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塵封在神魂記憶最深處的過往種種,早已不受控制地在洪易的念頭中翻湧。
這並非洪易道心動搖,而是積壓了十數載的複雜情緒,在這即將重返故地,直面仇人的一瞬,悄然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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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年少時洪武侯府的模樣,再一次清晰地浮現在神魂之中。
高聳厚重的朱紅院牆,隔絕了外界的繁華盛景,也將深宅大院裡無盡的冷眼、傾軋與磋磨,牢牢圈禁其中。
身為侯府最不受待見的庶子,洪易自小得不到生父半分眷顧,手中沒有任何權勢可以依靠。
生母夢冰雲性情溫婉柔順,卻常年體弱多病,在暗流洶湧的內宅之中,每日都活得步步維艱,如履薄冰。
主母趙夫人依仗正室名分,又深得洪玄機偏愛,常年對母子二人刻意刁難。
剋扣衣食已是家常便飯,更是縱容府中僕役捧高踩低,肆意折辱欺凌。
寒夜裡寡淡冰冷的殘粥,逼仄陰暗、不見天日的偏僻偏院,旁人眼中毫不掩飾的譏諷與嘲弄……
最後母親更是死的不明不白,連葬身之地都沒有!
一幕幕畫面烙印在洪易神魂深處,歷經歲月沖刷,依舊清晰如昨,甚至愈發深邃。
事實上,洪易閉門苦讀聖賢典籍,就是一心想以科舉逆天改命,擺脫這般困頓處境。 要不然他也不會深秋深夜,來這玉京山荒山野嶺,一人苦讀了。
即使洪易也知道,作為當朝太師的洪玄機,在朝堂上的勢力深不可測,更是深得皇帝楊盤的信任,自己哪怕是投身其中,也絕對沒有任何好結果。
但,實在是,這已經是洪易所能找到的最能幫助他破局的方式了!
不過一切的苦難,都在洪易他遇到面前的王佛之後戛然而止。
絕境之中得遇滔天機緣,習得那套駁雜卻威力無窮的《無龍心法》。
於心界星海之中與未來的洪夫子相融合一。
以凡俗之軀直面抗衡執掌大千秩序的天意,卻硬生生掙脫宿命編織的牢籠。
一夜之間,自己就從這苦苦掙扎,永無出頭之日命運的泥沼之中掙脫。
自己如不能清算往日種種,又怎麼對得起自己此刻,這能叫枷鎖盡斷,讓苦海盡乾的無上偉力?
洪易心中所思所想,盡數被蓮台之上的王璃世尊洞悉分毫,而他對此毫無絲毫窘迫。
為母報仇,天經地義。
這有什麼好遮掩的? 「十餘載隱忍蟄伏,今朝,終到清算之時。洪玄機,你應該有事才對。」
洪易低聲自語,語調平靜如水,聽不出半分暴怒與癲狂,唯有塵埃落定之前,一往無前的決然。
這份平靜之下,是沉澱了半生的執念,更是早已立下的立場。
此刻,順由著王璃的意志而顯化,層層疊疊的時空籠罩著這片懸浮於陽神大千九重虛空之上的佛國。
萬千佛紋緩緩流轉,醇厚浩瀚的梵音自蓮台之巔緩緩散開,穿透一重又一重虛空壁壘,在無邊佛域之中久久迴蕩。
王璃端坐蓮台正中,周身佛光氤氳,看著洪易。
這就是把書讀到了骨子裡的「洪夫子」啊。
從來不被世俗禮法就糾纏,更不可能被所謂人情名分捆綁束縛住。
他自行己道,一往無前,永遠不會有任何心靈內耗!
於是,王璃開口道:「去吧。」
「天賜窗口期轉瞬即逝,切莫延誤時機。」
該說不說,王璃同學是真的想看看,這位從洪武侯府泥濘深淵裡一步步爬出來的讀書人,他在手握足以撼動整個大千世界的無上力量後,會以怎樣的姿態,去清算十餘載來自己所受的冷眼、折辱與算計! 還有什麼,能比這現場在線吃瓜,更有意思的?
心念微微一動。
那一張籠罩整片陽神世界、由阿賴耶識構築而成的巨型阿賴耶識大網並未收回。
反而分出大半意識流,如天羅地網一般朝著不遠的大乾帝都玉京方向鋪展鎖定。
一瞬間,表里山河、萬家燈火、樓閣街巷,乃至一草一木、眾生心念,全都落入了王璃這這無死角的觀戰視野之中。
「桀桀桀,世間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逃不過的我的感知啊!」
「來來來,就讓我看看,洪夫子你是準備上演一場『龍王歸來』的戲碼的!」
面對王佛的告誡,洪易深以為然,他再度深深頷首,鄭重致謝,不再多言半句。
下一刻,身形陡然化作一掛璀璨星河,周身流轉著層層疊疊,生生滅滅的星辰。
無量星河明滅之間,洪易直接撕裂了九重虛空的堅硬壁壘。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鳴,唯有一圈圈空間漣漪慢悠悠向外蕩漾。
下一瞬,洪易的身影便徹底隱沒在佛國邊緣的混沌迷霧之內。 一步踏出,便是萬里迢遙,瞬息跨越千山萬水。
陽神大千的夜空濃如潑灑的濃墨,浩瀚星河自天際垂落,點點星輝灑落蒼茫大地,為世間蒙上一層清冷柔光。
但如今的洪易,已是站在這方【陽神】天地最頂端的至強者的序列,甚至是其序列之上。
尤其是,之前「心界星海」那一場與天意的生死大戰過後。
洪易的《無龍心法》大成,其自我肉身、神魂、心法、大道已然完美合一,渾然無缺。
整個【陽神】世界,那縱橫交錯的無垠時空,於洪易眼中不過是四通八達的平坦坦途,甚至連減速帶都算不上。
一步跨過虛實交織的虛空縫隙之間,洪易身側是流光溢彩的空間光帶,無數細碎的時空碎片如同漫天流螢,四下翩躚飛舞。
周身更是有無數玄奧卦象忽明忽暗,以無上易道推演前路所有潛藏的變數與危機,《無龍心法》在體內循環流轉,渾厚凝練的力量收放自如,隨心所欲。
視線穿透一層又一層虛空壁壘,一瞬間整個大乾帝都玉京輪廓,已然清晰地鋪展在洪易的眼眸中。
連綿數十里的巍峨城牆由青黑巨石堆砌而成,在沉沉夜色里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作為大乾王朝數百年的帝都,玉京匯聚了天下大半氣運、權貴與英才,是整座大千世界人道氣運的核心樞紐。 請記住「」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整座都城上空,兩道頂天立地的氣運光柱格外醒目。
一道盤踞在皇宮深處,通體鎏金,如船似舟,氣韻盤旋纏繞,威嚴浩蕩,那是大乾帝王楊盤的氣數與氣運,執掌一國命脈,威壓四海。
另一道矗立在皇城西側的洪武侯府上空,紫氣沖天而起,裹挾著濃郁至極的鐵血殺伐之氣,幽幽間卻又有如一輪翻動三十三天,執掌一切人、神、魔、妖、鬼的曠古神輪,在徐徐轉動!
這正是當朝太師、洪武侯洪玄機手中的權柄氣運。
而在洪易眼中,兩道氣運更早已彼此勾連纏繞,根須交錯,儼然融為一體。
盡顯其「君臣一體,風雨同舟,同舟共濟」的姿態!
甚至……
一瞬間,洪易的眼眸之中星河燦爛,他能看到而在兩股龐大氣運的縫隙之間,還縈繞著一縷縷晦暗渾濁的晦澀之氣。
那是……天意。
或者說,是天意在剛剛消退後,殘留的本源力量。
卻是如同附骨之疽,長年累月操控著這人間權勢,死死把握住了整個大乾命數。 洪易目光微微一凝,眼底易道光輝驟然暴漲。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縷代表天意的晦暗霧氣如今萎靡不堪,流轉遲緩無力,本源損耗達到了極致。
顯而易見,心界那場驚天動地的生死大戰,重創了這位幕後主宰,此刻的天意,根本無力調動力量干預人間世事。
「果然是千載難逢的空窗期。」
「事已至此,先把洪府上下料理乾淨,斬下天意的一道抓手再說!」
洪易心中瞭然,燦爛星河劃破茫茫長空,轉瞬之間,他便穩穩佇立在洪武侯府的上空。
夜色籠罩下的洪武侯府,亭台樓閣錯落有致。
即便庭院深深,也依舊門庭若市,僕從護衛往來不絕,一派熱鬧景象。
可此刻,整座府邸都被一股無邊無際的恐怖威壓牢牢籠罩。府內數百名僕役、護衛,不知為數雙腿發軟,「撲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頭顱死死貼向冰冷地面,連抬頭仰視上空的勇氣都蕩然無存。
眾人周身血液仿佛被徹底凝固,胸腔之內的呼吸變得艱澀無比,每一次換氣都要耗費莫大心力。
洪武侯府深處的主院靜得壓抑。
趙夫人一身繡海棠的寬鬆寢衣,斜斜倚靠在鋪著白狐裘的靠墊上,養尊處優多年,周身皆是金尊玉貴的氣派。 兩名身形纖細的貼身丫鬟垂著頭,大氣不敢喘,指尖力道輕柔地輪番揉捏她酸脹的肩頸,指尖時不時小心翼翼打量自家夫人沉鬱難看的臉色,生怕一個不慎觸了霉頭。
已是三更深夜,她毫無半分睡意,腦海里反覆盤旋著白日府中下人間竊竊私語的閒話。
這幾日整個洪武侯府早傳遍了消息,正在外獨自苦讀的那個庶子洪易,學業突飛猛進,不少名士都誇讚他文筆卓絕,此番下場科舉大有高中之勢,若是得中,便能給早逝的生母掙一份體面榮光。
每一回聽見這話,趙夫人心口就像堵了一團燒紅的炭火,妒火灼燒得她五臟六腑都不舒坦。
洪易生來便是卑賤庶出,生母不過是當年侯爺一時興起納的低微侍妾,母子二人本就不配踏足侯府尊貴台面。
就算洪易在外掙出一點虛名,根基依舊攥在洪武侯府手裡,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她嘴角向下一撇,眼底滿是刻薄譏誚,低聲嗤笑:「哼,區區一個庶子,還妄想靠科舉掙脫出身枷鎖,真以為能一步登天,壓過我嫡出的孩兒不成?」
指尖狠狠攥緊手邊繡帕,神態愈發傲慢:「老爺如今位居當朝太師,手握天下大半兵權,朝堂之上舉足輕重,就連當今聖上都要禮讓三分。這麼個被侯府掃地出門的野小子,能掀起什麼大風浪?」
立在榻邊的白髮管事嬤嬤連忙深深彎腰,諂媚附和:「夫人說得字字在理。洪易身上流的終究是侯府血脈,骨子裡便低人一等,難不成還敢悖逆侯府、以下犯上?」
「就算他僥倖科舉得中,頭頂還有侯爺這座大山壓著,任憑他有天大本事,也別想在朝堂、世間討到半點好處。」
趙夫人眼底掠過一抹陰毒狠厲,慢悠悠抬手撫了撫臉頰,話語輕飄飄,內里卻藏著刺骨歹毒:「老爺乃是調和山河的理學大宗師,一身清譽光彩照人,萬萬不能被這小畜生玷污分毫。」
「他不是心心念念要去科舉嗎?科舉最看重讀書人的身姿儀態、容貌風骨,找幾個手腳利落的人,尋個機會把他那張臉徹底剮花便是。」 嬤嬤心頭一顫,卻依舊順著話點頭:「夫人思慮周全,麵皮毀了,他連入場應試的資格都撈不著,前程直接斷得乾乾淨淨。」
話音未落,一道清朗少年音驟然毫無徵兆地在趙夫人耳畔炸響,冰冷又清晰:「趙夫人?我就這麼讓你痛恨到,不惜毀我容貌,也要斷我前程嗎?」
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趙夫人渾身一哆嗦,還沒等她反應,整座主院猛地重重向下一沉,宛若萬仞萬丈高山自九天穹頂轟然墜落,沉甸甸的巨力死死鎮壓下來。
房內粗壯的實木樑柱瞬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裂響,細密裂痕順著木紋蔓延開來;案几上成套青瓷茶杯劇烈搖晃,滾燙茶水翻潑一地,碎瓷片滾落滿地。
無邊窒息感死死箍住趙夫人胸腔,源自靈魂深處的極致恐懼瞬間吞噬了她所有傲氣,方才囂張刻薄的氣焰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拼盡全力想要坐起身逃竄,四肢卻被一層看不見的無形玄鐵鎖鏈釘死在軟榻上,指尖、腳踝分毫動彈不得,只能圓睜著布滿驚懼的雙眼,死死望向庭院上空那道青衫身影。
院中兩名丫鬟、一旁的嬤嬤早已雙腿發軟,癱倒在地,渾身止不住瑟瑟發抖,牙齒打顫,連抬頭直視半空的勇氣都沒有。
夜空夜風輕拂,洪易負手靜靜立在三丈高空,一身樸素青布長衫無風自動獵獵翻飛。
他周身無窮無盡的陰陽卦象層層流轉生滅,璀璨無垠的星河光暈纏繞周身,清潤卻浩瀚磅礴的輝光直衝雲霄,宛如一方獨立宇宙橫壓整片大千。
無邊無際的修行威壓鋪天蓋地傾瀉而下,籠罩帝都每一寸土地。
而洪府府中各處,廂房、花園、演武場裡,所有家丁、護衛、姬妾、僕婦盡數心驚膽戰,不少護衛緊握鋼刀,卻被威壓壓得氣血逆流,半步都邁不開。
洪易清冷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一座座院落,眼底掠過無數舊事。 幼時冷漠無情、下人肆意欺辱、當眾折辱生母、狠心將他驅趕出府的一幕幕屈辱心酸,盡數沉澱在眸底。
視線最終牢牢鎖在軟榻上惶恐失色的趙夫人,一雙眸子冷徹入骨,沒有半分人情暖意。
他清冷悠遠的嗓音穿透層層屋宇樑柱,清清楚楚響徹洪玉京每一個角落,震得浩蕩帝都所有人頭皮發麻、渾身戰慄。
「趙夫人,別來無恙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