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九章 陽安關

    「明者見危於無形,智者窺禍於未萌。是以微子去商,長為周賓;陳平背項,立功於漢。豈晏安鴆毒,懷祿而不變哉?今國朝隆天覆之恩,宰輔弘寬恕之德……誠能深鑒成敗,邈然高蹈,投跡微子之蹤,措身陳平之軌,則福同古人,慶流來裔,百姓士民,安堵樂業,農不易畝,市不回肆,去累卵之危,就永安之計,豈不美與!若偷安旦夕,迷而不反,大兵一放,玉石俱碎。雖欲悔之,亦無及已。其詳擇利害,自求多福。各具宣布,咸使聞知。」

    蔣舒一遍又一遍的讀著鍾會信中的檄文。

    這不是鍾會第一次來信。

    雙方來來回回已經多次。

    每次信中,鍾會都對蔣舒如故友一般敬重,稱其為賢弟,推心置腹,卻絕口不提勸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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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越是不提,蔣舒就越想提。

    投降也要看怎麼投,投什麼人,鍾會無疑是最好的對象。

    祭拜孔明墓後,鍾會在蜀人心中的地位就拔高了不少。

    這封檄文文采飛揚,加上鍾會本人的身份,就變得異常有說服力。

    文欽、唐咨等人反覆無常,司馬昭照樣接納他們,封為將軍,拜為關內侯。

    蔣舒跟隨姜維征戰十幾年,若論軍功,至少是個雜號將軍,而現在不過一副將。

    連曾經的武興督也在朝中的權力傾軋下被免去。

    這對一員流血流汗的猛將來說,無異於莫大的諷刺。

    曾經的熱血早已寒涼。ஜ۩۞۩ஜ ➅9ˢ卄υ𝐗.cᗝ𝕄 ஜ۩۞۩ஜ

    「鍾會怎麼說?」蔣舒的聲音冷的就像寒風的雪籽。

    「鍾會說只要將軍獻城,可拔為扶風太守,奮威將軍,統領舊部,賜爵關內侯,食邑一千兩百戶,錢三千萬!」親將王介道。

    蔣舒長長吸了一口氣,要什麼有什麼,鍾會給的太多了。

    若是在蜀國,即便他奮戰一生,也拿不到這麼多東西。

    寒風與雪籽從鼻孔中進入肺里,蔣舒全身一振,「大漢已經沒救了。」

    然後又面向西北,磕了三個響頭,「大將軍,非是某無情無義,而是大漢先對某無情無義!」

    從站起來時,便不再是漢將了。

    陽安關主將是傅僉,城中到處都是他的人,所以蔣舒能做的很少。

    「魏賊圍困數月,今已疲憊,願領一軍突襲敵寨,揚我軍威。」蔣舒沖傅僉拱手道。

    「受命保城,惟全為功,今違命出戰,若喪師負國,死無益矣。」傅僉自然反對。

    形勢一片大好,沒有必要出城突擊。

    「子以保城獲全為功,我以出戰克敵為功,請各行其志。」

    兩人同在姜維帳下共事多年,此刻的傅僉也只是認為蔣舒想立功而已,看其神態,已不可再勸。

    若動用軍令,則傷了兩人和氣,於守城也是大為不利。`•.,¸¸,.•´¯ 6❾sн𝐔𝐗.𝕔𝓸𝓶 ¯`•.,¸¸,.•´

    更何況蔣舒麾下也有自己的部曲。

    「也罷,魏軍師老兵疲,你出戰也可,若有不利,可速速退回。」傅僉不疑有他。

    「多謝。」

    五千蜀軍在夜色中悄悄出城。

    傅僉在城牆上靜靜看著,士卒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只有寒風不停呼嘯。

    約莫一個時辰後,東北方向喊殺聲震天,火光陣陣,似有千軍萬馬在廝殺。

    僅僅半個時辰後,蔣舒領著潰兵退回,「敵有備,突襲不利。」

    身後喊殺聲越來越近。

    「打開城門!」傅僉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但此時此刻未及多想。

    即便蔣舒有罪,先讓他入城才能交由大將軍處置。

    城門打開的一剎那,潰軍一擁而入。

    蔣舒沒有上城,而是堵住城門,大吼道:「大漢將亡,天下大勢歸於司馬公,諸位何不隨某投降大魏?」

    黑夜中,這一聲大吼尤為刺耳。

    所有人都驚住了。

    蔣舒是姜維的心腹,連他也會投敵!

    「你——關城門!快!」傅僉很快就反應過來,但為時已晚。

    蔣舒領著數百部曲死死卡住城門。

    曾經的袍澤,在城門甬道中自相殘殺。

    蔣舒一把長刀,力戰在前,「投降!投降!大漢亡了,你們也敗了!敗了!」

    人也癲狂,聲也癲狂,仿佛一隻厲鬼。

    守軍一時措不及防,被其殺入陣中。

    蔣舒數百部曲在前,扮成潰軍的魏軍在後,到處殺人放火,「亡了!大漢亡了!」

    一個人的刀也僅能殺數人,但一個人的言語卻能擊潰成千上萬的人心。

    內城中很多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聽到「大漢亡了」的喊聲,全都茫然無措。

    而城外大隊的魏軍甲士如潮水般湧來。

    傅僉站在城樓上,大聲呼喝,指揮士卒防守,但黑夜之中,軍心早已崩潰,眼睜睜看著魏軍攻入關中。

    大火在寒風中燃起,照亮遍地的屍體與血污。

    城中蜀軍已被更多的魏軍分割包圍,如牲畜一般被宰殺。

    傅僉望著西北,大吼一聲:「傅僉猶在,誰雲漢已亡?」

    雙手各持環首刀,與親兵殺入魏軍之中,勢如瘋虎。

    但砍倒一個魏軍,會再來兩個、三個……

    越殺越多。

    而身邊的親兵越來越少。

    「蔣舒賊子,恨不能食汝之肉!」傅僉腳下,魏軍屍體堆滿一層。

    「投降免——」一個魏將出來勸降。

    但最後一個字沒說出,就被傅僉一刀刺入嘴中。

    「殺!」傅僉圓睜的雙眼中流出血淚,嘶聲吶喊,「蔣舒——」

    蔣舒卻躲著不敢見他。

    傅僉身披數十創,盔甲上掛著自己的血肉,猶在死斗,一步一步向前,尋找蔣舒的身影。

    魏軍皆被其聲勢所懾,不敢上前。

    「唉……」

    城樓上鍾會踩著一地的屍體和鮮血,悠長的嘆息一聲,「昔猇亭之戰,漢將傅肜不肯投降東吳,今日有子傅僉如此,足可彪炳千秋,蜀中人物何其多也!」

    鍾會就站在傅僉三十步之前。

    傅僉一見此人,眼中爆出一團光彩,手挽雙刀顫顫巍巍沖向鍾會。

    能殺一人是一人!

    鍾會身邊親衛欲擋在前面,卻被推開,「忠血,不可負也!」

    不僅不後退,反而向前兩步,眼看傅僉的刀就要刺入鍾會的心窩,電石火光間,「鏘」的一聲,昏暗的城牆上划過一縷白芒。

    一瞬間,傅僉的人頭和刀都斷成兩截。

    「此劍名為倚天,為太祖所鑄,乃英雄之劍也,死在此劍之下,足慰爾之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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