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回憶,災變之時(上)

  第87章 回憶,災變之時(上)

  二樓四號房。

  代表市政府營地而來,卻選擇加入林修營地的女軍醫莉月,熟睡過後,又進入迷迷糊糊的半夢半醒狀態。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𝘁𝘄超讚 】

  她夢到了災變之時。

  比起絕大多數普通倖存者,關於這場災難的最初期,在事態感知方面,莉月身為值夜班的醫護人員,更加敏感些。

  一在手術室那強烈的燈光下,她身上裹著一套綠色手術服,將手術刀落在了那鼓著肚子的孕婦下腹。

  皮膚,及那皮下脂肪緩緩被縱向切開。

  手一如自己做過的許許多多次模擬,以及平常切闌尾般,平穩划動著。

  沒有絲毫顫抖。

  一旁,助手醫生迅速拿吸血綿吸過傷口上湧出的血。

  跟著拿出把跟剪刀差不多的鉗子,擴張傷口並固定住。

  周邊圍著作為第二助手的見習醫生,跟手術室器械護士。

  這是她從海自放假回來,在自家私人醫院負責的第一台手術。

  算不上緊急的剖腹產,屬於婦產科當中最基本的術式,難度更沒有特別高。

  除非太過倒霉,遇到羊水栓塞。

  一種極其危險的分娩併發症,發生率不足萬分之一,死亡率接近百分百。

  這樣的話,即便旁邊那位經驗豐富,被父親派過來當助手的前輩,及時接管這場手術,也不可能創造奇蹟吧。

  「平平安安,希望一切順利。」在口罩下做了次深呼吸,莉月開始繼續操作。

  蓋在腹部以外的手術包布上,濺上些許血跡。

  從那撐開的腹部里,能看到薄薄的半透明筋膜,類似大塊牛肉上帶著的那種纖維狀薄膜。

  用手指捏住,接著用剪刀剪開。

  左右分開的紅肉中,便現出如柔軟鳥皮般的腹膜。

  「不錯。」

  指導醫生兼助手,一邊拿吸血綿吸掉血,一邊讓主刀醫生更容易切割那樣,捏起了膜。

  很快。

  手術視野擴大。

  至此一切都格外順利。

  連五分鐘都沒用完。

  莉月換過手術刀,唯恐傷著胎兒般,數毫米、數毫米,一點點打橫切開羊膜。

  已經能看到浸在羊水裡的胎兒小腳了,隨後,便是切開羊膜囊,排掉羊水,繼而取出胎兒便大功告成。

  在此之前,毫無躊躇進行手術的莉月,卻在此時停住了手上的動作。

  由現在開始,自己將會直接接觸到脆弱的胎兒了。

  承載著一個家庭的希望————

  這份擔憂讓莉月察覺到一絲畏懼。

  「快點!」

  指導醫生的話傳了過來。

  他那手正撐著切口,候著自己。

  剖腹產這種手術,當初在大醫院輪轉時,莉月已經作為助手參與過許多次了。

  要說把胎兒取出來的話,其實給人感覺更像是拖出來。

  再磨蹭下去可就不好了————

  做好覺悟後,莉月用個小鑷子似的器具破開羊膜,羊水隨即湧出,不少溢到了手術包布上,而她立馬用手伸進去,畏懼著將那脆弱的胎兒給抓住。

  在那溢著血液和羊水之中,青白色的小手腳逐漸顯現了出來。

  「已經能看到嬰兒了哦,再過一陣子就好了呢。」

  護士柔聲向那位母親傳達著喜訊,可這話語,現在已經傳不到莉月的耳中了。

  她集中全部注意力,在手中那條新生命的脈動當中。

  毫不猶豫,卻也沒有過分用力。

  當莉月把還連著臍帶的嬰兒,身體全都抽出來之時,哭聲立即響徹整個產房。

  很精神!

  雖然兩年前在婦產科輪轉時,已經聽過好多次這種聲音了,可手中這份漸漸升高的暖意,還是觸動了莉月內心深處某個部分。

  「看起來是個健康的孩子呢。」

  指導醫生的聲音飽含笑意。

  第一次用自己雙手接生。

  走出手術室,莉月好一段時間都沉浸於這份感動里。

  醫生值班室,一個坐在電腦前的年輕女醫生,單手拿著咖啡:「怎樣啦?」

  連打招呼都省了的熟稔態度,讓莉月輕輕露出了個笑容。

  「十分順利。」

  「這樣啊————真好呢,我這邊應該還得做兩年助手吧,婦產科越來越麻煩了。

  不止以分娩跟孕婦診察為主,有時候還要負責婦科癌症這類嚴重的病症,技術要求也開始跟其它外科等同,唉,院長什麼時候把婦科單獨分出去啊。」

  「耐心點,這可是塑造一名專業人士的一部分啦。」

  「好吧,晚上怎樣?我們這對老同學去慶祝慶祝,你人生第一台剖腹產手術成功呢。」

  「嗯嗯,我請客。」

  「哈哈哈,好,這樣才對嘛,你這個大小姐喲,真是想不通,為什麼不繼承家業,跑去當什麼軍醫,沒前途的。」

  「選擇就是這樣哦,等什麼時候感覺膩歪了,再回來就行。」

  白鳥醫生向著悠然接受自己調侃的莉月,投來意外的視線。

  「————心情真不錯呢,過兩天醫學部會組織畢業生聯誼,你不會又不來參加了吧?」

  「唔我考慮考慮,應該去吧,說不定會遇到優質學弟,思想又開明的那種,支持我不當全職太太。」

  「哦?看來院長的催婚小巧思湊效了,難道是有了自己也想要個孩子,這麼一種想法?」

  「有點————嘛,感覺也該找個對象什麼的了,三十了呢。」

  「是吧,我們都逃避結婚多久了。」

  老同學深切說著的話,讓莉月不由露起了苦笑。

  突然,一陣手機鈴聲響起。

  同窗五年的白鳥醫生,從白衣里掏出手機,跟電話那頭聊了幾句,很快,一手拿起喝到一半的咖啡起身:「抱歉,我得走了,家裡出了點事,你欠我的飯,別忘了。」

  「嗯嗯,一路順風。」

  輕揮著手,白鳥醫生邁步離開了。

  而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凌晨一點半。

  用外賣軟體點了杯咖啡,莉月找了個辦公桌坐下,繼續為自家企業打工。

  窗外,路上兩側種植著的樹木,都被那仿煤油提燈的特製路燈給映得朦朦朧朧。

  正後方,是住院大樓。

  外觀跟內裝都做得十分精細,每次路過,總是讓莉月不禁想起明治時期的西式建築。

  而她父親開創的這所醫院,雖然只有一百多個床位,僅設有婦產科、五官科、腫瘤科這麼三門,可社會上,尤其是飯能市當地,對這裡的評價不錯,因為有特色,甚至有外地人不惜路遠,專程來到這裡入院治療。

  「哎呀,莉月醬,歡迎回來~看起來手術很成功呢。」

  「晚上好,請別再叫我莉月醬啦。」

  辦公室外站了一個護士阿姨。

  這位都是護士當中的老人了,從自己小時候算起,大概快認識了十五年吧。

  過去,自己常在採血啊,插管之類的基礎地方,被對方敲過不知多少次頭,搞到自己成為軍醫,照樣在這位護士面前總抬不起頭。

  「知道啦,莉月醬,不過這麼一來,就分不清是該叫小水谷醫生,還是莉月醫生了?」

  「隨你喜歡吧————院長在哪兒?」

  「辦公室,今晚沒什麼特別的事情,會一直呆在裡面吧。」

  「謝謝。」

  看著手機屏幕上,遲遲不接單的咖啡館商家,莉月皺眉一怎麼回事?開門卻不做生意嗎。

  隨後,出門往樓上走去。

  頂樓。

  她看了一眼亮著燈的院長辦公室,敲了敲門,聽到聲音傳出後,徑直走了進房間後,而原本在書桌上埋頭整理著文書的父親抬起了頭。

  父親那混雜著白髮的溫柔臉龐看過來,張口說道:「看你這一臉輕鬆的表情,應該沒有什麼問題了吧?有感慨?

  66

  「是的,沒出什麼事端,感慨的話,確實要有個孩子呢,母親很偉大。」

  「這樣啊。」

  父親微微點了點頭。

  看著就有些平淡的反應,落在相處這麼多年的莉月眼中,還是能瞧出父親如今是感到十分高興的。

  「雖然你選擇了跟我不太一樣的道路前進,但我很高興————只是,考慮嫁人的話,相夫教子————」

  「新時代啦,政府也鼓勵女人工作呢。

  66

  「嗯,也是。」

  父親微微點了點頭。

  非常讓她意外,種老爹竟然沒說什麼話來反駁,比如:各大家族、財團,內部還是堅守古禮的。

  「多多精進醫道吧,往後這家醫院,是要由你繼承的。」

  「嗨,我會努力的。」

  由於母親早逝,莉月記憶當中殘存的,大多只是父親忙碌的背影罷了。

  在這家醫院開業之前,他擔任東京大學醫學部的教授,而創業後,許多同校師哥師姐,立刻加入支持。

  這群醫師大多都以小師妹來喊自己,仿佛篤定了她會走上治病救人的光明之路。

  顯而易見,儘管由於業務繁重,父親很少跟家裡人有所交集,可莉月從小,便能深切感受到周圍人投來的那份尊敬與好意。

  正因為如此,在她心中,對於繼承家業,是註定的。

  去當軍醫,僅僅是體驗一段特殊人生。

  就像《名偵探柯南劇場版:貝克街的亡靈》里,灰原哀那句:

  這簡直就是日本醜惡世襲制的縮影,伴隨著這種世襲制,人類的錯誤歷史也將不斷地重演。

  政治家的兒子將成為政治家,銀行家的兒子也會成為銀行家,這樣下去,無論過多久,日本還是不會改變。

  作為既得利益者,莉月那時候堅定想著,要捍衛並傳承好家業,努力學習成為一名醫術精湛、

  醫德高尚,還懂管理的知性女院長。

  婚姻上,絕不向下兼容,必須要找一個家境相近,思想不守舊的開明帥老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