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大夏,萬年

  「你知道你現在什麼狀態嗎?」

  「知道。」

  「三根肋骨斷了,左肩半脫臼,右腿骨頭有裂紋,臉上削掉了一塊肉。」

  陸沉盯著他,「你說知道?」

  「嗯。」

  秦君臨接過戰戟,將它搭在肩頭,繼續走,「還沒死。」

  陸沉無話可說。

  這句話放在旁人身上是硬撐,放在秦君臨身上像是一種客觀的狀態匯報。

  伏羲金血已經在皮下流淌,那道被削掉肉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疤還沒長出來就被新生的皮膚頂走。法則撕裂傷癒合得更慢一些,但也只是更慢,而不是癒合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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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關城門外。

  圍觀的異族修士自覺讓開道路,沒有人說話。

  就在一個時辰前,這條路上發生的事已經通過各種通訊手段傳遍了半個星域。

  道宮五重天,准帝兵在手,化龍三變面前撐了六十七招,並且在撐到極限的時候反手刺出一戟,將風華臉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風華大人……」

  「受傷了。」

  沒有人把後半句說出來。但所有人都在心裡把這件事轉了又轉。

  那道血痕不深。

  但那是風華。

  秦君臨穿過人群,沒有停步。青銅兵符貼著胸口,一直在微微發燙,像是活物。

  四個字。人族還在。

  他走出帝關城門,轉頭對陸沉說:「兵符的信號,能不能定位來源?」

  陸沉沉吟片刻,從懷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黑色羅盤,在兵符旁邊比對了一圈,眉頭皺起來。

  「不是某一個點,是方向。」

  陸沉抬手,指向星空深處,「那邊,偏星辰古道南側,大概三到四天的路程,有一個死星帶。」

  「死星帶里有什麼?」

  「廢棄的戰場遺蹟。」

  陸沉頓了一下,「上古時期的那種。」

  秦君臨沒有多想,開口就是:「走。」

  陸沉跟上,低聲嘀咕了一句:「治傷不要的?」

  「路上治。」

  兩人脫離帝關星域,乘著繳獲的古船鑽進星辰古道,順著兵符的溫度一路向南。

  船艙里,秦君臨盤膝坐著,准帝兵橫放在膝上。道宮內五尊神祇緩慢運轉,將逸散的氣血一縷一縷收攏,填進那些被法則撕裂的內傷里。

  這是個細活,急不來。

  他索性閉目,順著戰戟的道痕回想今日那六十七招。

  化龍第三變的氣機是什麼質感,龍爪禁錮的法則是從哪幾個方向同時壓下來,風華挪移空間時的細微氣機變化在第幾招出現了規律。

  不是刻意復盤,是刻進了骨子裡。

  打一場就要有打一場的收穫。

  陸沉在艙門口守著,燒了一壺靈液送進來,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個人此刻在做什麼。

  真正的瘋子從來不是打完了躺著喘氣,而是打完了繼續琢磨怎麼打贏下一場。

  三天半後,死星帶。

  古船在星辰碎塊中蛇行穿梭,速度壓到了最低。這片區域的空間結構極不穩定,隨時有破碎的風險。

  但兵符越來越燙。

  秦君臨站在船頭,感受著兵符傳來的方向,沉聲道:「在下面。」

  「下面是一顆死星。」

  陸沉皺眉,「大氣層早就散了,地表溫度比較難受。」

  「我去。」

  「我說比較難受,不是說我不去。」

  陸沉拍了拍斷劍,「別讓我擔心你跌進什麼坑裡爬不出來。」

  秦君臨沒有回頭,已經縱身躍出船舷。

  死星的引力是正常行星的三倍,墜落的速度在大氣邊緣陡然加速,但這點重力對秦君臨而言還沒到需要運功的程度。

  他任由自己下墜,順著兵符的方向微調落點。

  地面是黑色的。

  不是岩石的黑,是燒過之後的黑,連灰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玻璃化地殼。

  一場毀滅一顆星球級別的戰爭,留下的就是這種結果。

  秦君臨落地,腳底踩碎一片玻璃地殼,裡面的岩漿已經冷卻成暗紅色的石塊。

  兵符劇烈震動。

  他順著震動的方向走了約莫半里,停在一道裂縫前。

  裂縫很深,看不見底,但裂縫兩側的岩壁上,刻著東西。

  密密麻麻的刻痕,歪歪扭扭,深淺不一,像是用手指頭硬摳出來的。

  秦君臨俯身,湊近看。

  大夏文字。

  每一個字都殘缺不全,但能認出來。

  「某某年,此地一戰,折損七千三百二十一人。」

  「入此關者,皆為大夏魂。」

  「後來者若見此字,人族,還在。」

  最後那行字,筆劃最深。

  每一個字旁邊,都有一個手印。

  秦君臨盯著那些手印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伏羲金血在眉心輕微涌動,發出一種很低沉的共鳴。

  陸沉落在他身後,掃了一眼,臉色變了:「這是……」

  「大夏人留下的。」

  秦君臨站直身子,「不止這些。」

  他將兵符貼著裂縫壁,溫度猛地攀升。

  裂縫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

  那不是岩石碎裂的聲音,是腳步聲。

  蹣跚的,謹慎的,像是長期蜷縮在黑暗中、不確定外面是否安全的那種步伐。

  「誰在上面?」

  聲音是大夏話,口音很古,帶著北境方言的尾音。

  秦君臨在裂縫口蹲下來,用同樣的語言回答,口音是雲城的。

  「大夏人。」

  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個聲音問了第三遍,帶著顫抖:「……真的是大夏人?」

  「嗯。」

  又是沉默。

  裂縫深處,有光亮起來,不是法力的光,是最原始的那種,石頭摩擦引燃的火把。

  火把的光照出幾張臉。

  三個人。

  一個老者,鬚髮全白,身上的甲冑只剩下半截,另半截早就不知道哪裡去了。

  一個中年人,右臂在肘關節以下已經沒有了,袖子空空的搭著。

  一個孩子,看起來約莫十二三歲,眼睛很亮,但衣服破得厲害。

  孩子開口,說的也是大夏話,帶著明顯的背誦腔:「我爺爺說,凡是會說大夏話的人,就是自己人。」

  「他說得對。」

  秦君臨伸出手。

  老者抬頭,死死盯著他臉上的特徵,嘴唇抖了一下,沒出聲。

  是眉心的那枚金色印記。

  人皇的烙印。

  老者的手捂住了嘴。他後退一步,再退一步,隨後單膝跪下,甲冑碎片在地上發出破碎的聲響。

  「大夏,萬年。」

  聲音嘶啞,顫抖,但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