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替天子掀桌:難辦,那就別辦咯!

  魏相雷厲風行,沒有片刻停留。

  他拿到天子的詔令和虎符之後,僅僅只過了三天,就帶著五千人浩浩蕩蕩地殺向了河南三郡。

  當五千甲冑鮮明南軍從城門縱馬而出的時候,長安城舉城大驚,百姓官吏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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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論聲雖高,人們卻沒有統一的看法和見解。

  下到城門司馬,上到內閣大學士,無人猜到魏相到底要去做什麼事情。

  這就是內閣制的好處。

  原來,天子下詔令的時候,還要通過尚書署和丞相,多一道手續,就多一重走漏風聲的可能性。

  但是在內閣制之下,天子不僅可以通過內閣下明詔,也可以直接給朝臣下密詔,保密性提高了許多。

  只有領詔的朝臣知道真正的使命,其餘佐貳之人,只能一知半解。

  魏相走了,張安世等人慌了。

  他們嗅到了一絲不好的氣息,於是就想要面見天子,好好地旁敲側擊一番。

  但是非常「不巧」的是,天子在這個關口病倒了:只如往常一樣在清涼殿批紅,卻不見任何的朝臣。

  天子的態度很明確:朕有些厭煩你們。

  張安世和丙吉這些人只能在惴惴不安之中,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

  漸漸地,仕林和民間就衍生出了許多離奇的說法。

  有人說函谷關山林中出了一夥巨盜,正是前月劫殺霍光的那一伙人,已經聚起了千餘人,為禍一方,魏相奉命前去翦除。

  有人則說是洛水支流經過的一處河谷里,有黃龍出沒,魏相奉天子詔令率五千郎衛前去捕捉。

  還有人說是那被囚禁在王宮中的廣陵王陰謀作亂,魏相奉詔總領五千人馬前去平叛。

  總之,眾說紛紜,越傳越離奇,越傳越似「怪力亂神」。

  人心惶惶之下,負責長安城捕賊緝盜、糾察不法的執金吾安樂出手了——在街頭巷尾捉拿了幾十個妖言惑眾的閒漢。

  而後將他們大張旗鼓地押往華陽大街,按漢律對他們施用了笞刑後,才讓長安城那些越來越離譜的傳言平息了下來。

  又或者說,這些傳言僅僅只是暫時從明面轉到了地下。

  魏相是五月初二率兵離開長安城的,僅僅五日之後,五千新軍來到了河南郡首縣雒陽。

  此時,長安城的謠言還沒有傳到此處,任上的河南郡太守韓不害看到幾千郎衛突然而來,被嚇得不輕。

  而那滿城的巨室富戶更是心驚膽戰,隱約感到事情有一些不妙。

  沒等他們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魏相亮出了天子的詔令,而後就雷厲風行地下了幾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是將三郡的太守和都尉召到雒陽縣,要親自向他們傳達「天子精神。

  第二道命令是派出麾下的幾十個隊率和屯長,到三郡各縣中暫領各處的郡國兵。

  這兩道命令傳到各縣時,長安城也傳來了消息。

  到了這個時候,再痴笨的人也知道魏相所圖為何了——遷三郡百萬之家到平陵。

  雖然知道來者不善,但是郡守都尉也好,巨室大族也罷,明面上卻不敢有違逆。

  因為魏相手中不僅有天子詔令,更有五千殺氣騰騰的禁軍。

  ……

  鼎新元年五月初五,河南郡守府的正堂上,三個郡守和三個都尉分坐兩邊。

  右邊文臣,左邊武官,這六個人都有一些心虛地等著今日的正主——魏相。

  魏相來到雒陽縣之後,就鳩占鵲巢,將郡守府的中院和正堂征做自己署里公務的行在。

  至於河南郡郡守韓不害,只能帶著一眾屬官吏員屈居到前院去了。

  此時,在中院和正堂周圍關防的都是昌邑郎,足足有五什之多,他們一一個都面無表情地平視前方,手握刀鞘,壓迫感十足。

  堂上的郡守都尉們也都是仕林老人了,也曾經領兵剿過山賊強人,但是看到此情此景,仍然是冷汗直冒。

  他們等了約莫把半個時辰,直到有一些坐不住了,那魏相才終於露面——笑盈盈地從堂外走了進來。

  「誒呀,讓諸公久等了,實在失敬,失敬了!」

  魏相平時都不苟言笑,現在卻笑得格外親和,那乾巴的臉皮都快要扯裂了。

  只是,這故意擺出來的笑容沒有讓在場的六人放下心來。

  恰恰相反,他們心中更加沒有底了。

  魏相在河南郡當了十年的郡守,他們多多少少與之有過交往,曾經也在他的手中吃過不少苦頭。

  他們深知魏相內里是一個十足酷吏,所以一直對他感到厭惡。

  如今驟然看到他這副「笑面虎」的模樣,本就心虛的幾人自然更加不安。

  幾個月之前,當魏相被天子徵聘到長安那是非之地的時候,幾人可謂是拍案叫好,一連幾日,連豆飯都多吃了好幾碗。

  在他們的眼中,那時候的天子只不過是霍光手中的傀儡,而且極有可能一輩子都不能獲得實權。

  魏相被徵聘過去,要麼就此遠離朝堂,默默無聞;要麼就會得罪霍光,惹得一個身死族滅的後果。

  最初,當魏相被任命為品秩為千石的御史中丞時,這幾人更是得意,以為自己料事如神。

  哪裡知道,而後的幾個月間風起雲湧,那個被他們看不起的少年天子,一步一個腳印地奪了權,最終徹底扳倒霍光。

  這魏相搖身一變,成了天子身邊的親信和功臣,不只直接被封為擁有兩千戶封邑的高平侯,更是入閣成為了大學士。

  而韓不害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到,這遠在天邊的魏相,憑藉一道天子詔令,竟然又殺回了雒陽縣。

  單單是詔令里那一句「巡撫三郡,暫代三郡軍政之事」的話,就讓魏相成了他們的頂頭上司。

  這怎麼可能讓韓不害等人心情愉悅呢?

  他們明白,自己面對魏相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定可笑至極。

  雖然可笑,但仍然是要擺上來的。

  他們知道魏相為什麼要來河南郡,所以不想讓任何的把柄落到魏相手裡。

  「本官此次奉詔而來,多有叨擾,還望諸公海涵,日後在三郡之中行事,亦要請諸公多多提攜。」

  

  「尤其是韓公,還將中院和正堂讓給了本官,本官回京之後,定然會向縣官陳奏此事,讓陛下知曉韓公高義。」

  魏相以前極少說這樣的「漂亮話」,如今突然這樣一說出來,更讓幾人有些不寒而慄。

  「魏公乃縣官使者,身負重任,我等能在駕前效力,為縣官盡忠,是我等三生有幸了。」

  河南郡守韓不害原先是雒陽縣令,曾經是魏相的下屬,郡縣在一城之內,自然最能感受到後者的壓迫感。

  但是此刻,卻不得不壓下心中的厭惡,將這漂亮話說盡。

  「韓公說得是啊,魏公遠道而來,我等本就應該盡地主之誼。」六十有餘的上黨郡郡守王嗇也附和道。

  「魏公主政河南郡十餘年,深得官民愛戴,是我等楷模和榜樣。」鬚髮稀疏的河內郡郡守鄧展也連連說道。

  一時之間,如春風般和煦的奉承之言撲面而來,讓魏相在心中連連冷笑。

  如果是以前,那麼魏相一定早就黑了臉。

  但是他在長安城呆了幾個月,從天子的身上學到了一個本領:笑著把事情辦透,把人辦死,也是一種本事。

  於是乎,魏相也笑呵呵地與幾人虛與委蛇了起來,這正堂之中其樂融融,看不到絲毫的劍拔弩張。

  當韓不害等人僥倖地以為魏相轉了性情時,後者突然帶著笑亮出了刀。

  「韓公剛才有一句話說得極好,能為縣官盡忠,是我等三生有幸。」

  「諸公想必已經知道了,本官此次前來,就是替縣官來敦促徙民之事的。」

  「縣官想要問問諸公,家訾在百萬錢以上的人家,三郡共有幾戶,而又有幾戶已經遷往平陵縣了?」

  魏相臉上仍然有些僵硬地掛著笑容,這讓韓不害等人一時語塞,幾人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回答。

  「為何諸公不言語,是還沒有定論嗎?」魏相再次笑著問道。

  又是一陣沉默,最終還是三個郡守中的「領頭人」韓不害站出來應對此問。

  「魏閣老,茲事體大,縣官雖然已經下詔,但恐怕仍要從長計議,不可操之過急,免得引起民亂,正所謂……」

  韓不害還想著要拿官場上的那些推委之詞來應答,但是魏相又怎麼可能給他這個機會呢。

  魏相抄起了案上的那塊驚堂木,舉重若輕地在案上拍了下去。

  「啪」的一聲脆響之下,韓不害發現魏相那乾巴巴的笑容早已經斂去,重新換回了讓他們熟悉的冷臉。

  「韓公,詔令是縣官下的,蓋的又是傳國玉璽,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從長計議了?」

  「陛下定下的詔令,內閣都不敢質疑,難不成河南郡要質疑不成?」

  「那河南郡還是不是大漢的王土,你這河南郡守還是不是大漢的朝臣?」

  魏相這幾句話是說得毫不留情,沒有給韓不害這兩千石官員一丁點兒面子。

  後者本不敢跟魏相爭鋒,但他成為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已經半年多了,官威已經壘起來了。

  當下被魏相這一通「罵」,剛剛還堆著笑的臉也立刻黑了下去——比百姓家的釜底還要黑。

  但是韓不害還就只能硬受著,誰讓對方手中有天子的詔令呢?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而是……」

  「那韓公就把自己的意思說清楚,免得本官聽錯了奏上去,影響韓公的前程。」魏相斜著眼睛問道。

  「茲事體大,民間和仕林對這徙民之事,多有怨言,所以此事實在是不好辦。」

  韓不害壓抑著心中的怨氣和怒意,還算得體地給出了一個答覆,坐在一起的王嗇和鄧展連聲跟著附和。

  「不好辦,還是不願辦?」魏相冷笑著再次問道。

  「不好辦,亦不願意辦!」韓不害硬氣了起來,冷著臉說道。

  「王公和鄧工,還有三位都尉,你們是不是也覺得此事不好辦?」魏相又轉向其他幾人問道。

  幾人面面廝覷,然後就一起開始說起了車軲轆話,訴起了苦。

  來來去去,無非就是「民怨頗大」「有損國本」「民不聊生」「縣官明鑑」……這些話。

  從他們的言語之中,那些「民」都是家訾百萬以上的巨室豪門。

  至於那些「五口之家,一年節餘不過千錢」的尋常百姓,並不在他們的眼睛中。

  這一刻,魏相終於完全明白為什麼天子要行科舉制了。

  這靠察舉制選拔出來的官員,越來越多地與巨室豪門勾連在一起,早已經形成了一黨。

  想靠他們打擊巨室豪門,那簡直就是本末倒置、緣木求魚。

  「縣官說了,不好辦……」

  「那就別辦了!」

  魏相驟然發怒,猛然將面前的方案給翻了過去,筆墨紙硯摔了一地,嚇得幾人急忙往後靠。

  「諸公覺得此事難辦,那本官來辦,爾等以後就聽命即可。」魏相狠狠地扔出這句話。

  「魏公,此事不得民心,何人來了都辦不了,就算我等聽命也辦不了。」韓不害說道。

  魏相不做聲,他左手拿出了詔書,右手掏出了虎符。

  一同平舉到了面前。

  「這個加上這個,能不能辦!?」魏相冷笑道。

  「魏公難道是要用強的?」韓不害眯著眼睛問道。

  「大漢肇建至今,徙民之時,總有刁民做亂,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徙民之事關乎國本,務必要辦妥!……」

  「本官來的時候,縣官交代了兩句話,讓本官不要怕死人,也不要怕殺人。」

  魏相這兩句話倒是說得輕描淡寫,但是殺意卻突然充滿於整個正堂。

  就連始終與魏相爭鋒相對的韓不害,都有懼意和退色。

  但是,關係到與他們有牽連的巨室豪門,他們又怎麼可能輕易配合呢?

  「魏公,此事恐怕要引起民亂,恕下官不能從命,還請上奏縣官,收回詔令。」

  「來人!」魏相臉色驟然改色,朝著殿外喊道。

  當下,一什昌邑郎似乎早已經在待命了,立刻氣勢洶洶地來到了堂前,插手待命。(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