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大漢興世家亡,這樣的大漢帝國不要也罷!

  第544章 大漢興世家亡,這樣的大漢帝國不要也罷!

  韋賢離開大將軍的時候,已經是亥時了。

  幾年前,天子下詔推遲了宵禁的時辰,從戌時改到了亥時,這讓商賈多了一個時辰的賺錢時間。

  此時,整個長安城已經完全被夜幕所籠罩了,大街小巷陷入一片寂靜中。

  時不時會有巡城亭卒經過,他們看到韋賢安車上的戳記和名旗之後,就遠遠地躲開了。

  一路暢通無阻,韋賢來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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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他自己的府邸,而是韋玄成所在的司馬府後宅。

  親爹見兒子,自然不需要通傳。

  安車停下沒多久,韋賢就在書房中見到了韋玄成。

  後者如今也已四十七八了,十幾年來連續操勞,額頭上已經有了皺紋。

  但是韋玄成對韋賢仍敬重有加,剛才是一路小跑到門口將韋賢扶到書房來的。

  雖然夜已經深了,但是韋玄成仍然為父親泡了一壺上等的茶。

  茶過三旬,韋賢終於放下了杯子,才略顯猶豫和踟躕地開口了。

  「為父今日來此,是有一件大事求你。」韋賢不咸不淡地說道。

  「父親此話折煞孩兒了,有何事情,父親只當吩咐。」韋玄成連忙說道。

  「為父想先問一句,為了韋氏一族的延續,你願意付出何種代價?」韋賢渾濁的眼中有一絲銳意。

  韋玄成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何用意,同樣有一些猶豫,但是這份猶豫轉瞬即逝。

  「為了韋氏一族的延續,孩兒願意付出一切代價。」韋玄成迎著韋賢的目光說道。

  「為父想請你以大司馬的名義下一道命令……」

  「在上巳節那一日,讓右扶風和左馮翊輪換來長安的巡城亭卒,回原衙門接受春試。」韋賢說出了訴求。

  韋玄成完全沒有想到韋賢會提出這個要求,頓時就有一些疑惑,下意識地問道:「這是為何?」

  韋賢安坐在榻上,沒有回答韋玄成的話,反而緩緩地將眼睛閉了起來。

  短短一瞬間,韋玄成就明白了過來。

  理由給不了,也不能給。

  「父親,這可是死罪!」韋玄成的眼睛猛地縮了一下,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句話。

  「玄成,伱的兒子們和你的侄子們,有幾人能通過科舉出仕?」韋賢睜開那枯井般的眼睛反問道。

  「我韋氏一族家學淵源,能從科舉出仕之人,定然不少!」韋玄成爭辯道。

  「你只要回答我的話即可,我那七個好孩孫中,到底有幾人能科舉出仕?」韋賢不依不饒地追問道。

  「這……」

  「說數目即可!」韋賢有了些許怒意。

  「多則三五人,少則一兩人……」韋玄成的氣勢弱了許多。

  「一兩人?那再下一代又會有幾人可以靠科舉出仕?」韋賢挑釁地問道。

  「……」韋玄成沒有回答,因為他也說不準。

  「你也答不出來了吧,有可能是三四人,有可能是一兩人,有可能一人也沒有。」韋賢說道。

  「但是大漢終究可拔擢到棟樑之才。」韋玄成有些固執地說道。

  「大漢?」韋賢這老人突然冷哼了一聲,似乎「大漢」二字是什麼不潔之物,讓他發笑發厭。

  「大漢興韋氏興,這大漢是好的大漢;大漢亡韋氏存,這結果亦能接受;大漢興韋氏亡,這大漢不要也罷。」

  「我曾經與你說過,韋氏一門的延續才是最重要的,這大漢……」韋賢突然停住了,乾癟的喉頭動了一下。

  能當忠臣,誰又願意當亂臣賊子呢?

  韋賢活了八十七歲,前七十六年當的都是一個忠臣;後十二年卻是一個包藏禍心的奸臣。

  如果劉賀沒有來到這個世界,那韋賢十幾年前就應該帶著忠臣的名節,去見大漢的歷代先君了。

  但是如今,劉賀將新的生活方式帶到了這個世界,讓他多活了十幾年,也讓他背上奸臣的罵名。

  若是韋賢知道這個真相,不知道是喜還是悲。

  平復了心緒之後,韋賢才接著把話說了下去。

  「大漢若是沒有我韋氏一門的活路,我等還要這大漢作甚?」

  「更何況,為父不是要顛覆整個大漢,只是要讓這大漢換一個……」韋賢又哽咽說道,「換一個活法。」

  讓大漢換一個活法。

  這句話天子常常掛在嘴邊,韋賢這些朝臣早已經是聽膩了。

  如今在他的口中卻完全變了一個味兒。

  「父親,當真要做這……這險事嗎?」韋玄成有些痛苦地問道。

  韋賢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把自己準備好的一番話說了出來。

  「再過幾個月,皇長子柘就要回長安了,到時候他會被立為儲君……」

  「你常去未央宮給皇長子柘授課,難道看不出他是一個什麼品性的人嗎?」

  「他也許不會像縣官那樣狠毒手辣,但卻和縣官一樣看重那些出身低微的庶民寒族……」

  「若是讓他即位,縣官打壓世家大族的政策恐怕又要延續三四十年。」

  「父子兩代人,前後六七十年,對我世家大族竭盡全力地打壓,世家大族還有出頭之日嗎?」

  「我韋氏一門,在大漢當了幾代的忠臣,何嘗又想真的做這樣的險事。」

  「但是縣官自掘根基,我等怎可不挺身而出,為世家大族做些事情,為大漢做些事情,為天下做些事情?」

  「若是你能將此事應承下來,為父願意替這天下給你行一個大禮……」

  韋賢說到這裡,就強撐著要站起來,真的就作勢要向韋玄成行禮。

  這舉動嚇得韋玄成連忙就從榻上站了起來,搶先向自己的父親下拜請罪。

  「父親,是孩兒忤逆了,不該追問父親的!」韋玄成也有些哽咽地說道。

  「那……」韋賢再問道。

  「父親說了,既然是為了韋氏一族的延續,孩兒知道要如何做。」

  「如此為父就放心了。」韋賢擦著一把老淚說道。

  ……

  韋賢說服了韋玄成,最重要的一個關口就解決了。

  他沒有停留太久,乘上安車就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韋玄成站在門下,眼圈微紅髮燙,心情沒有平復。

  在門口昏黃的燈光之下,韋玄成的面目時隱時現,模糊不清。

  

  許久之後,他嘆了一聲,轉身回到了府中。

  ……

  陰謀一旦鋪開,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再精確的計劃,在實施過程中也會不斷地發生變化,脫離始作俑者最初的設想。

  韋賢離開大司馬府之後的幾日裡,大漢天下的局勢繼續不斷地發生著變化。

  常惠率領大軍攻入了廣陵國境內,劉胥的軍隊節節敗退,被占領的城池一座座被光復,重新回到大漢的治下。

  但是,至少還要再過一兩個月,常惠才能徹底在河網密布的廣陵國將這支叛軍一網打盡。

  而長安城中最後的一萬五千南軍和北軍分散出發,趕往了霍匪鬧得最兇險的那幾個郡縣。

  不管征討霍匪的行動是否順利,他們也都難以在短時間內集結,形成一股強有力的力量。

  長安城裡那些四起的謠言逐漸平息了下去,巫蠱之亂看起來更沒有接連誘發後續的惡果。

  可刺殺案和巫蠱案仍然沒有一個明確的說法。

  這幾個月突然掀起的動盪似乎平息了一些,但是最後卻又還是留下了一些「尾巴」,讓人放不下心來。

  一些聰明人感受到了危險的氣息,他們開始四處打探,卻毫無頭緒。

  整個長安城進入到了一種詭異的風平浪靜中。

  隨著天子「專心養傷」的詔令通傳天下,內閣經過集議之後就可以代替天子直接批紅。

  內閣大學士們相當於獲得了部分朝政的最終決定權。

  當然,這看似賦予了內閣極大的權力,但實際上意義並不大。

  因為在如今的內閣中,忠實執行天子政策的內閣大學士有魏相、王吉、安樂、常惠和韓增五人。

  代表世家大族利益的只有張安世和韋賢兩人。

  常惠和韓增領兵在外,韋賢又老邁不能任事。

  在這相互牽制的態勢之下,內閣的權力並沒有飛速膨脹。

  更何況,天子只是在離內閣不遠的宣室殿裡養傷,沒有離開未央宮。

  在這種情況之下,任何人都不敢在內閣里獨斷專行。

  陰謀仍然要在私底下慢慢運作。

  在內閣之外,另一套系統也在飛快地運轉,以及隱秘的方式向長安城之外的一些地方發布著命令。

  從未央宮裡影響著大漢的走勢。

  ……

  鼎新十七年二月二十,這場巨大的陰謀,終於在距離長安幾千里的西域都護府所在地——烏壘城拉開了序幕。

  這一日的烏壘城平靜無風,三個從長安城趕來的陌生騎士神色匆匆地從東門穿過,進入了烏壘城的腹心區域。

  很快,他們就熟門熟路地走進了城中最大的一家酒肆,找了個格外顯眼的位置坐了下來。

  此時已經是巳時過一刻了,用不了多久,東城郭負責下半夜值守的巡城亭卒就要下差了。

  他們常常會聚集到此處吃酒吃肉,而後再回營壘去歇息。

  這幾個從長安城來的騎士就是特意來等他們的。

  長安騎士們在沉默中漫不經心地喝著碗裡的酒,卻沒有動桌上的菜,更是不停地用眼睛往門外瞟。

  看起來既心急又耐心。

  酒肆里的人不多,自然無人對他們指指點點。

  整個正堂里,有些淒冷,又有些壓抑。

  午時一刻,酒肆外面忽然熱鬧了起來。

  撐在櫃檯上打瞌睡的店小二驚醒了過來,急急忙忙地趕了出去。

  在一陣吆喝聲之下,把十餘個巡城亭卒迎了進來。

  「剛剛發下錢糧,今日的酒菜,我都包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振臂高呼道。

  這略顯稚嫩的聲音贏得了這一什亭卒的歡呼。

  這少年自然是來此處戍邊的劉柘,與他一同前來的當然就是他手下的巡城亭卒。

  最開始,這些巡城亭卒只當劉柘是一個長安城來的貴公子,為了襲爵才來到西域都護混一個資歷。

  所以對這天降的年輕什長,巡城亭卒們並不是很買帳。

  但是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這少年絲毫沒有長安貴公子的架子,對待老兵卒更是敬重有加。

  且不說總是拿出自己的錢糧來請大家吃菜喝酒,髒活累活更是樣樣都沖在最前面。

  除此之外,這年輕的什長還見識很廣,說出來的許多故事讓人驚奇不已,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

  久而久之,這十多個在西域都護打熬了許多年頭的巡城亭卒,也就認下了劉柘這個什長。

  此刻,在店小二的招呼之下,巡城亭卒們分別圍坐在了兩張榻上,一邊大聲笑鬧著,一邊等待酒菜上來。

  酒菜上來之後,餓了一晚上的巡城亭卒們也不再多話,立刻狼吞虎咽了起來。

  劉柘一邊大口地吃著胡餅,一邊往嘴裡塞著羊肉,被噎住後就把度數極低的淡酒往喉嚨里灌。

  這副「餓死鬼」轉世的模樣,哪裡有一點皇家貴胄的雍容,和普通的巡城亭卒沒有任何區別。

  更是還有幾分長安城北城郭潑皮少年的豪爽。

  劉柘的氣質與半年前已經完全不同了,但是仍然還是被那幾個有備而來的長安騎士認了出來。

  他們相互對視了一眼,默契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歹意。

  沉默片刻之後,他們非常刻意地抬高了自己說話的聲音。

  「如今那長安城是亂起來了啊!」騎士甲重重地將酒碗砸在案上說道。

  「出了何事了?長安城有數萬南軍北軍把守,能有什麼亂頭?」騎士乙誇張地問道。

  「是啊,半個月前,我等離開長安的時候,不還風平浪靜嗎?」騎士丙也大聲問道。

  「正是,咸亨酒肆的宣酒源源不斷,全聚德的烤鴨日日出爐,長安城平安得很。」騎士乙附和道。

  「你們這些呆頭鴨,躲過了一場大災都不自知!」騎士甲對自己的同伴嗤之以鼻道。

  「何事,速速說來!」其餘的兩個騎士連聲說道。

  這三個騎士的聲音很大,蓋過了巡城亭卒吃喝打鬧的聲音,更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尤其是劉柘,已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向這邊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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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