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大婚。
旨意傳遍咸陽。
有人歡喜,有人愁。
最高興的,莫過於城裡的工匠。
最愁的,自然是那些自詡高貴的門閥。
太子別院。
嬴子夜新得的府邸,如今成了公輸婉的待嫁之所。
數十名宮裡派來的教習嬤嬤,圍著她團團轉。
「太子妃,見陛下時,步子要小,三步一頓。」
「太子妃,用膳時,筷子不能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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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這件禮服的紋樣,代表皇室威儀,不可有半點褶皺。」
公輸婉坐在銅鏡前,任由她們擺布。
她的手裡,還攥著一張畫了一半的齒輪結構圖。
一個嬤嬤眼尖,一把將圖紙抽走。
「太子妃!大婚在即,怎可還碰這些粗鄙之物!」
公輸婉的手一空。
她看著那個嬤嬤,沒說話。
這時,一個侍女快步走了進來,遞上一份燙金的請柬。
「太子妃,丞相府的李嫣然小姐,邀您明日共赴御花園,參加賞花會。」
……
次日,御花園。
亭台水榭,百花爭艷。
一群衣著華麗的貴女早已聚集於此,為首的正是李斯之女,李嫣然。
她本是太子妃的熱門人選,如今,卻要對著一個匠人卑躬屈膝。
「嫣然姐姐,聽說那位……連字都認不全呢。」一個侯爵之女掩著嘴,聲音不大不小。
「休得胡言。」李嫣然斥了一句,但臉上卻沒有半分責備的意思。
「我只是好奇,一個整日與油污鐵塊為伍的人,懂得什麼是詩詞歌賦,什麼是焚香品茶嗎?」
「就是,我昨日剛得了一幅前朝大家的畫,本想帶來與姐妹們共賞,看來,是有人看不懂了。」
「哈哈哈……」
一陣心照不宣的笑聲響起。
這時,一個內侍高聲通報。
「太子妃到」
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入口。
公輸婉走了進來。
她沒有穿宮裡準備的繁複禮服,只著一身乾淨的素色麻布長裙。
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束起。
與周圍珠光寶氣的貴女們比起來,她像一隻混入孔雀群的麻雀。
李嫣然站起身,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妹妹來了,快請坐。」
她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位置。
公輸婉走了過去,坐下。
她不習慣這種場合,也不想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滿園的花。
一個穿著艷麗的少女端著茶盤走了過來,正是剛才說畫的那個侯爵之女。
「太子妃,請用茶。」
她將茶杯遞向公輸婉。
就在公輸婉伸手去接的瞬間。
少女手一歪。
「哎呀!」
一整杯滾燙的深色茶水,不偏不倚,全都潑在了公輸婉的裙擺上。
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漬,在素色的麻布上迅速暈開,格外刺眼。
「真是對不住!太子妃!」
少女嘴上道歉,臉上卻毫無歉意。
「都怪我笨手笨腳的……不過,這布料看著也粗糙,想來……想來也不貴重,洗洗便是了。」
周圍的貴女們,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憋得臉通紅。
李嫣然故作關切地上前。
「妹妹,快隨我去偏殿換身衣裳吧,我那裡備有乾淨的衣裙。」
這是陽謀。
讓她換上她們準備的衣服,就等於承認自己輸了。
公輸婉低頭看了看裙子上的污漬。
她沒有動怒。
她只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白色瓷瓶。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視下,她拔開瓶塞。
一股淡淡的、有些刺鼻的味道散開。
她將瓶口對準那片污漬,輕輕滴了幾滴透明的液體上去。
「滋滋……」
一陣極其細微的聲音響起。
那片深褐色的茶漬,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了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淡。
不過三五個呼吸的工夫。
污漬,完全消失了。
素色的麻布裙擺,潔淨如初,甚至連一點水痕都沒有留下。
「……」
整個亭子裡,一片死寂。
貴女們臉上的嘲諷,凝固了。
那個潑茶的少女,張大了嘴,手裡的茶盤「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李嫣然維持得體的笑,也僵在了臉上。
「這……這是何物?」她問,聲音有些發乾。「是何妖法?」
公輸婉收起瓷瓶,放回袖中。
她抬起頭,掃了一眼面前這些花容失色的女人。
「不是妖法。」
她平靜地開口。
「茶水顯色,乃草木之鹼性。我這瓶中之物,可將其消解。」
她頓了頓。
「說了,你們也不懂。」
「這是格物。」
李嫣然的臉,瞬間由白轉紅。
一句「說了你們也不懂」,比任何羞辱都來得更狠。
這是赤裸裸的蔑視。
一個貴女不甘心,強行轉移話題。
「不過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聰明罷了!」
她指著亭子中央一座精美的博山爐。
「品香鑑古,才是雅事!太子妃既是墨家高人,想必也懂香道吧?」
她們又想把她拉回自己熟悉的領域。
用她們幾十年浸淫的「才藝」,來找回場子。
公輸婉站了起來。
她走到那座博山爐前。
「尋常香料,聞著無趣。」
她從另一個袖袋裡,又掏出一樣東西。
不是香料。
而是一卷細細的、閃著銀白色金屬光澤的條帶。
「這是何物?」
「看著像錫紙。」
貴女們好奇地伸長了脖子。
公輸婉沒有解釋。
她取下一小段銀白色的條帶,用火鉗夾著,伸進了香爐下方,那燒得正旺的炭火之中。
「妹妹,小心些,這可是西域進貢的……」
李嫣然的話還沒說完。
「轟!」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純白色的光芒,猛然從香爐中爆發!
那光芒如此刺目,如此熾烈!
一瞬間,整個御花園所有的色彩都被吞噬,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慘白!
太陽的光輝,在這道白光面前,都黯然失色!
「啊!」
悽厲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貴女們哪裡見過這等景象!
她們一個個捂著眼睛,慘叫著向後跌倒,撞翻了桌椅,滾作一團。
茶點、瓜果、名貴的瓷器,碎了一地。
李嫣然也癱軟在地,渾身發抖,一張俏臉慘白如紙。
她們看著那個站在光芒中心的女人。
仿佛在看一個降下天罰的神明。
或者,一個來自地獄的惡鬼。
光芒,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眾人顫抖著,從指縫裡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時。
公輸婉還站在原地。
她手裡,還夾著那截已經燒成灰白色的條帶。
她的腳下,是東倒西歪、狼狽不堪的滿朝貴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