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劉邦的叮囑

  未央宮

  隨著呂后被宮人架著出了大殿,劉邦也離開了正殿,此刻的未央宮正殿內的氣氛也變得頗為怪異。

  韓信走到劉如意近旁,語氣誠懇道:「恭喜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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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如意感激道:「今日之事,有勞太傅了。」

  今日,韓信是頂著汾陰侯周昌的炮火前進,如無韓信,此事也不會這般順利。

  韓信道:「殿下賢德威望,天下之人莫不敬仰,如今也是眾望所歸。」

  而殿中一些人也三三兩兩向劉如意道喜,如太中大夫陸賈臉上笑盈盈,道:「殿下賢能過人,正位東宮,可謂順天應人啊。」

  「陸大夫過譽了。」劉如意面上卻無得色,自謙道:「如意蒙父皇信重,居東宮之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而就在這時,籍孺從外間而來,喚道:「太子殿下,陛下讓奴婢喚您過去。」

  劉如意拱手道:「諸位,如意失陪,父皇有召,我前去一趟。」

  眾人目送著劉如意離去,心頭同樣感慨不停。

  誰能想到,當年的三皇子,竟真的在呂氏這等龐然大物下,成功登上太子之位?  劉邦此刻在未央宮西南角的花園,眼前是一方池塘,而池塘中養著鯉魚,悠然而游。

  「陛下,太子殿下來了。」籍孺走到近前,低聲道。

  劉如意拱手道:「孩兒見過阿父。」

  此刻,在他眼中,這位大漢皇帝頭髮灰白相間,隆額上滿是皺紋,分明蒼老了許多,眉宇間也不見往日輕快。

  顯然,呂雉在殿中那麼一鬧,讓這位帝王的心情也不好起來,想尋他說幾句心裡話來了。

  劉邦微笑招手:「如意,過來,過來。」

  劉如意近前,道:「阿父,您喚我。」

  劉邦手中按著一把魚食,向池塘中撒去,頓時不少鯉魚逐食而游。

  「幾年前,未央宮剛竣工時,乃公見宮殿修得雄偉奢麗,遂質問蕭相國,如此奢靡無度,大役民力,不見前秦之失嗎?」劉邦似是敘起往事,笑道:「你可知你蕭先生如何對答的?」

  「阿父,此事如意略有耳聞。」劉如意道:「蕭先生當時說,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宮室。且夫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

  劉邦擺了擺手,笑了笑道:「當時,乃公是想著建都建了,總不能拆除,更加勞民傷財,就這般湊合吧。」

  劉如意:「……」  高祖性格,無可無不可,凡有發生,皆利於我,是吧?

  「這宮殿修建起來,壯麗威嚴,可還是無法震懾天下野心勃勃之輩啊。」劉邦忽而感慨道。

  劉如意道:「天子之威德,不在宮室奢麗,而在民心所附。」

  「你說的對啊。」劉邦笑道:「所以朕改立你為太子,望你能夠將漢室社稷,自秦末以來,黔首而為天子者,可謂前無古人,天下之人怎麼會服氣呢?如無雄主鎮壓神州,不知天下又滋生多少變亂。」

  劉如意恭維道:「阿父乃天授之才,自秦季失鼎,群雄逐鹿,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唯阿父提三尺劍,除暴秦,逐項楚,廓清寰宇,開闢漢室天下。」

  劉邦笑了笑,似對自家兒子的恭維頗為受用,過了一會兒,仍不免嘆了一口氣:「你兄長仁弱好儒,而其生母又剛毅殺伐,心性狠絕不下男子,來日劉氏諸子當有禍亂,如今你為太子,也算為乃公去除一樁心病了。」

  他這個孩子雖然英睿剛毅,但也有容人之量,並不冷酷殘忍,對親族兄弟起碼不會祭起屠刀。

  劉如意沉吟道:「阿父,孩兒必不負阿父囑託。」

  事實上,呂后一上位,劉氏諸王慘死者甚多,他肯定不會這般瞎搞。

  劉邦看向身形頎長,面容英武的少年,叮囑道:「乃公百年之後,你要團結親族,善待劉氏諸藩,不可重蹈前秦之覆轍,乃公知你賢能出眾,但需知天時易變,以始皇帝之英雄,不扶持諸子,尚免不了二世而亡,你縱然可保子孫三代賢明,可一二百年後,你的子孫後代會不會不成器?而這些劉氏諸藩的子嗣,將來散播於九州四海,起碼還能再造漢室。」

  劉如意聞言,再次拱手拜道:「阿父,孩兒謹記阿父教誨,定當團結族人,友愛宗親。」

  怪不得老爹封劉盈為吳王,這是提前給他打預防針。  不過這是劉邦作為開國之君的想法。

  站位不同,視角不同。

  如果是他,可能也會持此念,不過那是封自己的孩子為藩王。

  劉如意心念一動,道:「阿父,楚王叔父先前失土而走,封地是否應該給予調整?」

  為了防止老爹再搞突然襲擊,他還是提一嘴楚國的事。

  劉邦詫異了下,問:「楚國方面,你覺得封地如何調整為宜?」

  劉如意道:「阿父,孩兒以為楚王畢竟有失土之責,仍復舊爵,而不給予小懲大誡,多少有些賞罰不明,此外荊王劉賈力戰淮南叛軍,為此殞命陣前,奈何其無子嗣,來日,宗廟血食無人奉祭,實在可悲可憫。」

  劉邦聞言,嘆了一口氣:「劉賈他…是可憐了一些。」

  同樣想起了當年劉賈為將軍,為劉氏社稷奔走的情景。

  「孩兒以為,不若從楚地劃東海郡,從劉氏諸子當中過繼一人,封荊王之後為東海王,為其封國,供荊王血食。」劉如意道。

  他現在也算是在布局,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用劉賈后人來掣肘楚王劉交的子嗣。

  「過繼一人?」劉邦想了想,沉吟道:「倒是個好主意。」  只是過繼何人呢?

  劉邦想了想,道:「你之七弟劉建去歲剛剛出生,今年也有一歲多,朕過繼過去,你覺得如何?」

  在這幾年,除卻劉邦沒有去趙國,沒有生出來劉長外,劉恢、劉友、劉建皆相繼出生。

  劉如意拱手道:「臣以為可。」

  劉邦又問道:「淮南國重回朝廷治下,朕打算封給你四弟,你覺得如何?」

  劉如意遲疑道:「四弟他年紀還小,不若再等等,而且還要為友兒、恢兒他們留一些封國,不若將淮南國一封為三,畢竟九江、廬陵,衡山、豫章四郡地域也頗為龐大,只託付一人,也容易生亂。」

  劉邦這兩年又添丁進口了,比如劉恢,劉建,劉友。

  可以說,現在的他頗為頭疼。

  他雖是大漢太子,但接手的漢家天下,關東以外的廣袤土地,都要被瓜分一空了。

  這個太子並不好當。

  關東諸王,燕王盧綰,齊王劉肥,趙王張敖,楚王劉交,吳王劉盈,梁王彭越,長沙王吳臣,放眼看看大漢輿圖,還有多少封地沒有被封出去的?

  他為什麼留著彭越不辦?  那是因為彭越不姓劉,一切都好對付,不會被天下人說他不講悌義,苛待兄弟。

  而且可以在定陶之地側翼鉗制齊藩,否則彭越的梁藩一撤,劉邦多半是要封給其他兄弟。

  如果他登基之後再撤,那就可將其治下諸郡,直接隸屬中央。

  趙王張敖將來肯定是要撤換的,但現在還是不動,防止被他的好兄弟們把坑占了。

  劉邦點了點頭,低聲道:「恆兒他們年齡是還小,倒是不急著封王,如此安排也好。」

  劉邦說話間,將手中魚食灑至池塘,似也如釋重負,微笑道:「好了,扶我去見你阿母罷。」

  劉如意拱手應諾。


  長樂宮,永寧殿——

  戚夫人已得知了劉如意封為太子的消息,正沉浸在一股巨大的喜悅中,恍惚間甚至有些不真實。

  竟然真的讓如意辦成了,一躍而上,成為太子。

  這大漢的江山社稷真的就落在了如意的身上?  「阿母,陪我玩。」這時,一個牙牙學語的女童,在宮人的陪同下,向戚夫人趕來。

  「姝兒,你怎麼來了。」戚夫人柔聲道。

  來人不是旁人,正是劉如意的妹妹——劉姝。

  乃是劉邦和戚夫人在太初二年所生,如今虛歲已經三歲。

  「陛下駕到!」

  就在這時,宮殿門口站著的一個宦者,那尖細的聲音響起。

  劉邦和劉如意父子二人一前一後,進入殿中。

  「臣妾見過陛下。」戚夫人白膩如雪的臉蛋兒上洋溢著欣喜之色,近前行禮道。

  劉邦笑道:「愛姬請起。」

  劉如意也近前問候:「孩兒問阿母安,身子骨兒可還好。」

  戚夫人笑道:「好著呢。」

  「大兄……抱抱。」這會兒,劉姝張開小手臂,糯聲道。  劉如意近前,一下子將劉姝抱起,笑道:「妹妹,又重了啊,快抱不動了。」

  劉邦笑道:「這姝兒還是和她兄長親昵一些。」

  作為劉邦的小女兒,劉姝可謂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不僅受劉邦的喜愛,還頗得劉盈、劉如意等兄弟的喜愛。

  戚夫人笑道:「這小丫頭可調皮的很呢,比如意小時候都鬧騰。」

  說著,攙扶劉邦來到軟榻上落座下來,然後吩咐周圍侍奉的人端來熱水,準備為劉邦洗腳。

  戚夫人小心翼翼道:「陛下,聽說您要立如意為太子?」

  劉邦道:「是啊,如意他有聖皇之相,當居東宮,朕已經讓相國擬詔了,這幾日就詔告天下,冊封如意為太子。」

  戚夫人整容斂色,頓首拜道:「臣妾謝陛下恩典。」

  劉邦笑著擺了擺手:「你無需如此,說來也是如意他爭氣。」

  看著眼前其樂融融的一幕,在未央宮中的一些蕭索情緒也漸漸散去。

  劉如意這邊逗弄了自己妹妹一會兒,過了一會兒,抱著劉姝來到殿中,溫聲道:「阿父,孩兒想去弔唁一下周呂侯。」

  劉邦點了點頭,低聲道:「是該去弔唁弔唁,你兄長也在那裡結廬守孝,和他好好敘敘話。」  「孩兒想帶著姝兒一同前去。」劉如意低聲道。

  劉邦愣怔了下,目光落在自家女兒劉姝的臉上,點了點頭道:「如此也好。」

  而後,劉如意抱著劉姝出得殿中,召集郎衛,準備車馬,前去探望劉盈。

  ……

  ……

  長樂宮,殿中——

  薄夫人正在坐在一張條案前,手持一根毛筆,正在練字。

  隨著薄夫人手腕抖動,一行娟秀而乾淨的字跡,在紙張上清晰現出。

  這時,薄昭神色匆匆,快步而來,進入殿中,低聲道:「阿姐。」

  「怎麼了?這般慌慌張張的?」薄夫人放下手中的毛筆,問道。

  薄昭道:「我剛剛聽到消息,陛下已經改封代王為太子,朝堂公卿已經同意,詔書擇日就可公告天下。」

  薄夫人聞聽此言,翠麗如黛的柳眉之下,美眸現出一抹訝異,道:「當真如此?」  薄昭道:「千真萬確,陛下當著朝堂諸位公卿的面,命蕭相國下詔,改立代王為太子。」

  「倒也不出奇,代王這次平定淮南英布的叛亂,立了這麼大的功勞。」薄夫人從條案後盈盈起身,低聲道。

  旋即問:「朝堂沒有什麼反對之聲?」

  薄昭道:「汾陰侯周昌反對,對了,還有叔孫通也出言反對,但因為衛王與他們激辨,還有御史中丞趙堯,其他漢家功侯當中,雖不贊成,但也不反對。」

  薄夫人道:「代王這些年南征北戰,為朝廷做了不少實事,朝堂諸公卿看在眼裡,這等實績,不好抹殺的。」

  薄昭道:「阿姐,我聽說呂皇后也到了未央宮,似要阻撓此事。」

  薄夫人好奇問道:「後來怎麼著?」

  「被陛下訓斥,讓人架了出去。」薄昭語氣複雜道。

  薄夫人嘆了一口氣:「呂皇后當年失陷於西楚敵營,照顧太上皇,性情何其剛毅,如今受了這般折辱,只怕已是怨恨入骨。」

  薄昭道:「如今呂氏兄弟不在,早年蒙呂氏恩澤的功侯也都噤若寒蟬,呂皇后縱有一些想法,也力有不逮。」

  薄夫人搖了搖頭,語氣凝重道:「且看吧。」

  薄昭溫聲道:「不過,陛下封前太子為吳王,治會稽郡,阿姐,恆兒年齡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該封藩了?」  隨著劉盈被封為吳王,薄昭的心思也活泛起來,縱然太子之位無望,能為外甥劉恆謀求一塊好封地,也是一樁好事。

  薄夫人柔聲道:「是啊,該封藩了,只是如今這天下,關東之外諸侯王林立,好的地方不多。」

  薄昭道:「楚國如何?楚地向來富庶,如果能為四」

  薄夫人道:「陛下的親弟弟楚王劉交此刻就在彭城,」

  薄昭道:「楚王在彭城之戰時,面對淮南叛軍有失土之責,再被封為楚王,不太合適吧。」

  薄夫人道:「陛下器宇恢弘,應該不會怪罪楚王。」

  薄昭皺眉道:「那恆兒封哪裡為好?」

  薄夫人道:「恆兒封藩封到哪裡,恐怕還要看那位太子的意思。」

  聽薄夫人提及太子劉如意,薄昭心底也生出一股擔憂。

  「恆兒和太子的關係還好。」薄昭道。

  薄夫人道:「太子英睿剛毅,如今諸藩王在關東割據一方,只怕將來還有爭鬥。」

  薄昭道:「阿姐的意思?」  「太子年紀還小,如果將來登基為帝,執掌天下動輒數十年,他將來也有子嗣,未必不想為子孫封王。」薄夫人目光似穿透了歲月,將這些事盤算得一清二楚。

  薄夫人柔聲道:「我聽說推恩令,就是太子的手筆。」

  薄昭道:「阿姐所言極是,只怕將來還有爭鬥啊。」

  薄夫人低聲道:「走一程是一程吧,將來之事,留待後人了。」

  薄昭聞言,一時間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