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軍功爵位制已死,朕當如何激勵漢軍奮勇殺敵?

  「這水衡錢莊其實就像一個瀉湖,民間的錢多了則儲錢,民間的錢少了則放錢,於國於民,也有大用。」

  「所以,朕以為這是一箭三雕的好事,諸位愛卿覺得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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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天子的新政總是有人受損,有人獲利。

  這一次,受傷的就是放貸獲利的子錢家,獲利的則是低層的兵卒和百姓。

  與前幾次不同,天子這一提議說出來之後,一眾內閣大學士沒有任何的反對,全部連稱天子聖明。

  和增收賦稅比起來,建立水衡錢莊只損害到了子錢家的利益,張安世等人沒有必要站出來反對。

  雨水雪花沒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們當然不會覺得涼了。

  世家和巨室雖然常常放在一起並稱,但實際上是兩個不同的利益集團。

  世家靠讀經或做官來使自己的家族擴大,而巨室則是通過做買賣貿易來積累財富。

  二者雖然都比尋常人家「勢大」,但本質上相差甚遠,甚至還有不少的矛盾糾葛。

  世家看不上巨室逐利的醜陋嘴臉,巨室又總想把自己經濟上的優勢轉換成政治上的優勢。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世家對巨室有著碾壓性的優勢,但巨室也不甘於寂寞,總在尋找翻身機會。

  只不過在重農抑商這道金科玉律之下,巨室想要翻天,當然是不可能的。

  如今,天子推行的這項新政能稍稍打壓巨室,當然會得到張安世這些人的支持。

  畢竟,朝堂上想要出現第二個桑弘羊,不知道要到什麼年月去。

  很快,張安世他們就順著天子的話,開始抨擊起子錢家的「歹毒」起來,似乎萬惡都由他們而起。

  劉賀看著義憤填膺的張安世等人,只是覺得有一些好笑——他又怎麼可能打擊工商業和手工業呢?

  在劉賀的設想中,只有農工商三隻腿都硬起來,大漢才有可能變得更加強大。

  這西北大捷是一堆上好的蔬菜和肉食,細細烹飪,就能做出許許多多道美食。

  劉賀推行水衡錢莊,僅僅只是小試牛刀。

  此舉並不像張安世等人想的那樣,是為了打壓所有的商賈。

  僅僅只是用來打壓那些靠放貸來剝削普通農商的「金融巨室」。

  大漢的商品經濟並不發達,但是農民和普通工商業者有資金周轉的需求。

  水衡錢莊的出現,可以滿足他們金錢上的需求,為他們增強一些安全感。

  這樣一來,既可以抑制土地兼併,也可以促進工商業的發展。

  一件一舉多得的事情,恰好又能得到張安世等人的支持,推行起來就容易多了。

  劉賀讓樊克將幾本《錢莊會要》拿了進來,交到了張安世等人的手上。

  裡面講述的錢莊的運作模式,又是他們從沒有見過的新東西,雖然理解起來有些難,卻也能看出精妙之處。

  「陛下聖明,這水衡錢莊極好,一定能夠讓天下百姓和漢軍兵卒獲利的。」張安世連聲讚嘆道,旁人也跟著附和。

  於是,在這一來一往之中,開設水衡錢莊的事情就定了下來。

  在大漢的歷史上,這又是開天闢地頭一遭,但只不過是今日的開胃小菜,還不是劉賀要與張安世等人談的大事。

  今日既然有捷報傳來,那麼所要議論的,當然就是「兵事」。

  待張安世等人將《錢莊會要》收好之後,劉賀清了清嗓子,終於進入今日的正題。

  「今日有捷報,朕當然還是要與諸位愛卿商議兵事……」

  「這二十個昌邑郎,都立下了大功,只有五人仍然可以留在行伍中,朕想讓他們加官進爵。」

  加官進爵看起來都可以讓一個人的地位和權勢提高,實際上卻又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大漢名義上仍保留著軍功爵位制,但經過孝武皇帝賣官鬻爵那些操作後,已經趨於崩潰了。

  出錢多者,爵位高;出錢寡者,爵位低。

  雖然賣出去的爵位有上限,而且還有一個「武功爵」的新名稱,但是爵位泛濫都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了。

  這武功爵的爵位從高到低一共有十一級。

  分別是造士、閒輿衛、良士、元戎士、官首、秉鐸、千夫、樂卿、執戎、政戾庶長、軍衛。

  這些爵位每升一級就要花十七萬錢,一年時間就替大漢帝國收入了三十萬金。

  當時,爵位到了「官首」就可以優先被拔擢為吏,獲得出仕的機會,這就讓大漢吏治更加混亂。

  名爵泛濫與孝武皇帝「鬻爵」有關係,但罪名卻不應該全部由他來背。

  恰恰相反,是孝武皇帝把爵位的最後一點價值榨取了出來,換取了一大筆軍費。

  秦時漢初,人們重視爵位,是因為獲得爵位即可授田宅,田宅則是百姓最看重的東西。

  在朝代更迭之時,戰亂頻繁,死者甚眾。

  天下不僅到處有建功立業的機會,更有數不清的無主田地和新占之田,兩個條件是軍功爵位製得以推行的基礎。

  隨著新朝的穩定和發展,土地兼併之風愈演愈烈,人口不斷增加,無主之田越來越少,可授之田也就越來越少。

  於是,頻繁用兵之下,建功得爵的兵卒越來越多,卻不能給他們授田宅,軍功爵位制也就有名無實了

  孝武皇帝鬻爵,就是把幾乎已經沒有用處的爵位賣出去,至少還可以收到一些錢財。

  在漢軍中,出任軍職與爵位有關連,所以對於職業的募兵而言,爵位還有幾分作用。

  但是出了漢軍,中低等的民爵幾乎就沒有任何的價值了。

  軍功爵位形容虛設,漢軍將士又怎麼可能捨身往死呢?

  人們常常提起的封侯,都特指關內侯和列侯——這兩級的爵位才有分量。

  劉賀提出來給這五個昌邑郎加官進爵,張安世當然立刻就聽出了言下之意。

  進爵是次要的,加官才是要務。

  天子想要在軍中培植自己的親信了。

  張安世對此事不感到意外,天子現在才向漢軍中安插親信,已經算慢了。

  即位幾個月來,天子扳倒了霍光,得到了趙充國和韓增等人的支持,王吉和安樂這些昌邑舊臣也掌握了部分軍權。

  

  但是,這些人只是漢軍的「高層」而已,並不直接統兵。

  天子想掌握漢軍,就不只是要掌握漢軍的「高層」,更要掌握漢軍的「中層」——自然是領兵的校尉和軍侯們。

  當日,范明友等人驟然叛亂,不僅因為霍光是大將軍,范明友是度遼將軍;更因軍中校尉多是范霍兩家的子弟。

  一營的校尉可以和一營兵卒朝夕相處,一曲的軍侯可以和一曲兵卒同寢同食,他們在兵卒中的威信自然極高。

  天子看來是想讓這五個昌邑郎出任軍侯或者校尉了。

  「陛下,韓將軍和趙老將軍是軍中柱石,此事可聽聽他們的意見。」

  張安世不願意插手軍務,當下就把這個難題拋給了韓增和趙充國。

  這是一個聰明的做法,兵權是最要緊的事情,能不參與最好就不要參與。

  「韓卿,此事你如何看?」劉賀又問道。

  「晉爵當以軍功為標準,軍功又以斬敵人數量為衡量……」

  「捷報中並未提及這五人斬敵多少,所以可不按常例晉爵。」

  韓增這幾句話說得很委婉,但是也很清楚。

  天子的目標是給他們加官,爵位只是加官的標準,不必限制得太死。

  天子想給他們加什麼官,再反過來給他們晉相同的爵位即可。

  「朕有意給這五人晉爵五大夫,然後再放到軍中去當軍侯。」劉賀說道。

  君侯管轄五百兵卒,這些昌邑郎雖然只是二十歲左右,但立下了大功,還能全身而退,也非等閒之輩。

  讓他們擔任君侯,非常合情合理。

  當下,韓增和趙充國對天子又多了幾分敬意。

  天子沒有為了掌握漢軍,輕易拔擢自己的親信,光是這一點就比霍光和范明友之流高明多了。

  於是,漢軍中的這兩個將軍立刻讚頌天子「賞罰分明」。

  其實,劉賀何嘗不想完全掌握所有漢軍呢,但現在還不是時候,自己信任的昌邑郎,還要再歷練歷練。

  軍侯,已經是一個很好的起點了。

  安排五個軍侯,這仍然是一件小事,劉賀終於是要說到大事了。

  這大事自然是第三輪新政——漢軍改制。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得找好一個切入點。

  劉賀思索了片刻,又拿起了桌上的捷報,反覆看了許久之後,終於放了回去。

  「諸位愛卿,不管是設立水衡錢莊,還是給昌邑郎加官晉爵,這都是小事……」

  「朕接下來,朕想要與你們商議一件大事。」劉賀嚴肅而認真地說道。

  「陛下垂訓,我等定當竭力。」張安世領頭提到。

  「商議此事之前,朕想問各位愛卿,如何看這捷報?」劉賀指了指案上的捷報問道。

  劉賀的這個問題,看似在問這捷報如何,實際上是在問「大漢來年該如何應對匈奴」。

  孝武皇帝之後,大漢十幾年沒有對匈奴用兵了,西域諸國逐漸落入匈奴人的威懾中。

  雖然靠著常惠、傅介子等使節的「膽大妄為」,大漢可以在西域保持存在感,但是也難免讓西域諸國首鼠兩端。

  霍光有心重啟對匈奴人的戰事,但不管是現在還是原來的歷史上,最後都是草草收尾,反而是烏孫國取得大勝。

  此刻,歷史又走到了拐角。

  劉賀接下來要做的決定,將影響大漢和匈奴的走勢,乃至整個歐亞大陸的走勢。

  「趙老將軍,你數次率兵出征漠北,又與羌人數次交鋒,朕想聽一聽你的看法。」

  「老臣以為此次大捷與孝武皇帝時的漠北大捷相當,匈奴人實力大損,三五十年不敢犯我大漢疆域。」趙充國道。

  「韓卿又如何看待此事呢?」劉賀又轉向問韓增道。

  「微臣也認為此次大捷難能可貴,可惜並非漢軍所取。」韓增不無遺憾地說道。

  其餘幾個文臣聽到這裡,也都面露遺憾,而在這遺憾之下還有一絲的羞愧。

  堂堂大漢,發兵十幾萬,不僅沒有任何斬獲,還釀成了一場席捲數郡的動亂,實在太難看了。

  而身為屬國的烏孫國,卻取得了一場大勝,這讓大漢臉面上更加難看了。

  而且不只難看那麼簡單,還可能讓烏孫國和西域諸國輕看大漢,進而離心離德,引發新的危機。

  這就是大漢和屬國之間的關係,處於一種非常微妙的平衡中——稍有不慎,可能就會發生傾覆。

  值得慶幸的是常惠帶著二十個昌邑郎參與到了大捷中,這為大漢挽留住了一絲顏面。

  想到此處,眾人看向天子的眼神再一次變得恭敬起來。

  霍光出兵時,天子就數次出言勸阻,但都被霍光駁回了,他們這些臣子也暗笑天子不知兵。

  可若沒有這不知兵的天子未雨綢繆,大漢的臉恐怕就要丟到交趾去了。

  「諸位愛卿似乎還有話說,不妨直言,內閣值房是暢所欲言的地方。」劉賀說道。

  「老臣去年率兵出擊匈奴,未能取得寸功,實在汗顏,對不住天下百姓。」趙充國自責道。

  「微臣與趙老將軍有同感,今日看到這捷報,自然更感到無地自容。」韓增也跟著嘆氣道。

  看得出來,這二人都有一顆要建功立業的心。

  雖然他們也確實立下了大功,但卻是平叛之功,不是拓疆之功,總會有遺憾。

  「二位將軍不必自責,未能建功,罪責不在你二人,在霍光極其黨羽……」

  「若不是霍禹等人私通匈奴,早早就將漢軍出征的方略告訴匈奴人,你們又怎可能無功而返?」

  「烏孫國即使再英勇善戰,恐怕也難取得現在的大捷。」

  「此事不必再自責了,往事已經過去了,眾卿應該向前看,想想大漢該如何謀劃。」

  在劉賀這番情真意切的安撫和勸勉之下,趙充國和韓增再次拜謝,凝重的臉色終於稍稍和緩。

  接著,張安世等人也各自說了自己的看法。

  「微臣以為,不管大捷是如何所取,匈奴受損乃無可置疑的事實,邊塞安寧,這就是大漢之幸。」(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