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臘月,西苑之中。
兩個內閣輔臣,袁世振與周應秋,再加上兵部尚書黃克瓚,禮部尚書孫如游,和皇帝一起坐在一堆大箱子中間,翻看著一本本帳目。
「這個畢自嚴,在南直隸是不是抄的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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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拿著一本帳目翻看了一會兒,周應秋抬起頭來看向他對面的袁世振。
「查抄大戶一百八十四家,得田三百七十四萬頃,這怕不是半個南直隸的田畝都給查抄了。」
沒有回答袁世振的問題,袁世振看著田畝冊驚訝到。
「多嗎?」
手中拿著抄出現銀的數量,看著袁世振和周應秋,朱由校眨巴了兩下眼睛問道。
「不多嗎?」
被田畝數驚訝到,袁世振看著皇帝,滿腦袋的不解。
「洪武年間,南直隸田畝也才八百多萬畝,南京戶部交到京城的魚鱗冊只記錄了四百九十餘萬頃。」
「臣擔心,朝廷如此抄沒,南直隸恐怕一時間難以安穩下來。」
「要造反,那不是正好嗎?」
聞言,朱由校合上了手中的冊子,搖頭道。
「正好?」
聽到皇帝的話,袁世振下意識的重複一句後,抬頭看了眼周應秋後,就沉默不語。
他們都明白皇帝的意思。
就像皇帝如今正在做的這樣,將南直隸的問題徹底的引爆,然後動兵鎮壓下去。
「兩位愛卿,都是小家小戶出身,朕就問兩位愛卿一句。」
「大明,缺豪強嗎?」
「。。。不缺。」
互相對視了一眼,周應秋開口到。
「別的地方臣不知道,但南直隸鎮江,臣的老家,臣卻是覺得,一定不缺豪強。」
歪著頭,周應秋回憶了一下後開口道。
「豪強兼併,民貧失其地,而不能安居樂業,四處奔波,終日苦作,止得一日吃喝。」
「臣之所以是個獻媚小人,就是因為南直隸豪強眾多,讓臣不得不是個小人。」
「否則,臣那裡能考的中進士呢。」
「那不就是了,抄吧。」
將手中的冊子丟到了周應秋的手上,朱由校搖頭嘆道。
「光是現銀,就抄出了過三千萬兩,朕腦力匱乏,實在是想不到,南直隸到底是有多富庶。」
「三、三千萬兩?!」
聽到皇帝的話,袁世振神情就是一滯,連忙將脖子伸到了周應秋那邊,看起了銀兩冊。
要知道抄晉商,抄了前內閣首輔張四維的家族,也總共才抄出了一千兩百多萬兩的現銀。
一年時間下來,為賦稅的問題頭髮都不知道愁掉了多少,現在看到畢自嚴南下弄到了如此大的一筆天文數字,袁世振高興的直接從地上站了起來。
畢自嚴在鳳陽做事,不可謂不狠辣。
從鳳陽周遭開始,一路破門滅戶,超三千人斬首示眾,鳳陽境內大小響馬土匪,被他調曹文詔南下,平了二十八股。
如今,畢自嚴往北京送的這堆東西,就是在告訴朝堂群臣,告訴皇帝,他畢自嚴狠起來後,到底有多狠。
「殺得好!」
看著銀兩冊上記錄的一筆筆已經查封,開始北運的記錄,袁世振大聲的道。
「這哪裡是什麼縉紳鄉賢,根本就是豪賊鄉匪!」
「他們就該死!」
這一刻,袁世振才明白,皇帝為何要將手中惟一上過戰場的豹韜衛老卒調給畢自嚴了。
這畢自嚴南下,為的就是殺人啊。
不殺人,為什麼要帶兵去。
這麼多的白銀,這麼多的田畝,不帶兵去根本就拿不下來。
「南直隸遍布士紳豪右,畢閣老代陛下南巡,安扶地方,其手段雖是無情,但也是無可奈何。」
轉頭看了眼激動的袁世振,周應秋思索了一下後,開口道。
「而且,朝廷政令在南直隸阻礙重重,步步難行。」
「陛下,臣以為,當將畢閣老此舉名為平叛。」
「畢竟,南直隸有刁民膽敢驅逐朝廷命官,這已經不是不恭順,而是叛逆了。」
「下詔,畢自嚴所率京營,一律按出征給陣亡撫恤恩賞,以平叛論。」
聽到周應秋的話,朱由校滿意的點了點頭。
狗頭就是狗頭,這話說的他喜歡聽。
「啟奏陛下,沒有陣亡,只有傷兵六十人,其中有二十多人還是奔襲過度,累倒的。」
聽到皇帝的話,兵部尚書黃克瓚搖著頭到。
「豹韜衛老卒都是上過戰場,又身著精甲,一些個一群家丁護院,如何能傷了他們。」
東北的建奴不好打,因為那是幾十年大亂鬥卷出來,還有李成梁暗中養寇自重起來的。
但西南的豪強就很好打,因為他們的家丁護院手中沒有甲冑,沒有兵器,只有木棍,頂了天也就能弄到些刀槍。
這些家丁護院在上過戰場,能硬撼建奴的精銳面前,就和兔子沒多大的區別。
「陛下。」
伸過脖子看了眼周應秋手中的銀兩冊,黃克瓚從袖中拿出一道奏章,開口到。
「薊鎮總督王在晉報,近日有喀喇沁三十六家中,原屬兀良哈的六部想要內附大明,茲事體大,臣不敢私定,請陛下定奪。」
明軍在關外找喀喇沁茬架,主要是讓無當衛造孽。
現在,這無當衛已經回京修整了,但造的孽卻是讓喀喇沁人深受其害。
這不,就有人實在是今年這個年都過不去了,幾個小部落的頭人一合計,就南下跑到哈喇河套,投降了。
作為一個能提出援助韃靼人,讓韃靼人和後金去掐的文人,王在晉在對蒙的態度上,就是四個字——人盡其用。
在接到滿桂傳回的消息後,王在晉親自跑到哈喇河套見了來投的六個頭人,覺得這些人確實是有來投之意後,就寫了道奏章上兵部。
王在晉的這道奏章,結合了皇帝的意思,不但有對這來降六部落處理方式,還有來年對大寧衛的經營問題。
全面恢復大寧衛建制,勘測輿圖,劃定疆域。
對于歸附的韃靼人,有軍功者賜漢姓。
推行大明法律,禁止成吉思汗法典。
成立屯田衛所軍,開墾田畝。
丈量草場,官糧養馬。
其所涉之廣,看的黃克瓚都是心裡痒痒的。
但卻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要錢,而且還要不少的錢。
六部高官已經對這件事情進行了一輪談判,最終的結果是都同意,但誰來出這個錢卻成了問題。
吏部尚書吳亮嗣、禮部尚書孫如游兩人是舉雙手贊同,但除了能給人給名外,是分文都拿不出來。
而戶部尚書袁世振和代度支司卿汪應蛟兩人,則是給黃克瓚提供了錢糧支持以外的所有支持。
要錢不給,要命也不給的一個態度。
從劉時敏的手中接過奏本翻看了幾眼後,朱由校就將之丟回了自己的龍書案上。
這其中的很多內容,都是他教給王在晉,由王在晉提出的具體執行方案。
「王在晉的提議,諸位有何看法?」
看向在場眾人問了一句,朱由校又從一口箱子中拿出一本帳目翻開看了起來。
「蠻夷畏威而不懷德。」
「去歲,我朝令喀喇沁北移,歸還大寧之地,其人置之不理。今朝廷重兵出關,攻伐為上,喀喇沁諸頭人倉皇北遁,膽怯者來投,可納,亦需防備。」
看著仿佛注意力都在手中帳本上的皇帝,周應秋看了眼周圍其他人後,開口道。
「賜姓之事,臣以為可。」
周應秋的話音落下,禮部尚書孫如游也開口到。
「李唐之時,屢賜異族漢姓,如協助郭子儀,平安史之亂後,戰功推為中興第一人的李光弼李臨淮,就是個被賜漢姓的契丹人,其他諸如黃頭都督李多祚、黑齒常之、高仙芝等人,俱是異族。」
「我大明如有虜官來降,立有戰功者,亦詞漢姓,如恭順侯吳允誠,本名把都帖木兒,就是個韃靼人。」
「其人本率部居於陰山以西的塔灘,洪武二十三年,其封印來投,太祖高皇帝令其於涼州駐帳。」
「永樂三年,率其所部自塔灘歸附,成祖皇帝文皇帝賜其漢名吳允誠,初授右軍都督僉事,屢立戰功,封爵恭順伯。」
「洪熙元年,其子吳克忠進爵恭順侯,正統十四年,土木堡之敗時,吳允誠之子吳克勤、吳克忠兄弟皆戰死殉國。」
「及至今日,恭順侯吳家與漢兒已是無異。」
「王在晉所提之事,乃是祖宗成法。」
聽到孫如游將話說到這裡,朱由校抬起頭看了對方一眼。
專業。
「其他的都好說,但令人養馬,戶部能同意,太僕寺那邊也不會同意。」
注意到了皇帝的目光,袁世振看著皇帝無辜的開口道。
「太僕寺言,若是出錢糧令喀喇沁人養馬,恐會使市面上良馬減少,駑馬增多,影響軍中供應。」
「而且,也會讓太僕寺今後在和蒙古人互市時,不好壓價,恐會收入減少。」
「讓朝廷政令為他們買馬讓路,他們太僕寺就是這麼做生意的嗎?」
將手中的冊子扔在桌上,朱由校看向袁世振不解的問到。
「你收太僕寺的銀子了?」
「沒有。」
聽到朱由校的話,袁世振連忙將腦袋搖的跟個撥浪鼓一般。
入了閣後,他拿的是雙俸,是真的不缺那點兒黃白之物。
「太僕寺的話,臣思索過,也是有些道理的。」
「韃靼人奸滑,若是以錢糧令喀喇沁養馬以供軍用,其人交上來的一定多是駑馬,將良馬留為己用,積攢勢力,以圖再次反叛大明。」
「臣覺得,不能讓他們養馬。」
「那養什麼,養羊嗎?」
轉過頭看向劉時敏,朱由校開口問到。
「朕讓找的細毛羊找到沒有?」
「回皇爺,奴婢讓人找遍了兩京十三省都沒找到細毛羊,所以尋上了徐尚書,請他從中牽線,尋西夷傳教士去買。」
「但那傳教士只說是試試,但至今還沒個回信。」
「。。。」
聽到劉時敏的話,朱由校翻了個白眼轉過頭來看著袁世振不爽的道。
「粗羊毛做不了呢絨,那養那麼多的羊搞毛線啊。」
「等等。。。毛線。。。」
突然,朱由校的目光留在袁世振的臉上,開始發光。
被皇帝看的有些發毛,袁世振低頭在自己身上打量了一下,發現沒有沾染上髒東西後,看著皇帝不知道該說什麼。
「陛,陛下。」
「就你說的,養羊!」
伸手指了指袁世振,朱由校差點兒笑出聲來。
他的固定思維將羊毛製作成布上面,而忽略了毛線的另外一個用途,做線。
作為一個後世人,居然忘記了毛衣毛褲的存在,可真是個大失誤啊。
「。。。」
看著不知道在高興什麼的皇帝,堂中眾人互相看了一眼使了幾個眼色,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咳咳。」
咳嗽了兩聲,黃克瓚看著皇帝開口到。
「啟奏陛下,臣以為,養什麼不重,重要的是丈量草場,劃定邊界。」
「韃靼諸部,因草場不清、牧民過界之事,屢起爭端,王在晉請劃定邊界之事,臣以為可。」
「給歸附之部劃定草場,建設邊欄,若是其真心歸附,則在圈定的圍場生活,如若四處流竄,即以叛逆之罪,召其他諸部共伐之。」
「以韃治韃,朝廷亦可從容周旋其中。」
「嗯。」
看著黃克瓚,朱由校點了點頭,看向李征儀問道。
「李尚書也是這個意思?」
「臣以為,可再設一論政堂,設一法令堂,若是諸部間生有衝突,法令官當召諸部頭人於一堂之下共同審之。」
「吵架總比動刀子是要好的。」
「李尚書啊,你確定你設這法令官,是熄火而不是拱火的?」
看著李征儀,朱由校表情古怪的問到。
「啟奏陛下,不管拱火還是熄火,這力度不都掌在持扇之人的手中嗎?」
聞言,李征儀沒有正面回答皇帝的問題。
「嗯,你說的對。」
點了點頭,朱由校算是明白了。
這六部尚書都同意王在晉的提議,而現在的問題是,誰來出這個錢。
「吳元年十月,太祖高皇帝曾言,治天下,當先其重且急者,而後及其輕且緩者。今天下初定,所急者衣食,所重者教化。衣食給而民生遂,教化行而習俗美。」
「大寧諸地一百多年不聞王化,而現在朝廷也抄了不少的銀子,那就給王在晉。」
開口,朱由校就打算讓度支司給王在晉的計劃。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聽權度支司卿汪應蛟焦急的開口道。
「陛下,京城不能再花銀子了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