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還在空中飛舞。
那塊巨大的輿圖木板,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橫在地上。
像大秦被斬斷的過去。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看嬴政。
宗正贏騰癱在地上,身體篩糠一樣抖動,褲襠里,傳來一股騷臭。
他尿了。
嬴政看都沒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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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掃過全場。
最後,落在了贏子夜的身上。
火,變成了溫水。
「咳咳。」
贏子夜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背著小手,走到那張寫著題目的莎草紙前。
他彎下腰,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後,他舉起紙,看向那群面如土色的貴族。
臉上,是天真無邪的笑。
「還有沒有人要答呀?」
「答對了,兒臣就承認你們說得對哦。」
羞辱。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一群三四十歲,甚至五六十歲的國之公卿。
被一個八歲的孩子,用一道題,堵得啞口無言。
贏騰把頭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其他的貴族,也都成了鵪鶉。
就在這時。
「臣,願一試。」
李斯站了出來。
他不能不站出來。
他是百官之首,是大秦的丞相。
如果連他也沉默,那大秦朝堂的臉,就真的被一個孩子踩在腳底下,再也撿不起來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算是默許。
李斯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那張莎草紙前。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
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反覆推敲。
半晌。
他抬起頭,對著嬴政一拜。
「陛下,臣以為,此事當分三步。」
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其一,安撫。」
「立刻從府庫調糧,設粥棚,讓流民有飯吃,穩住人心。」
「其二,威懾。」
「郡守親率三百兵士,將為首鬧事者,斬首示眾!以雷霆之威,震懾宵小!」
「其三,分流。」
「強令民間大戶獻糧,由官府出具借條,秋後雙倍奉還。同時,將流民強行遷往鄰郡,共擔其責。」
一番話說完。
不少官員都暗暗點頭。
不愧是丞相。
有安撫,有威懾,有解決之道。
雖然手段酷烈,但確實是眼下最可行的辦法了。
這才是真正的治國之策!
李斯說完,自己也鬆了口氣。
他看向贏子夜,臉上帶著一絲考校的意味。
公子殿下,這才是為政者的手段。
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然而。
贏子夜只是聽著。
等他說完,贏子夜搖了搖頭。
很輕,很慢。
像是否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斯叔叔。」
贏子夜開口了,聲音還是奶聲奶氣的。
「你這個辦法不行。」
李斯一愣。
「為何不行?」
「因為你這個辦法,會讓河東郡血流成河。」
贏子夜看著他,大眼睛裡滿是認真。
「府庫只有千石糧,十萬張嘴,一人一口都不夠,粥棚第一天就會被搶光。」
「你殺帶頭的人,飢餓的百姓會把你那三百兵士一起撕了。」
「你強令大戶獻糧,他們今天敢獻,明天就敢勾結起來造反。」
「你把流民趕到鄰郡,鄰郡的官民會立刻封鎖關口,然後兩郡百姓為了活命,會直接打起來。」
贏子夜每說一句,李斯的臉色就白一分。
等贏子夜說完。
李斯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贏子夜說的每一個可能。
都像一把精準的刀,插在他方案最脆弱的關節上。
他引以為傲的治國之策,在贏子夜面前,漏洞百出,像個笑話。
他感覺自己像個一絲不掛的人,站在這個八歲的孩子面前。
所有的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依公子之見,當如何?」
李斯的聲音,乾澀無比。
他躬下身,第一次,用上了請教的姿態。
贏子夜笑了。
「很簡單呀。」
他伸出四根肉乎乎的手指。
「四個字。」
「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
這是什麼意思?
李斯不懂。
王翦不懂。
嬴政也不懂。
贏子夜看著他們迷茫的樣子,解釋道:
「就是讓那些餓肚子的百姓,去幹活。」
「河東郡不是靠著大河嗎?年年都有水患嗎?」
「我們讓郡守貼出告示,朝廷要修堤壩,要挖溝渠。」
「來幹活的人,干一天,就給一天的口糧,管飽!」
「百姓們一聽有飯吃,還會去圍著郡守府鬧事嗎?」
「不會了。他們會搶著去工地上幹活。」
「他們有了活干,有了飯吃,還會聽那些壞人煽動造反嗎?」
「不會了。誰敢耽誤他們掙飯吃,他們會先打死誰。」
「我們讓幾十萬百姓去修堤壩,等堤壩修好了,蝗災也過去了,地里又能種糧食了。我們不光救了人,還白得了一條能用一百年的大堤壩。」
「至於那些囤積糧食的大戶。」
贏子夜嘿嘿一笑,像只小狐狸。
「他們看我們有的是糧食發給百姓,根本不用買他們的。他們囤積的那麼多糧食,再放下去就要發霉了。」
「到時候,是我們求他們賣糧嗎?」
「不。」
「是他們,哭著喊著,求我們把他們的糧食買走!」
一番話,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沒有一個複雜的詞。
可聽在李斯、王翦、蒙毅這些人的耳朵里。
卻不亞於天雷滾滾!
「撲通!」
李斯直接跪下了。
他不是被嚇的,也不是被逼的。
他看著贏子夜,五體投地。
「公子之才,勝臣百倍!臣,拜服!」
這是一個何等恐怖的陽謀!
不費一兵一卒,不花一文一錢。
就將一個必死的死局,盤活了!
還順帶著,把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救了災,安了民,修了基建,打了奸商!
一石四鳥!
這是人能想出來的辦法嗎?
這是神仙之策!
王翦也反應了過來。
他看著贏子夜,滿臉的震撼。
「兵法!這是兵法入政啊!」
「不戰而屈人之兵!公子,真乃神人也!」
嬴政站在那裡。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看著那張還在得意笑著的小臉。
他眼中的欣賞,震撼,寵溺,在這一刻,統統變成了一種東西。
敬畏。
是的,敬畏。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兒子,產生了一絲敬畏。
「好!」
嬴政猛地一拍手。
「好一個以工代賑!」
他大步走到贏子夜面前,一把將他抱了起來。
讓他騎在自己的脖子上。
這是從未有過的殊榮!
「傳朕旨意!」
嬴政的聲音,響徹全場。
「自今日起,朕九子贏子夜,為大秦監國太子!」
「『招賢館』取士一事,由監國太子全權負責!」
「河東郡救災一事,也依太子之法,立刻去辦!」
「誰敢陽奉陰違,殺無赦!」
……
回咸陽宮的路上。
一群舊貴族官員,聚在一起,失魂落魄。
宗正贏騰換了條乾淨褲子,可那張臉,比死了爹還難看。
「完了……」
「全完了……」
一個老臣喃喃自語。
「科舉一開,我等的爵位,還能傳給子孫嗎?」
「那泥腿子都要爬到我們頭上拉屎了!」
「不能坐以待斃!絕對不能!」贏騰咬牙切齒。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毒。
「我們還有最後的機會!」
「扶蘇公子!」
他壓低了聲音。
「長公子在北境,素有賢名,最是尊崇儒道,仁愛寬厚!」
「他絕不會容忍一個八歲的豎子,如此胡作非為,動搖國本!」
「我們立刻修書一封,請長公子回朝!」
「撥亂反正!」
另一邊。
嬴政的龍輦,緩緩停下。
贏子夜正準備回自己的小馬車。
車簾掀開。
嬴政坐在裡面,對著他招了招手。
「子夜,上來。」
「和父皇同乘一車。」
贏子夜愣了一下,隨即爬了上去。
這是他第一次,和嬴政同乘。
車簾緩緩落下。
隔絕了外面所有探尋的目光。
寬大的車廂里,父子二人相對而坐。
氣氛,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