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山居後院，石亭。
齊七還是那副慵懶模樣，微眯著眼看懸崖古樹紅葉飄零，依舊在享受六名俏麗侍女的貼身服侍，只是與昨日不同，雙鬢染上了一層霜白，眉眼間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沉鬱，不復昨日翩翩公子容顏。
齊七鬢角的白髮陳青岩大致能猜到緣由，只是奇怪畢方三人出手，以天魔對鬼怪的屬性克制，不該傷到齊七這個僱主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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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終究沒問，紙筆交流本就費勁，無法驗證緣由，對方也未必會說實話。
「坐。」
陳青岩再次被請到石亭。
看著後院的落葉鋪了滿滿一層，居然心裡有一絲絲慚愧，當了四天內院僕役居然沒正經幹過一次活。
齊七頓了頓開口：「你這是一日一變！？」
陳青岩三日散發出的氣質截然不同。
前二天氣質變化並不顯眼，今日調整《無我化觀》修持方式，不在以『識我』硬抗神意圖凶煞之氣，而牽動一絲神意感悟，氣息像一頭巡視領地的山君。
「噠噠！」
齊七指節輕叩桌台。
一旁墨香會意從一方木盒中取出兩張獸皮捲軸，放在石桌上緩緩展開。
一幅畫著一頭沉肩伏首，作勢欲撲的斑斕猛虎，另一卷也是一頭猛虎，趴在一株古樹旁緊閉眼眸沉眠。
神意圖：《獵山圖》，《臥虎圖》。
兩幅畫畫工更精妙、靈韻更充盈，品質比之前所得的《嘯山圖》更高。
破限功法之間差距並不大，好的功法破限三五次就能觸摸到極限，差的功法多破限幾次最終也能達到極限。
兩篇與《嘯山圖》同源的神意圖，以陳青岩當前的精神數值，頃刻間就能再次破限。
即便沒有神通加持，僅靠掌握的超凡之力也能在破限武者中有一席之地。
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
陳青岩拿起紙筆書寫：「要我做什麼？」
齊七從懷中掏出一枚黝黑如墨的晶石置於桌上。
陳青岩目光掃過晶石，眼角光幕即時浮現相關信息：
【物品：執念晶核。】
【簡介：內蘊含鬼怪殘念，置於眉心可讀取鬼怪身前記憶殘片。】
【功效：可礪心志！】
【售價：800。】
齊七頓了頓道：「你們天魔悟性高，能不能從這枚晶石悟出法門？不需要細緻的修行法門，有一個方向，構建出一個大致框架即可。」
神通加持下！
陳青岩悟性確實算不錯，
憑藉現世經歷帶來異於常人的思維與見識，構建一個類似「今修協會」那種理論草案不難。
「可以。」
陳青岩在紙上寫下兩個字，直接拿起黑色晶核貼在眉心。
齊七對此毫不意外，天魔嘛，共用一個腦子，知道執念晶核用法很正常。
黑色晶石一點微光閃爍，記憶碎片化作信息洶湧而來，是聲音，是畫面，也是情緒，構築出一段平凡卻不尋常的故事：
【畫面中，一個女子生於條件優渥的家庭，從小喜好丹青，時常畫畫到入神廢寢忘食。】
【年歲漸長，及至婚嫁之年，順理成章嫁人生子，丈夫敦厚，兒子聰慧，在操持家務與生活的瑣碎中組件放下丹青技藝，人生本該平淡而圓滿地度過。】
【及至中年，丈夫生了重病一病不起，次年，一場意外奪走她唯一的兒子，地址就發生在聽雨崖。】
【初時，只感一股能淹沒生命的悲傷襲來，接著又被無邊的孤寂淹沒，鬼使神差她再次撿起畫筆，或許是情感找到了寄託的出口，畫技日益精深，所作之畫越來越惟妙惟肖。】
【技藝總有盡頭，最頂級技藝畫出的肖像，也依舊是一幅畫。】
【某日，她偶然得見一幅真正的「神意圖」，圖中蘊含神韻，擁有普通畫作沒有的靈動，讓她認知到自己畫技還能繼續突破。】
【近乎痴狂地開始追求更高層次的畫技，疏遠所有人際往來，封閉在畫室，性格也日益偏執，天地萬物仿佛都褪去顏色，眼中只剩下繪畫一事，甚至生出一種瘋狂的執念：只要畫得足夠好，或許……兒子就能從畫中活過來。】
【幾年時間，她身體每況日下，畫技卻始終沒有突破最後一步，在她兒子祭日當天拖著病體來到聽雨崖，進行此生最後一次作畫。】
【極致的情緒與專注，拿起了畫筆的一瞬間氣質大變，渾黃的眼更混作，蒼老的臉更蒼白，氣若遊絲的呼吸變得平穩。】
【她死了！】
【心臟停止了跳動！】
【手上的筆卻沒有停下，心神、生命、魂魄全成為這幅畫的顏料，最後一筆落下，將她兒子記憶中的模樣畫了出來，技藝終於突破藩籬，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所謂出神入化，不過是以一股強大的念，讓自身精神溢出身體賦予死物，需要足夠弱的身體，足夠強大的精神，以及足夠執著的念頭。】
【她只是一個沒有修為，沒有肉身滋養靈體的靈界凡人，沒有強大的精神無法突破身體束縛，畫技才遲遲沒有突破，死去的一刻身體對精神的束縛消失，滿足了『出神入化』的第一個條件，並以強大的執念抗拒死亡，僅憑藉執念完成了出神入化的壯舉。】
【畫，確實活了過來。】
【活過來的，卻並非她心心念念的兒子，是她，準確說是她殘念融入到畫中，化作一個盤踞在聽雨崖鬼怪。】
「這就是鬼怪…………」
陳青岩放下黑色晶核。
記憶殘片中沒有多少信息，甚至不知道她與她兒子的名字。
每一幅畫面都裹挾著強烈炙熱的情緒，每一幕都感同身受，想要不斷重複述說卻又歸於無言。
難怪鬼怪晶核能夠磨礪心志，道心要是也能完全數據化，此刻必然會彈出經驗值+1。
齊七將鬼怪晶核收進衣襟感嘆：「鬼怪也不過是一個陷入執迷的人。」
陳青岩從前對鬼怪並沒有直觀認知，印象中鬼怪自然該凶戾可恐，但真正的鬼怪反倒讓人憐憫。
齊七追問：「有沒有悟出什麼能構建秘術的思路？」
陳青岩點頭寫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