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君臨從薪火基座旁找到一塊遠征軍時代的行軍披風——疊得整整齊齊,陣紋保鮮還在——抖開,披在兩個孩子身上。
披風很大,能把兩個孩子完全裹住。
「披風上有隔雷陣紋。不如銘板強,但擋住淺層雷漿的滲透夠了。」
他蹲下來,聲音放低了一些,「把頭縮進去,抓好,不要鬆手。」
大一點的孩子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小的那個伸手抓住了秦君臨的衣角,抓得很緊。
秦君臨把兩個孩子裹好,用錨鏈綁在自己腰間。
然後看向無相的骨片。
「能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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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餘問啊,你把我裝兜里就行。」
秦君臨把骨片揣進懷裡,走回秦不死面前。
「背您還是拽您。」
秦不死看了看自己那條還在石化中的右腿。
「拽吧。省勁。」
秦君臨解開錨鏈的一端,重新系在秦不死腰上。
殿內的人皇薪火,只剩下指尖大小的一團。
秦君臨看了它一眼。
他伸出手,掌心貼上火焰。
剩餘的薪火沿著他的掌紋滲入體內,融入伏羲金血之中。
殿內最後一絲光芒熄滅。
黑暗籠罩了這座殘破的薪火殿。
「走。」
秦君臨邁出門檻,身後拖著一條鐵鏈、一個百年元帥、一個老頭、兩個孩子、一塊骨片。
一行人踏入了灰色天穹下的雷海邊緣。
老人的修為不足命泉境,在雷漿的法則輻射面前脆弱得像紙糊的。秦君臨讓他緊貼自己的後背,用氣血在體表撐出一層三尺範圍的護罩。
護罩很薄。
他不可能在全力趕路的同時維持這個護罩太久。
「元帥,方向。」
秦不死閉著眼,被錨鏈拖在雷漿淺層,身體隨著浪湧起伏。他抬起那隻殘手,兩根手指指向東北偏北的方向。
「直走。遇到雷柱群,繞左不繞右。右邊有暗流。」
秦君臨調整方向,加速。
雷漿從腳下掠過,紫黑色的液態雷霆濺起浪花。
在這片萬古囚籠里,一個化龍境的年輕人,拖著一個殘廢的老元帥、一個沒修為的老頭、兩個瑟瑟發抖的孩子,朝著一片連准帝都不願意踏足的戰場遺蹟全力奔去。
身後,雷獄星海的深處,冥神族的戰艦群正在以穩定的速度推進。旗艦指揮台上,那尊冥神族准帝端坐在漆黑的王座上,手中把玩著一枚人皇血脈的殘留碎片。
「大約兩天。」
旗下副將上前匯報。
准帝垂下眼帘,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不急。」
「雷獄星海就這麼大。」
「他能跑到哪兒去。」
王座的陰影里,那枚血脈碎片發出微弱的紅光,映在准帝的眼底,像一隻懸浮的、正在眨動的豎瞳。
三個時辰。
秦君臨一直在趕路。
雷漿的密度在法則紊亂區方向有一個明顯的分界線——越靠近那片區域,液態雷霆的顏色越深,從紫黑色變成近乎純黑的墨色,像凝固的鐵水,流動都變得遲緩了。
這不是好事。
密度越高,意味著裡面的法則雜質越多,也意味著如果你在這片區域被淹沒,濺出來的飛沫會像小刀一樣把皮膚剝開。
但這也意味著,大型戰艦進入這片區域的速度,會被拖慢到步行的三分之一。
秦君臨盯著前方那道深黑色的邊界線,把握著速度。
身後的錨鏈時緊時松。
秦不死沒有出聲。他在雷漿淺層漂著,整個人平躺,任由液態雷霆從身體表面流過,臉朝上,看著灰色的天穹。
老人跟在秦君臨背後,抱著兩個孩子,小心翼翼地踩著礁石群。
秦君臨給他圈出的氣血護罩只覆蓋了他們三個人,範圍不到兩米。老人不敢走偏,跟得極近,鼻尖幾乎貼著秦君臨的後背。
「快到了。」
秦君臨開口,聲音不大,剛好讓後面的人聽到。
老人應了一聲,嘴裡有些顫。
兩個孩子一直沒有哭。大的那個把小的抱在懷裡,用行軍披風把弟弟裹得嚴嚴實實。他們貼著老人的後背,大眼睛睜著,跟著步子走。
秦君臨側眼掃了一下。
兩個孩子,七八歲左右,臉上有礦塵,手背上有陳舊的鞭痕。
他收回視線。
「元帥,分界線在前方五百丈。」
錨鏈晃了一下。秦不死漂出了雷漿淺層,落在礁石上。他的右腿已經部分恢復了,能支撐站立,但走路還是拖著的,左腳落地,右腳蹭過地面。
核心的帝意還在以極慢的速度持續治癒他。
秦君臨觀察了一眼——腰側缺口已經長出了完整的筋膜和薄薄一層新生肌肉,頭骨裂縫邊緣有了明顯的骨質增生。
按照這個速度,再給他三天,右腿可以正常行走。
再給他半個月,他能還原到出關前的五成。
問題是,他們沒有半個月。
「進去之後,右轉。」
秦不死的聲音平穩,他不看地圖,直接報方向,「沿著暗礁群走。第三道空間裂縫左邊,有一片散亂的艦體碎片區。破陣號沉在最深處。」
「多深。」
「當年測量的時候,大約三萬丈的雷漿層以下。」
秦君臨沒說話。
三萬丈。九州鼎的國運共鳴已經用掉了,下一次要在大夏本土才能重新蓄力。雷獄星海的深層,雷漿密度遠超他剛才經歷的七千丈層。
這一次沒法用背。
秦不死似乎也在想這個問題。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我能下去。」
「您現在右腿沒法發力。」
「不需要腿。」
秦君臨轉頭看了他一眼。
秦不死抬起那隻左臂,五根手指張開。在核心帝意的持續滋養下,那三根之前碎掉的手指已經長出了新骨,雖然還細,還嫩,像剛成形的骨骼,但能握拳了。
「我在雷漿里泡了一百多年,」
秦不死的聲音里沒有什麼情緒,陳述句一樣平靜,「那個深度對我來說是老家。」
「您現在只有一成戰力。」
「我不是去打架的,」
秦不死收回手,繼續往前走,「我是去找我的船。」
秦君臨沒再說什麼。
分界線到了。
墨色與紫黑色的交界處,有一條極細的白色泡沫線,像海浪打上岸邊留下的痕跡,但那是雷漿法則在兩種密度區域碰撞產生的物質化界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