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宥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
青磚的涼意透過膝蓋傳來,卻澆不滅胸腔里那團未熄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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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一番話,不只是他的辯解之詞,也是他真正的心裡話。
穿越半年了。
他至今還記得,半年前那個清晨,他從這具身體中醒來時的恍惚與茫然。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婦人,陌生的時代。
一切都像一場怎麼也醒不過來的夢。
他曾以為自己只是個過客。
這不過是老天爺給他開的一個玩笑。
他冷眼旁觀,步步為營,只等著看這場盛唐大戲如何上演。
可那個女人,用半年的時間,把他那顆來自後世的心徹底焐熱了。
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從何處來,不知道他那些偶爾蹦出的奇言怪語是什麼意思。
她只是笨拙地、固執地愛著他。給他縫衣裳,給他燉湯,在他出門時一遍遍叮囑「在外頭好好的」。
那些在史書里冷冰冰的文字,突然就有了溫度。
李宥兩世為人,他本以為自己能忍受崔琰的冷嘲熱諷。
可當崔琰真的辱罵到他的阿娘時,他心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瞬間崩斷了。
什麼隱忍,什麼蟄伏,什麼明哲保身。在那一刻,全都煙消雲散。
這個時代是真實的,阿娘和錦兒也是真實的。
為了這些真實存在的人,這些真正愛他的人。
哪怕前路布滿荊棘,哪怕要與整個崔氏為敵,他也認了。
錦兒跪在角落裡,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她看著堂中那個身影。那真是她熟悉的二郎。
她聽不懂那些大道理,她只知道,二郎在護著阿娘。
她看著他挺直的脊背,看著他額頭的淤青,看著他即使跪著也不肯彎下的腰,忽然發覺二郎長大了。
這時,她忽然感覺心跳漏了一拍,一瞬間她覺得二郎好像身上閃著光芒。
她也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只是呆呆地望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張敬安捻須的手停在半空。
他在洛陽縣為官多年,審過的案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從未見過一個十四歲少年說出這樣一番話。
那不是狡辯,不是說辭,而是震耳欲聾的鏗鏘之聲。
他瞥了一眼一旁的崔琰,心中暗暗搖頭。
一個咄咄逼人,一個進退有度;一個仗勢欺人,一個據理力爭。
高下之分,一目了然。
只是崔氏畢竟勢大,他這縣令也不好太過公正,他看向坐在客座的閻伯輿,詢問道:
「閻長史,您在洪州為官多年,斷案無數,此案您有何意見?」
閻伯輿也在盯著李宥。
那雙眼睛裡,先前的審視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動容。
良久,閻伯輿轉向張敬安,緩緩開口:「張縣令,老夫本不該多言,可既然張縣令相邀,老夫倒想多嘴兩句。」
張敬安忙道:「閻長史請講。」
閻伯輿道:「今日這場官司,是非曲直已然分明。崔家十二郎辱人在先,李二郎護母在後。雖說動手傷人,終是不該,但情有可原。」
他頓了頓:「若依律法,兩相追究,崔家十二郎當以辱人父母論罪,李二郎當以毆傷論罰。
兩家都是士族,鬧將下去,徒傷和氣,於誰都沒好處。更何況……」
今日之事若傳揚出去,外人只會說李崔兩家子弟當街毆鬥,貽笑大方。
李相公的顏面往哪裡擱?崔氏的清譽往哪裡擱?」
他微微一笑:「依老夫之見,不如各退一步,互不追究。
李二郎動手傷人,依律當罰。他方才自己也認了。
依《唐律》,毆傷者杖六十,念他年幼,減等罰銅六斤。
崔家十二郎辱人在先,判他當庭道歉。
這樣既全了律法威嚴,也讓李家二郎出了口氣。張縣令以為如何?」
張敬安當即點頭:「閻長史所言極是。便按此判,李宥罰銅六斤,以贖其罪。
崔琰辱人在先,本官不予追究,但需向李宥賠個不是。」
崔琰聽完判決,臉色鐵青,幾乎要跳起來。
讓他向一個外宅兒賠不是?
他崔琰堂堂清河崔氏嫡枝,竟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這個野種低頭?
「府君!」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尖銳,「學生何錯之有?分明是他動手打人,學生才是苦主!
憑什麼讓學生向他賠不是?若府君執意偏袒,學生不服!學生要上訴河南府!」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威脅。拿河南府來壓洛陽縣。
張敬安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卻聽閻伯輿輕咳一聲,慢悠悠道:
「崔家十二郎,你要上訴河南府,老夫不攔著。只是有幾句話,想先請教請教。」
崔琰一怔,梗著脖子道:「這位官人請講。」
閻伯輿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你方才說,李二郎動手打你,你是苦主。老夫問你。他為何打你?」
崔琰咬牙:「他、他無緣無故……」
「無緣無故?」閻伯輿笑了,「可方才你的隨從當堂複述,你罵了他『外宅兒』『野種』。
這話,你可認?」
崔琰臉色微變,卻仍強撐:「我……我是罵了他,可那又如何?他本就是外宅兒,難道還不讓人說?」
閻伯輿點點頭,語氣依舊平和:「好,這話你認了。那老夫再問你。李二郎的阿郎是誰?」
崔琰一愣,硬著頭皮道:「李、李義府……」
閻伯輿微微一笑:「李相公是當朝宰相,位列朝堂,天子近臣。
崔十二郎,你當街辱罵宰相之子,言辭污穢,若是傳出去。你說,李相公會不會怨恨於你?」
崔琰臉色一白:「他一個外室子,算什麼宰相之子。」
閻伯輿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道:「是否是宰相之子,自有李相公自決。
可你這般作為,若是有人參奏你阿郎教子無方,你以為你阿郎會如何待你?」
崔琰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閻伯輿又道:「再者,你方才說與李二郎素不相識,可李二郎卻說與你同窗數月。
若你堅持上訴,河南府少不得要傳盧熙、傳學館學生作證。
屆時眾人皆知你崔家十二郎當街辱罵同窗,還當堂說謊。崔氏百年的清譽,怕是要被你丟盡了。」
崔琰渾身發抖,嘴唇哆嗦,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身後那少年早已嚇得臉色煞白,拼命扯他的袖子,壓低聲音道:「十二郎!別說了!再說下去……」
崔琰猛地甩開他,死死盯著閻伯輿,眼中滿是不甘與怨毒。
可閻伯輿只是端著茶盞,慢悠悠地飲著,仿佛方才那番話不過是閒談。
良久,崔琰像是被抽去了渾身力氣,肩膀垮了下來。
他走到李宥跟前,生硬地一拱手,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李二郎……方才是我言語無狀,冒犯了你。你……你素有大量,莫要見怪。」
這話說得咬牙切齒,哪有半分誠意?
可李宥卻微微一笑,還了一禮。語氣溫和得仿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崔十二郎言重了,你我同窗一場,些許口角,何足掛齒。
日後在學館,你我還要多多親近。至於罰銅之數,我自會如數繳納。
只是崔兄日後說話,最好先想想令尊的官聲,免得再有這般『一時口誤』,連累家中長輩跟著操心。」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笑意更溫和了:
「畢竟,崔氏百年清譽,經不起幾回『一時口誤』,崔兄說是不是?」
崔琰被他這話堵得胸口一悶,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
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偏偏還發作不得。
錦兒跪在角落裡,看著崔琰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再看看自家二郎雲淡風輕的笑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噗噗往外冒。
她咬著嘴唇,拼命忍住想笑的衝動,可眼睛彎成了月牙,亮晶晶地盯著李宥。
張敬安看在眼裡,心裡暗暗鬆了口氣。他當即一拍驚堂木:
「好!既如此,本官宣判,雙方就此結案,不得再行糾纏!退堂!」
驚堂木落下,發出一聲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