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如意將姚生駁斥一通,沒有在殿中盤桓,向劉盈告辭離去。
長樂宮,長秋殿
劉盈進入其內,向上首落座的呂雉行得一禮:「見過阿母,祝阿母千秋。」
呂雉目光慈和了幾許,儘量以輕柔的語氣喚道:「盈兒快起來。」
劉盈道了一聲謝,然後問道:「不知阿母急召孩兒過來,所為何事?」
呂雉臉上現出淺淺笑意,道:「盈兒,你舅父剛剛過來,和我說,淮南國將有叛亂之事發生,你舅父說朝廷要發兵征討,你舅父向你父皇請了旨意,要讓你掛帥出征,討伐英布叛軍。」
劉盈聞言,神色微變,道:「阿母,孩兒不通兵事,如何能夠領軍出征?」
說著,沒有注意到呂雉已經黑了下來的臉色,道:「這等兵戈興伐之事,應該交給三弟才是啊,他能征善戰,頗有將略……」
「夠了!」呂雉終於忍不住,怒聲打斷了劉盈之言,「張口三弟,閉口三弟,難道這天下的仗都讓他一個人打完不成?」
劉盈臉色蒼白,身形劇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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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是太子,大漢的儲君!」呂雉起得身來,柳眉倒豎,眸中閃爍著冷芒,愈發顯得盛氣凌人,居高臨下:「你這次領兵出征,同樣可以鍛鍊經略。」
劉盈訥訥道:「阿母,孩兒以前沒有帶過兵,如果誤了朝廷的大事……」 「你大舅父隨你一同去,還有陽都侯他們,只要你騎著馬去一趟,掛個名。」呂雉冷聲說著,語氣中不無譏諷,「你那好三弟,先前不就是如此?」
劉盈聞言,嘴唇翕動了下,想要說些什麼,但終究咽了回去。
阿母對三弟成見已深,再怎麼為三弟辯白都沒有用的。
呂雉道:「我就是知會你,這幾天準備一下,等朝廷興兵討伐淮南叛軍,你隨著你大舅父,一同前去征討。」
劉盈抿了抿嘴唇,拱手道:「諾。」
呂雉見得自家兒子一下子又變得沉默寡言,心頭也軟了一些,語氣柔緩了幾許,道:「這次戰事對你十分重要,你是太子,身上無軍功在身,如何震懾住那幫功侯?如何讓那些野心勃勃的宵小熄了不敢有的心思?如何讓你父皇將這漢家江山交託到你手裡?」
劉盈訥訥道:「孩兒…孩兒知道了。」
呂雉扶了扶額,擺了擺手,道:「下去罷。」
「那孩兒告退。」劉盈心頭嘆了一口氣,起身離去。
……
……
時光匆匆,不知不覺,就是半個月過去。 淮南國中大夫賁赫至廷尉府舉告淮南王英布謀逆,廷尉對其審訊,而後一封詔書自長安發出,向淮南國而去。
長安城中,朝廷也開始準備南下征討的事宜。
淮南王王府,宅邸
「豈有此理!這個賁赫,孤待他何其不薄,他竟投了朝廷,還揭發孤。」英布面容陰沉如鐵,對下方落座左右的淮南國臣僚憤憤不平道。
「王上息怒,現在當務之急,還是要如何應對,朝廷已經知曉我淮南國的動向,這次召王上回京問話,只怕不安好意。」中大夫賈彥道。
英布冷笑道:「如何應對,自然是反他娘的!」
太僕孟思道:「王上,如果要反,當迅速起兵,兵貴神速,攻城略地,席捲大江以南。」
英布笑道:「我也是此意。」
說著,起身來到輿圖之前,道:「我大軍當迅速攻打荊國和楚國,奪下此二國,然後詢問梁王彭越,是否願意共襄大事,如梁王願意,我淮南國可得一屏障和臂援,天下三分已得其一!」
賈彥沉吟道:「王上,不若我大軍直撲洛陽,打進關中。」
英布擺了擺手,笑道:「賈大夫不通軍事,如果我大軍直撲關中,吳楚從後方偷襲於我,怎麼辦?還是要先打吳楚二地的。」
賈彥聞言,恭維道:「還是王上深謀遠慮,是臣下愚鈍了。」 英布自信慢慢道:「我奪下吳楚,然後駐軍長沙,則至少天下三分,可得其一。」
正如歷史上的薛公所料,英布缺乏戰略眼光,最終選擇了三策中的下策。
太僕孟思隱隱覺得不妥,勸說道:「王上,在打下吳楚之後,不若攻打齊魯,向燕趙之地勸說燕王和趙王割據自立,共抗朝廷推恩之令。」
下方就有人附和道:「孟太僕此言在理,漢皇當年約諸侯王共討項羽,如今出爾反爾,以推恩令削弱諸侯王,只怕梁王,燕王,趙王三家,早有不滿,如果能夠攛掇他們也一同以此理脫離漢皇,那關東以外諸國,將不復為漢皇所有!」
可以說,在淮南國的議事大殿中,同樣出現了原時空歷史上的薛公向劉邦解說的淮南王謀反的上中下三策。
「齊魯之地乃漢皇長子鎮守,兵精將廣,非一時可下。」英布眉頭緊鎖,搖了搖頭道:「況且燕王盧綰乃是漢皇的髮小手足,趙王張敖是漢皇的女婿,這些人和我們未必一條心。」
「王上,不若在拿下吳楚兩地之後,占韓魏之地,攻打成皋,鎖住漢皇東出之關隘,燕趙齊三國多半觀望遲疑,那時候再慢慢合縱連橫就是了。」郎中令袁蒲建言道。
英布面色凝重地看向長安,道:「衛王韓信又為朝廷效力,如果我等下吳楚之後,攻打成皋,韓信必然領兵前來,我等多半不敵,不若和漢廷劃江而治。」
在場諸臣僚聞言,也不好反駁。
中大夫賈彥笑著贊道:「王上考慮周到,朝廷實力強大,暫時還是拿下吳楚兩國,以兩國之富庶,待過上三五年,王上再興兵北伐,統一天下。」
在場諸人聞言,眼眸都是為之一亮。
而後,英布冷聲道:「既然我決定不奉劉氏,那傳旨的使者就不妨殺了祭旗!」 說著,吩咐侍立左右的郎中令袁蒲道:「派人將邸舍中的漢使人頭取來!」
袁蒲聞言,臉上同樣殺氣騰騰,拱手道:「諾。」
說著,率領屬下郎衛,直撲邸舍,斬殺傳詔的漢使。
太初四年,漢十三年夏四月,淮南王英布悍然斬殺漢使,於淮南國樹起反旗,反叛朝廷。
淮南國大軍兵馬十六萬,由英布親自率領出六縣,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撲荊王劉賈的封地,準備先解決了臥榻之側的荊王。
荊國乃是楚國之地一分為二,彼時,漢皇將東海、會稽、泗水、薛、陳五郡置為楚國,而後分為荊楚兩國。
東海郡淮河以南被置為東陽郡和江南的鄣郡(丹陽郡)、吳郡(會稽郡)一同劃為荊國。
劉賈在月前已經得了朝廷的提醒,英布將反,遂徵調國內兵馬迎戰,為長安兵馬馳援贏得時間。
雙方在富陵一帶交戰,劉賈軍大敗,為英布所破,劉賈敗軍向富陵(洪澤縣)逃亡,但旋即又被英布兵馬追上擊潰。
荊王劉賈死於亂軍之中。
正如劉如意所預料的一般,縱然漢中央朝廷有所準備,但英布準備無疑更為充分,荊王劉賈這位劉氏宗親之王,仍沒有逃過原時空歷史的命運。
而淮南國的叛軍取得這場大勝之後,士氣愈發大振,渡過淮水,再次向楚國國都彭城進兵。 楚王劉交親率大軍,著中尉鄧衍領兵駐於泗縣,雙方展開大戰。
中尉鄧衍建議劉交分兵,但楚王劉交不聽,敗走薛城,而後讓楚國國相冷耳屯兵彭城。
漢十三年,夏七月,英布率大軍圍攻彭城,得城中楚國舊貴族內應開城,一舉攻克彭城,楚相冷耳戰死,楚國都落入英布手中!
可以說,相比原時空歷史上的英布之叛,火勢更為迅猛,頃刻之間就席捲了吳楚之地。
無他,英布乃是楚將,不論是荊國,還是楚國都是英布曾經戰鬥過的地方。
英布對兩國山川地理頗為熟知,可謂掌上觀紋,甚至兩國還有不少舊楚貴族因不滿漢廷在幾年前的陵邑制度,為英布裡應外合,通風報信。
說起陵邑制度,此制乃劉敬為劉邦出得削弱楚國等六國舊貴族殘餘勢力的計策。
針對楚國而言,發昭、屈、景三族至長安,以削弱楚地盤根錯節的貴族勢力。
但此舉毋庸置疑,引得楚國舊貴族的不滿。
所以,在短短不到三個月,英布得彼等暗中之助,席捲吳楚,幾成烽火燎原之勢。
而與此同時,長安的十五萬漢軍,也一路不停出了成皋,抵近蘄縣。
因為在過去五年,朝廷大量甲士解甲歸田,是故這次關中動員將士頗是花費了一些時間。 蘄縣,大營——
此刻,太子劉盈坐在帥案之後,下首左側則是周呂侯呂澤,右側則是陽都侯丁復,東武侯郭蒙,阿陵侯郭亭,以及曲成侯蠱逢等呂氏外戚諸將。
此外還有從晉陽抽調而來的信武侯靳歙,河陽侯陳涓、柳丘侯戎賜、斥丘侯劉釗、成侯董渫等騎軍將領。
為了這次大戰,周呂侯呂澤特意向漢皇借調了晉陽的一萬騎軍,並由信武侯靳歙親自率領。
理由都是現成的,代北方面,代縣已有,而燕國還有季布和李左車的兩萬騎軍防備匈奴,完全可以將晉陽的騎軍抽調出來一些。
因為,英布起兵以後,攻勢迅猛,尤其是襲殺了荊王劉賈之後,長安朝廷大為震驚,劉邦對此頗為重視,讓信武侯靳歙從晉陽騎軍中抽調一萬南下馳援。
「舅父,彭城的急報,楚國舊都已為英布叛軍占據,楚相冷耳戰死,楚王叔父也逃亡至了薛城,我大軍如何是好?」劉盈年輕儒雅的面容上滿是焦急之色。
對這位大漢太子而言,這是他頭一次領大軍出征,在路途之中,不管是行軍隊列,抑或是安營紮寨,糧秣轉運,軍械調配,可謂一竅不通,只能都交由周呂侯來辦。
呂澤起身來到輿圖之前,喟嘆道:「不想英布大軍竟如此勢如破竹,連下兩國,如今我大軍在此,想要勝之,需要費不少手腳了。」
一如劉如意所料,英布之叛,火勢迅猛,剛開始不好撲滅。
要知道在歷史上,英布造反和劉邦軍陣對峙,劉邦一眼看英布所列軍陣,恍惚間還以為看到了項羽。
史記載:上乃壁庸城,見布軍置陳如項籍軍,上惡之。 劉盈嘆道:「荊王叔戰死,如今楚王叔也大敗虧輸,難道這天下就沒有人製得了這英布了嗎?」
陽都侯丁復道:「太子殿下,英布是縱橫秦末亂世的猛將,非尋常中人可比,有此戰況也不奇怪。」
呂澤勉勵道:「朝廷已經向梁王彭越下詔,著其夾攻英布,此外,齊地兵馬也在向彭城進兵,只要我大軍在此地大破英布所領軍馬,英布必為我大漢剿滅!」
劉盈神情誠懇道:「一切就有勞大舅父和諸位將軍了。」
呂澤道:「諸位,我大軍這幾日秣馬厲兵,要在蘄地一舉擊潰英布大軍!」
陽都侯丁復道:「兄長放心,我等必奮勇殺敵,不使英布之軍再西進一步。」
曲城侯蠱逢、東武侯郭蒙、阿陵侯郭亭等人也表著態度。
另一邊兒,英布的大軍也自彭城出兵,風馳電掣地趕赴蘄縣,大軍主力渡過雎水,駐紮在雎水以南的符離。
至於彭城,英布為防備齊國兵馬,也沒有棄城,而是命淮南國中尉武昂駐軍守衛。
符離大營,中軍大帳——
英布召集諸將議事,其人面容兩頰紅光滿面,神色意氣風發,在過去短短的三個月內,淮南國大軍橫掃淮河東西兩岸,破荊王劉賈,滅楚王劉交,甚至攻破了彭城這座昔日霸王的楚國舊都。
「當年霸王都彭城,此乃四戰之地,何以為都?昔日,我不明白。」英布面色沉凝,目中泛起回憶往事的漣漪:「當時有個叫韓生的勸說霸王,但霸王說衣錦不還鄉,如錦衣夜行,於是棄了關中,定都彭城。」 太僕孟思唏噓道:「此事,臣也知曉,韓生譏笑霸王沐猴而冠,被霸王怒而烹殺。」
英布點了點頭,微笑道:「如今我身居其位,倒是有些理解霸王當年之抉擇了。」
賈彥笑著恭維道:「王上有霸王之勇略,又比霸王更為果斷,還請王上向我等解惑,霸王昔日是如何考慮的?」
英布笑了笑,問道:「當年巨鹿之戰,項王而行坑殺降俘之策,爾等可還記得?」
「項王坑殺二十萬秦俘,威震天下,誰人不知?」孟思道。
英布道:「當年我曾隨項王征戰,知道其中底細,當年實因糧秣不足,項王無奈殺俘,況且楚秦乃是世仇,也算是血債血償,我等舊將當日都無異議,贊同殺俘。」
眾人聽英布提及往事,都耐心傾聽。
「但到了關中之地,殺俘一事已徹底得罪了秦人,項王縱然想定都關中也不可能了。」英布冷笑道:「而關中還是劉邦打下來的,相比項王,劉邦更得關中人心,是故,關中不可為都。」
「王上說的是啊。」賈彥道。
太僕孟思、郎中令袁蒲同樣面上若有所思。
英布道:「而彭城定都,雖是四戰之地,但攻打諸侯王也很方便,項王定都此處,正是為了此由。」
「那王上為何不定都彭城?反而回師長沙呢?」孟思問道。 英布哈哈大笑:「連項王都難以憑藉彭城成事,我英布何德何能啊?」
賈彥笑著捧場道:「王上,項王生平未嘗砍下劉氏一顆人頭,而王上已斬荊王劉賈,再敗楚王劉交,比之項王,猶有勝之啊。」
這話頗為撓到了英布的癢處,臉上笑意愈發明艷,目中現出得色。
就在這時,外間一個將領進入大營,抱拳稟告道:「王上,長安的朝廷大軍已經駐兵在蘄縣,我軍前鋒已與彼等交手。」
「勝負如何?」英布問道。
「互有勝負。」
英布急切問道:「可知是何人領兵?」
淮南國造反之後,長安對淮南國的細作全力搜捕,在三個月內對淮南國在長安的間諜網絡幾乎連根拔起。
英布並不知曉,如今領軍的乃是何人。
「許將軍說,乃是朝廷的太子為帥,周呂侯為副將。」那斥候道。
英布道:「太子劉盈?」
旋即,以手加額,哈哈大笑:「真乃天助我也!」 此刻,英布放聲大笑,而軍帳中的淮南國諸軍將面面相覷。
太僕孟思皺眉道:「王上,周呂侯此人還領過兵,太子劉盈又是怎麼回事兒?」
英布笑道:「管他怎麼回事兒,如果是韓信領兵,孤還要提起十二萬分的小心,如果劉季那老不死的親自前來,孤還要謹慎應對,但太子劉盈和周呂侯,劉季真是老糊塗了。」
呂澤雖然名頭赫赫,但更多還是以將兵、練兵為主要能力,其實領兵打仗的手藝,在秦末亂世中壓根數不上號。
英布笑了一陣,正色道:「不過,我大軍駐於此地,要謹防朝廷騎軍襲擾於我之後,當主動出擊。」
孟思道:「王上所慮甚是。」
英布銳利目光盯向輿圖,思索了一會兒,沉聲道:「朝廷大軍征討,轉運糧秣不知凡凡,我打算親率大軍與其列陣對峙,同時以騎軍襲擾漢軍糧道,策應我軍。」
襲擾糧道,這是當年劉邦攻打項羽的招式,讓彭越襲擾楚軍糧道。
念及此處,英布看向郎中令袁蒲手下的騎軍將領丁況,吩咐道:「丁將軍,你率五千騎軍向西進兵相縣,伺機襲擾漢軍糧道。」
「諾。」丁況拱手應道。
「諸軍,隨我進兵蘄縣。」英布起得身來,蹭地將腰間漢劍抽出,將劍指在地圖上的蘄縣,冷聲道:「一舉滅漢軍主力!」
而後,大軍拔營,浩浩蕩蕩地向蘄縣進發。 漢十三年,夏七月,英布率大軍親自來到蘄縣以東,與漢軍列陣對峙。
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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