煦的問題。

  回答是,等於承認太皇太后授意,那像什麼話?

  回答不是,那他們憑什麼這麼理直氣壯質詢天子?

  在太皇太后垂簾聽政七年,天子即將成年之際,當這麼多人的面直諫?

  不知輕重嗎?

  是何居心?

  這是刻意在太皇太后和皇帝間製造裂痕,置國政安危於不顧!

  言官,也不是什麼話都可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