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之上,風都停了。
嬴政的問題,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若朕不給他們飯吃,他們會造反嗎?
這是一個誅心的問題。
王翦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李斯垂下的頭,埋得更低。
韓信跪在地上,身形挺得筆直,卻沒有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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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子夜仰起頭。
他看著自己高大的父皇,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懼怕。
他認真地想了想。
然後,他用一種無比確定的語氣,清脆地回答。
「父皇。」
「他們不會。」
短短四個字,讓李斯和王翦提著的心,落回了一半。
嬴政看著他,沒有說話,像是在等一個解釋。
嬴子夜又拉了拉他的袖子。
「因為他們知道,沒有了大秦,就誰也給不了他們飯吃。」
「他們吃的土豆和紅薯,是父皇的天命所賜,是兒臣替父皇找到,獻給父皇的。」
「他們的命,是父皇給的,是大秦給的!」
小小的聲音,在寂靜的田野上,字字清晰。
那三千神策軍士卒,原本兇悍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動容。
那個獨眼龍士兵,被袍澤死死按在地上,卻停止了掙扎。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王翦鬆開了劍柄,蒼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好一個「命是大秦給的」!
李斯緩緩直起身,看向嬴子夜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尊神祇。
嬴政高大的身影,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個八歲的兒子。
許久。
他才吐出兩個字。
「很好。」
氣氛,終於鬆弛下來。
就在這時。
嬴子夜又扯了扯嬴政的衣角。
他的小臉上,露出了幾分為難和猶豫。
「父皇……」
「嗯?」
「兒臣有句話,想跟您說。」
「但……但又不知當不當講。」
嬴政看著他這副模樣,威嚴的臉上,線條柔和了一瞬。
「但說無妨。」
嬴子夜立刻湊了過去。
他踮起腳尖,附在嬴政的耳邊,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告狀般的音量,小聲說。
「父皇,兒臣覺得……」
「趙高叔叔,他不是個好人。」
聲音雖小。
但這句話,卻像一道驚雷,在所有豎著耳朵的官員腦中炸開!
李斯剛剛放鬆的身體,瞬間繃緊。
王翦的瞳孔,不易察覺地一縮。
就連遠處的蒙毅,也停下了撫須的動作。
嬴政的臉,沉了下去。
他扶著嬴子夜的肩膀,讓他站好。
「為何這麼說?」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嬴子夜看到父皇嚴肅的臉,似乎有點害怕,小手絞在了一起。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兒臣找到了神物,能讓大秦的百姓都吃飽飯。可是趙高叔叔一回來就說,這是妖術,要全部燒掉。」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兒臣把沒人要的老兵爺爺們找回來,讓他們吃飽飯,穿上甲,保衛咸陽。可是趙高叔叔說,兒臣在養私兵,要造反。」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兒臣做的這一切,都是想讓父皇高興,想讓大秦更強。可是趙高叔叔說,兒臣是在收買人心,圖謀不軌。」
他數完了三根手指。
他抬起頭,那雙純真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委屈和不解。
「父皇……」
「兒臣做的這些事,真的是壞事嗎?」
「讓百姓吃飽飯,也錯了嗎?」
嬴政沉默了。
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這一路回來,趙高在他耳邊說的,不就是這些話嗎?
妖術惑眾。
豢養私兵。
收買人心。
可現在,他親眼看到了真相。
那所謂的妖術,是畝產三千斤的祥瑞。
那所謂的私兵,是為他歡呼效忠的虎狼之師。
那所謂的收買人心,是萬民發自肺腑的擁戴和喜悅。
每一個罪名,都變成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趙高的臉上。
也抽在了他這個「兼聽則明」的皇帝臉上。
嬴子夜見父皇不說話,小嘴一癟,聲音更委屈了。
「父皇,兒臣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
「兒臣只知道,王翦爺爺和李斯伯伯,他們看到土豆和神策軍的時候,他們都很高興。」
「韓信叔叔和那些士兵爺爺,他們能吃飽飯,也很高興。」
「城外的伯伯嬸嬸們,他們有糧食了,也都高興。」
他停頓了一下。
他歪著小腦袋,那雙純真的大眼睛裡,滿是清澈的,不加掩飾的疑惑。
「可是父皇……」
「趙高叔叔,他好像不高興。」
「他看到這些,一點都不高興。」
小小的聲音,在這一刻,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嬴政的心上。
嬴子夜似乎真的在為這個問題苦惱。
「父皇,他為什麼不高興呢?」
「兒臣讓大秦變好,他為什麼反而像是……像是死了爹娘一樣難受?」
「他好像……」
嬴子夜的話,頓了頓,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他好像,巴不得大秦出事一樣。」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所有偽裝!
在場的所有官員,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止了。
這已經不是童言無忌了。
這是最惡毒,最致命的誅心之言!
嬴政高大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放在嬴子夜肩膀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最後一絲溫情,被徹底澆滅。
取而代之的,是山崩海嘯般的帝王之怒!
就在這死寂到令人窒息的時刻。
李斯,動了。
他從百官隊列中走出,來到嬴政面前,躬身下拜。
「陛下。」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金石般的力量。
「臣,有本奏。」
嬴政的目光,緩緩從嬴子夜的臉上移開,落在了李斯的身上。
那目光,冰冷,銳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劍。
「呈上來。」
三個字,不帶一絲一毫的溫度。
一名內侍連忙上前,從李斯手中接過一卷竹簡,顫抖著,呈遞給嬴政。
嬴政一把,將竹簡抓在手裡。
他沒有立刻打開。
而是掃了一眼不遠處,那個已經被拖到龍輦旁,如同喪家之犬的趙高。
然後,他才緩緩展開了竹簡。
他的目光,落在了竹簡的第一行字上。
只一眼。
嬴政的臉色,驟然劇變!
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化為一種恐怖的鐵青!
「咔嚓——」
他手中的竹簡,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周圍的官員,看到皇帝的臉色,嚇得齊齊後退一步,大氣都不敢喘。
那竹簡上,用秦篆小字,清清楚楚地寫著:
「趙高於東巡途中,曾秘密接見六國餘孽使者三次,疑有勾結。」
嬴政猛地抬起頭。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滔天的殺意,從他身上轟然爆發!
整個田野的溫度,仿佛都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
他沒有咆哮。
他只是用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聲音,一字一頓地,下達了命令。
「傳趙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