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朝臣逼朕廢黜皇后,給天下一個交代?交代個屁!
劉賀站起來之後搖晃了幾下,若不是一邊的樊克過來攙扶,定然要摔倒下去。6҉9҉s҉h҉u҉x҉.҉c҉o҉m҉
他站穩之後,立刻將樊克用力地推開,而後就一步步向韋賢走了過去。
那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陛下!韋閣老雖然出言忤逆,但也是出於忠心,陛下明鑑啊!」張安世慌亂地站出來勸誡。
他身後的那些朝臣也猛然醒悟了過來,生怕天子情急之下,做出當堂砍殺重臣這種有損英名的糊塗事。
於是,眾人連忙往前趕了幾步,齊刷刷地在韋賢的周圍跪了下來,將其護在了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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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韋閣老只是一時激憤,才口不擇言!」
「韋閣老是三朝老臣,請陛下寬恕!」
「陛下不可啊!」
「……」
一時之間,求情之聲四面而起,眾臣用凡人的血肉之軀,擋下了天子這條發怒的龍。
「忠臣?對,你等都是忠臣!」
「來來來,韋閣老,還有什麼話,一道說來,讓朕聽聽大漢忠臣到底有何忠言要進!」劉賀踉蹌著後退幾步。
「老臣領旨!」韋賢說完,立刻就滔滔不絕地說了出來。
「陛下,老朽已經是風燭殘年之人,能看到大漢有今日之局面,已經是死而無憾了。」
「但老朽身為漢臣,心中有忠言就忍不住要說,不能擁堵在胸中片刻,否則就對不起大漢的歷代先君。」
「霍光已經伏誅整整十六年了,但是椒房殿中的霍氏皇后仍然在位。」
「陛下與皇后情投意合,自然會得到世人稱頌,但陛下畢竟是天子,天家之事就是天下之事。」
「長安城裡突然出現那麼多的霍黨餘孽,與霍氏皇后也許沒有直接關聯,但是她仍是此事的根源。」
「霍黨餘孽無非是看到陛下讓皇子柘出外戍邊,誤以為陛下要立皇子柘為太子,所以才會乘風而起。」
「萬事萬物想要徹底斷絕,都要從根源入手,所以想讓天下恢復太平,關口就在霍氏皇后的身上。」
韋賢顫顫巍巍地將這一連串的話說了出來,其間幾次因為咳嗽而中斷,但是終究也算是一氣呵成。
跪在地上的朝臣們,視線在天子和韋賢之間來迴轉移,隨時準備出手阻攔天子。
倒不是說有許多人站在韋賢這邊,而是他們真的擔心情緒不穩的天子一時糊塗。
到時候,韋賢不得善終,天子也會背上罵名,在場的朝臣也會在史書上留下難堪的一筆。
在心驚肉跳之中,他們對韋賢也有些敬重的。
已經許久沒有人敢這樣忤逆天子了!
不管韋賢說這些話的立場是什麼,他都擔得上一個直臣的美稱。
韋賢話音剛落,天子就冷笑了幾聲。
「說來說去,韋閣老都是在說皇后是霍黨餘孽!」
「陛下若是硬要這樣想,老臣也不否定。」韋賢淡定地說道。
「如此說來,你是想讓朕廢了皇后?」天子居高臨下地問道。
「陛下聖明!」韋賢再次說道。
「你可記得,勸誡朕廢后的人,沒有一個有下場!?」
「此一時彼一時,往昔與如今不同,陛下聖明至極,知道如何處置才是正道。」韋賢自矜道。
「好好好!」劉賀沒有拔出劍,而是看向了群臣問道,「堂中眾人,有幾人想讓朕廢后的?」
沒有人敢站出來附議韋賢,但是也沒有人站出來反駁韋賢。
溫室殿裡,陷入到一種詭異而奇怪的氛圍中。
倒不是說魏相等人「背叛」了天子,與韋賢提前串通好了來行逼宮之事。
而是此事實在不好開口。
他們看著天子有些癲悖痴狂的模樣,對天子的多疑感到心有餘悸。
一邊是巫蠱之亂的源頭,一邊是天子寵愛的皇后。
群臣實在搞不懂天子到底把哪一邊看得更重一些。
如今貿然進諫,說不定幫不到天子,還有可能會引火燒身,得不償失。
當然,這是大部分人的想法,還有小部分人想的確實是廢后!
「韋閣老,當真要朕廢后?」劉賀再次問道。
「廢后不等於棄人,陛下仍然可以對霍氏恩寵有加,若是霍氏深明大義,也不會怨懟天子的。」
「那廢后之後,當立何人為後?」劉賀問完這句話,發現群臣中有人的神情明顯發生了變化。
「這是陛下的家事,老朽不方便置喙。」韋賢說道。
「剛才不是說天家的事就是天下事嗎?為何如今不說了?」劉賀譏諷道。
「宮中還有張婕妤和蔡婕妤,老朽以為兩位婕妤都是溫婉恭簡之人,都可以入主椒房殿。」韋賢似不在意道。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張婕妤也好,蔡婕妤也罷,選誰都一樣。
「韋閣老說得好啊!」天子不知是贊還是斥。
「陛下聖明,唯有廢后才能給天下一個交代。」
劉賀沉默片刻後,突然向樊克喊道:「來人!」
「微臣候旨!」樊克連忙跪倒道。
「伱去!將皇后叫到此處來,就說朕有事要問她!」天子陰鷙地說道。
「這……」樊克似乎左右為難。
「去!」天子幾乎是吼了出來。
「唯!」樊克連忙就跑了出去。
從溫室殿到椒房殿,一來一去最快起碼也要半個時辰的時間。
在這半個時辰里,天子站著,群臣跪著,雙方就這樣對峙著。
溫室殿裡的氣氛越來越壓抑。
其間,太醫匆匆進來送了一次湯藥,天子仰頭就將湯藥喝了下去。
而後,不知道是藥效太猛,還是傷痛突襲,他險些就摔倒了下來。
群臣慌忙進諫,懇請天子坐回榻上歇息,但他無動於衷,就這樣站著——壓著群臣跪著!
終於,異常難熬的半個時辰過去了,霍成君穿過了半宮的寒風,出現在了溫室殿的門前。
因為詔令來得匆忙,霍成君還來得及換上皇后的服制冠冕。
沒有這些外物的加持,素裝而來的霍成君看著有一些憔悴。
要照顧膝下的三子二女,又要操持未央宮學的大小瑣事,又怎麼可能躲得過時光的蹉跎呢?
劉賀站在殿中,看著霍成君仍然纖細的身影,心中只覺憤怒而心痛,思緒萬千,難以平復。
「皇后,過來,到朕的身邊來!」劉賀平靜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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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霍成君說完,款款走向天子,一眾朝臣,連同韋賢在內,都恭敬地退到了兩邊。
不管有多少人想要廢后,此刻只要霍成君仍然是皇后,他們就必須要表現出足夠的尊重。
十幾步,一眨眼也就走完了,霍成君來到了劉賀身側,不卑不亢地站著。
二人相互對視,眼中儘是平靜和波瀾不驚,看不出任何的感情——不管是親情還是愛情。
「皇后,朕想問你一句話。」天子毫無感情地說道。
「陛下只管問,我絕不隱瞞。」皇后回答道。
「你可是霍黨餘孽?」天子問道。
眾人一驚,搞不清楚天子到底想要問什麼。
「我是霍氏後輩,卻不是霍黨餘孽。」霍成君回答道。
「長安城的巫蠱之事,可與你有牽連?」天子再問道。
「與我並無牽連。」霍成君說道。
「韋閣老逼朕廢后,來給朝堂和天下一個交代,你覺得如何?」天子語氣冷若劍霜。
直來直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天子做事情仍然這樣雷厲風行。
韋賢似乎看到了一種可能性,當下,這渾濁的雙眼,有些忤逆地看向了皇后。
皇后沒有讓韋賢失望,給出的回答簡直是自尋死路。
「陛下若事事都要向朝堂和天下交待,這皇帝還當個屁!」霍成君皓齒輕啟,清脆地說出了這粗鄙爛俗之語。
她本就長得清秀,雖然眼角已經有了皺紋,但仍然不失少女的嬌俏。
那個「屁」字在殿中響起的時候,連同張安世和魏相等人在內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進而皺了皺眉。
一些老臣好像在霍成君的臉上看到了天子的癲悖,另一些老臣則好像看到了昔日霍顯的跋扈。
霍氏皇后十幾年來身居椒房殿,極少出現在朝堂上,此刻發怒還是讓在場之人心生幾分忌憚。
和朝臣不同,天子倒是淡然自若,嘴角似乎還有一抹隱隱約約的笑。
這句話,只有他們這家人才能聽懂,堪稱傳家寶。
「皇后是在罵朕嗎?」
「陛下,我不敢。」
「這幾日,皇后到明光宮去住吧,不必在這椒房殿了,等城中的動盪波折平息之後再說。」劉賀說道。
「我領詔。」霍氏皇后說完之後,向天子下拜謝禮,而後就站了起來,再次在群臣注視之下離開大殿。
韋賢看著皇后遠去,心中竊喜,但是有些失落。
喜的是天子終於還是「懲戒」了皇后,憂的是天子終究還是沒有廢后。
韋賢還想要豁出老命去逼一逼天子,但是突然覺得身後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袍服,阻攔的意味很明顯。
這時候,韋賢抬起頭來,在天子的臉上,看到了一種猙獰的表情,似乎一頭蒼龍,想要找什麼吞下。
哪怕是王式、龔遂這些老臣活過來多說一個字,都會被天子生吞活剝。
於是,韋賢只能強行咽下了還沒有說出來的話。
這時,所有人聽到天子發出一聲不易覺察的嘆息。
緊接著那滔天的殺意如同潮水一般迅猛地退了下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疲倦、頹廢、蒼老和無奈。
那股支撐大漢狂飆突進了十幾年的力量,在這一刻完全被抽走了。
群臣從沒有見過天子這頹喪的模樣,都覺得有一些於心不忍,更是有一些後怕。
若是天子就此倒下,大漢會走向何處呢?
「巫蠱之事,接著往下查……」
「至於這廢后之事……十幾年來皇后從無過錯,朕現在還不能廢后!」
「更何況……柘兒還在西域都護府,朕若是這樣無緣無故地廢后,他會心寒的。」
「此事暫且擱置吧,等有了眉目再議。」
「朕有些乏了,想要歇息了,諸位愛卿退下吧。」
天子說完之後,一邊轉身一邊擺手,踉踉蹌蹌地向後殿走去。
這一次,天子沒有再拒絕樊克的攙扶。
從背影看去,天子不似一個剛過而立之年的壯年,倒像是一個已經步入暮年的老者。
「恭送陛下!」群臣行禮,陸續退出了大殿,其間還能聽到陣陣唏噓哽咽之聲。
不多時,溫室殿那厚重的大門重新牢牢地關閉起來了,站在寢殿裡的天子緩緩站直了。
他轉過身來,雖然脖子上的白繃帶上確實多了縷縷血痕,嘴唇更是白如金紙,卻一掃剛才的頹勢。
雙眼重新變得劍光閃爍。
這兩道劍光不僅銳利,更充滿了理性,不似剛才那樣癲狂。
「樊克。」劉賀說道。
「微臣在!」樊克對天子的變化沒有任何意外,連忙應答。
「剛才群臣說的話,都記下來了嗎?」
「記下來了。」
「皇后說的話,也都記下來了嗎?」
「記下來了。」
「好,要記好,你要一刻不離地跟著朕,免得日後有人說朕無情。」
「唯!」
……
當天子在溫室殿裡,審視這天下大勢的時候,韋賢和張安世這兩個老臣也迫不及待地在北闕後的丹墀碰頭了。
「縣官受的傷似乎比我等想像的還要重……」韋賢既有愧色也有憂色地說道。
「聽舍妹提起過,縣官如今還時時發熱,而且常常一人留在溫室殿裡,連眾子公主都不見了。」張安世道。
「看來,縣官的傷勢一時半刻好不了了。」韋賢搖頭說道。
「縣官說得也對,天子生不有命在天乎,我等為臣之人,豈能妄議,怎能插手?」張安世有些冷漠地說道。
「子儒說得在理,死生之事,我等自然不能操弄。」韋賢嘆了口氣回答道。
「從今日起,內閣恐怕會比以往更忙了,還請韋閣老回來助我一臂之力,為縣官守好這朝堂。」張安世意有所指道。
「老朽能為大漢出力,這把骸骨有何可憐惜的,像蘇武那樣葬在蔥嶺,也不失為一件快事。」韋賢慘笑道。
兩個內閣大學士就這樣並肩而立,在心中體會剛才這番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