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榻上策(下)

  第82章 榻上策(下)

  「凡人皆有心,凡有心皆有所求!」

  「能以敵方所求之物指之,便是攻心!」

  魯肅乾脆站起身來,豎起食指中指,肆意姿態,揮斥方遒!

  「山越不事農桑,便要下山劫掠。」

  「換個角度說,他們不過是迫於生存,不得不劫掠我大漢百姓!」

  「其實往年不是沒有山越作亂,可唯獨近些年來這揚州的山越愈發猖獗。究其原因,不過是戰亂所至,土地荒蕪,糧食欠收,別說那些出來劫掠的山越,就是種地的百姓都養不活自己,所以餓的人多了,山越的數目也就越多。」

  「故此,想要平定山越,關鍵並不在於兵力多寡,而在於境內百姓能夠安居樂業,有足夠糧食!」

  如果說剛才劉邈只是淺嘗輒止,那他現在完全是正襟危坐,頗為嚴肅的看著銳意進取的魯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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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肅之才,劉自然知道。

  可即便如此,劉邈也沒有料到魯肅竟然已經提及到「生產力」這個關鍵。

  儘管魯肅的這個意識還相當模糊,甚至不成概念,卻也能夠看出魯肅的不同。

  魯肅不同於傳統文人士大夫,更不同於如今習慣研究緯之言的儒生,動輒就是天,就是地,就是天人感應相反,富戶出身的魯肅反而更能明白社會規律,以及明白這些社會規律的人並非那些官吏、大儒,乃至天子,而是在土地里耕種,並最終變成財富的農民!

  劉邈此時越看魯肅越是滿意,同時也想好了魯肅將來的用處。

  而魯肅此刻全然不知天地為何物,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治國大計當中一「所以,一旦保證郡縣穩定,就能夠不讓山越的數目增加,之後就只用安心實施削減之法,將山越慢慢剷除!」

  「府庫中的糧食充足之後,就用它引誘敵人!武庫中的兵刃築造完備之後,

  就用它去震敵人!在與山越的對時中占據上風後,要教導他們詩書禮儀、農耕紡織,讓他們忘記在山中賴以生存的技能!如此,山越就與尋常百姓一般無二了!」

  對付山越,最關鍵的永遠不是兵力強盛,而是自己的地盤是否穩固。

  地盤穩固,糧食就會充足,府庫就會充裕,就能夠裝備士卒,逼迫山越坐下來和自己談條件,然後慢慢改變他們的生活方式,將其同化。

  劉邈再次點頭,意味著魯肅的對付山越的計策可以通過。

  魯肅見狀大喜,當即連水都不喝一口,立即說起第豪帥之事一一「那些個豪帥,勢力最大的就是丹陽祖郎和吳郡白虎。」

  「兩人都是當地郡望出身,在江東有大量田莊、佃戶,可都不成體系,劉揚州完全可以將其當做尋常盜匪!」

  「與山越不同,這些豪帥魔下雖諸多土地人口,卻沒有士人願意幫助他們,

  他們的治理也是不成體系,只會呈個人悍勇,縱使現在看來最是猖獗,但其實不過土雞瓦犬,不能長久。如今劉揚州魔下有周公瑾那樣善戰的將領,有烏程侯舊部那樣的精銳,對付他們其實最為容易。」

  勢力最為龐大,兵力最為龐大的豪帥,在魯肅眼中反倒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輕易就可以擊潰。

  要是這話讓別人聽去,估計會嘲笑魯肅。可劉邈在聽到後,亦是繼續點頭顯然再次認同了魯肅的觀點。

  就在將要說出第三個問題的解決計策時,魯肅卻突然話鋒一轉。

  只見魯肅一手高舉酒樽,一手卻略帶些冒犯的指著劉邈:「在此之前,吾有一事想要請教劉揚州!」

  劉邈自然沒有介意:「但問無妨!」

  可魯肅下一句話,卻讓旁邊的陳璃渾身僵硬,就連手中木箸都有些握不住,

  呆若木雞的愣在原地。

  因為魯肅問劉邈的那句話是「敢問劉揚州,當真只願在這亂世中做一守土之臣嗎?」

  不做守土之臣,還能做什麼?

  而今天下,便是袁紹袁術也依舊自稱漢臣,沒有越,難道誰還敢有別的想法嗎?

  劉邈仿佛與陳璃心意相通,直接將陳璃心中想法說了出來:「眼下不做守土之臣,還能做什麼?難道是要回到朝廷去當一名三公九卿嗎?」

  與陳璃不同的是,劉邈說這話時明顯沒有震驚害怕,而是頗有些調侃戲謔的味道。

  就是這絲戲謔,讓魯肅瞬間捕捉到。

  頓時,魯肅顱腔通徹,宛若三伏天猛猛灌下一口冰!

  只因這絲戲謔讓魯肅確認了,劉邈絕非甘於平庸之主!

  劉邈,當真胸有大志!

  故此魯肅也是脫口而出:「自然是行王霸之事!」

  啪嘰!

  陳璃手中木箸終於落地,他整個人也是跳了起來,怒斥魯肅:「魯子敬!如今天子尚在!你在和仲山說什麼?」

  陳璃急切,好像是在埋怨魯肅帶壞了劉邈一樣,正痛心疾首!

  魯肅正要辯駁,卻被劉邈伸手攔下。

  劉邈側過身子詢問陳璃:「什麼行王霸之事?那都是子敬亂說的!我們換個詞,叫效仿光武皇帝中興漢室怎麼樣?」

  陳璃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這還差不多———」

  不對!

  等坐下來後陳璃才反應過來,這他娘的難道不是一回事嗎???

  不過劉邈和魯肅完全不給陳璃機會,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大肆規劃未來藍圖。

  「主公若是有王霸之心,那江東則不可久留!」

  魯肅此時,卻是連稱呼都變了,毫不避諱的稱呼劉為主公。

  「江東自古貧瘠,遠不及中原河北富裕,若是僅靠江東一隅之地,必然是畫地為牢,遲早困死在這裡!」

  「那依子敬看,應當如何?」

  「西取荊州,北上中原!」

  魯肅拿手比劃著名,給劉演示荊州與揚州的關係。

  「荊州位於上游,若是艦船攻來,我軍只能逆流而上,白白落了下風!這長江天塹到時候反倒成了我方肘!」

  劉邈則有不同意見:「倘若占據荊州之人,為我軍盟友呢?」

  「主公難道以為,劉荊州會成為我軍盟友嗎?」

  魯肅雖久居江東,但不知是不是富戶出身,對各地情報卻是打探的極為清楚。

  「劉荊州雖與主公同宗,皆為漢室宗親。可劉荊州卻守成有餘,進取不足!

  北不敢取南陽,東不能制江東,南不能定張羨,西不能討劉焉,這樣的人,一旦有變,最是優柔!主公是要成就大業的人,難道是要將自己的門戶交給他人嗎?」

  劉邈沒有繼續詢問荊州,而是又問起北方之事。

  「袁術被曹操擊敗,一路逃亡,就和沒了牙的老虎一樣,現在還能憑藉以前的榮光橫行一段時間,可馬上就會被人發現不過外強中乾,主公勿慮也!」

  「徐州陶謙,年歲已大,而且我聽聞曹操已經率兵征討徐州,以陶謙的才能,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戰勝曹操的,所以徐州落入曹操之手,不過早晚之事。」

  在提及曹操時,魯肅終於沒有了方才談及劉表、袁術時的輕鬆。

  「曹操為人奸詐,有「奸雄」的稱號!而且其能平定青州黃幣,收為己用,

  又接連擊破袁術,崛起之勢已經勢不可擋!此人將來必是主公勁敵!」

  但魯肅又道:「好在一山不容二虎,曹操勢起,即便他現在是跟隨袁紹,可將來二人之間必有一戰,到時主公自可漁翁得利!」

  「至於幽州公孫瓚,界橋之戰後敗亡不過早晚的事情,剩下的遼東公孫度、

  涼州馬騰韓遂、益州劉焉、交州士燮都距離中原太遠,難成氣候,不必多慮!」

  這一切都被旁邊的陳璃聽到。

  剛才還想加入劉邈和魯肅話題的他,現在只想找個沙堆將頭給埋進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陳璃從來沒聽過,沒見過,說話竟然還這麼說!

  天下諸侯,盡在口中,這是何等的氣魄?

  尤其是明明袁術勢大,陶謙威重,劉表戴甲十萬!可在他們口中,竟皆視若無物!

  同時,本來紛亂的天下局勢也在魯肅口中豁然開朗,甚至於魯肅已經能夠預測將來的一些事情,為劉尋覓機會!

  此時陳璃再不敢懷疑劉評價魯肅為「王佐之才」的含金量。

  如果連這樣的人都不是王佐之才,那究竟是怎樣的人才能夠被稱為王佐呢?

  陳璃一想到周瑜的用兵如神,魯肅的揮斥方遒,心中愈發覺得自己無能,便端起酒壺躲到角落裡去喝悶酒。

  「早知道,就不來了!」

  劉邈對魯肅的話則是愈發感興趣。

  「子敬說袁紹與曹操之間必有一戰?」

  「定然!」

  「那子敬不妨猜猜,他二人誰能贏呢?」

  誰能贏?

  魯肅沒想到,劉邈竟然還問自己這麼超綱的問題!

  不過這個問題倒也好答,無非袁紹曹操各猜一個而已!

  於是魯肅幾乎脫口而出:「應當是袁紹能贏!」

  「哈!」

  劉笑了一聲,便不再繼續,而是又回到之前的三個問題上。

  「既然我已經回答了子敬的問題,那子敬也該老實將方才的計策告知了吧?

  》

  「自然!」

  魯肅不光告知劉邈自己的計策,還告知劉邈自己為何這麼詢問劉邈。

  「倘若主公只想做個守土之臣,這四名郡守的處置其實倒也容易,只要盡數派兵攻伐便是,沒有其他要考慮的事情。」

  「可若是主公要行王霸之事,卻決不能輕易用兵!」

  魯肅重新坐定,來為自己的面試收尾。

  「這些郡守,都是朝廷的高官,象徵著朝廷的顏面,尤其是王朗、華歆二人更是名震天下的大儒名士,不可輕易冒犯。」

  「主公將來的霸業,不該限於江東,限於揚州,而是整個天下!如果現在就做了自毀名聲的事情,那恐怕會讓大業變得愈發艱難!」

  無論貪財還是好色,懶情還是邀過,這都屬於個人的事情,雖會惹來笑柄但並不會觸及根本。

  可若是隨意斬殺朝廷高官,欺負名滿天下的大儒,那就會被天下士人厭惡這在如今是絕對不可取的!

  所以魯肅給劉的思路是「丹陽太守周昕,按理說其在丹陽經營已久,勢力地位早已根深蒂固,又師從太傅陳蕃,不好對付。」

  「可因為二袁相爭,加上如今袁術已經抵達淮南,主公完全可以藉助袁術的威勢來嚇退周昕,將進攻周昕的藉口轉嫁在袁術、袁紹兄弟之爭上,如此便可拿下丹陽。」

  「吳郡太守許貢,此人雖是名士,卻最好對付。只因當時朝廷任命的吳郡太守本是會稽人盛憲,在其稱病辭官後,時任吳郡都尉的許貢才統領吳郡,並數次迫害盛憲,為世人不恥!」

  「只要主公打出擁立盛憲的名號,那便是占據了大義,可以令吳郡百姓信服!」

  周昕、許貢各有短板,都能夠被抓住馬腳,從而讓劉邈占據大義!

  不過對王朗、華歆二人,魯肅也是有些為難。

  「他們都是經學大師,一人師從太尉楊賜,一人師從太尉陳球———」

  角落裡,一個人喝悶酒的陳璃耳朵突然動了幾下!

  「他們皆交友廣泛,在土族中威望極高。並且在地方就任時也基本沒有犯什麼錯誤,反而為民牟利,故此深受百姓愛戴,所以依我愚見,最好不要去管他們。

  ?

  「江東真正的精華本就在丹陽、吳郡二地,會稽、豫章境內多崇山峻岭,並不富裕,主公沒有必要謀取。」

  「反正王朗、華歆都是志向高潔之人,只要主公頒布的政令當真念及百姓,

  是解江東百姓之難,他們二人都是不會拒絕的。如此時間一長,即便主公不主動提及,不派兵征討,他們也都會來依附主公的!」

  就此,魯肅的榻上策全部完成!

  三個入主江東最難得問題,以及其相對應的解決方案,完全是解決了劉邈團隊的燃眉之急!

  以至於劉邈即便早有準備,此刻卻也情難自已,上線拉住魯肅的手。

  「吾得子敬,猶如高祖得子房啊!」

  「若子敬不嫌,吾願以主簿之位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