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做夢!」
江臨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般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
那種從皮膚鑽進肌肉,從肌肉鑽進骨頭,最後在骨髓里安家落戶的冷,他全都記得。
那種因為長時間沒有進食,餓到狂躁發瘋的感覺,他記憶猶新。
……
太真實了。
真實到哪怕現在鼻尖縈繞著的是熟悉的油墨味,哪怕桌上檯燈散發的暖黃色光線正安安穩穩地烤著他的臉頰,他依然能感覺到汗水從後背上那些細密的毛孔里滲出來,匯成一道細細的水流,沿著脊柱的凹陷一路往下淌,最後被褲腰的鬆緊帶截住。
可神奇的事情就在於,除了心理上,記憶中那些劇烈翻湧的餘悸,他的身體狀態簡直好得不可思議。
就像是經常玩的網遊里,角色瀕死時突然卡了個霸體BUG,不僅血條沒有繼續掉,反而被後台程序一鍵刷新,直接回滿了狀態。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流暢
不冷了。
被廢土夜風吹得快要失去知覺的手腳,此刻正流淌著鮮活的熱度。
不餓了。
胃裡那種仿佛有一把火在燒的絞痛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幹得快要冒煙,咽一口唾沫都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嗓子,也奇蹟般地恢復了原有的潤澤。
江臨猛地想起了什麼,伸手抓住校服褲的左腿褲管,把布料往上擼。
尋找水源的時候,他被地面的凸起絆了一跤,膝蓋上磕掉了一大塊油皮。
現在,他把褲管擼到膝蓋以上。
指腹按上去。
平滑的,完好的。
膝蓋骨的輪廓在皮膚下面微微凸起,皮膚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幾乎透明的絨毛。
他用力按了按,髕骨下面的軟組織微微下陷,鬆開後又彈回來。
沒有任何疼痛,沒有任何破損,甚至連一道疤痕都沒有。
那個見鬼的廢土世界,所有的物理傷害和生理消耗,全都被留在了那邊。
一點兒都沒帶回來。
江臨有些僵硬地轉過頭,直愣愣地看著桌角的鬧鐘。
穿越前,也就是倒計時歸零的前一秒,他很清楚地記得自己在匆忙中掃過一眼時間。
清晨六點整。
然後眼前一黑,他站在了那片暗紅色的土地上。
他在那邊待了多久?
從天亮到天黑,從天黑到天亮,又熬了小半天。
至少有三十六個小時吧。
可現在。
鬧鐘的錶盤上,秒針咔咔地走著。
分針從十二點的位置挪開了一點點,剛剛越過第一小格。
時針停在六點的刻度上,微微偏向一側。
六點零一分。
也就是說,他在那邊膽戰心驚地捱了三十六個小時,這邊才過去一分鐘。
巨大的荒謬感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江臨的腦門上。
這不對。
這完全不對。
時間不是這樣工作的。
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說,時間和空間是一體的,時間的流速取決於觀察者所處的引力場和運動速度。
你在一個巨大的黑洞附近待一段時間,地球上的時間會過去更久。
你在接近光速的飛船上飛一圈回來,地球上可能已經過了幾十年。
但江臨很確定,廢土世界和地球之間不存在相對論效應。
因為他沒有被裝進飛船加速到接近光速,也沒有被扔進黑洞旁邊的引力場。
他只是眼前一黑,然後出現在了另一片土地上。
這更像是一種空間上的瞬移。
從一個空間坐標被強制轉移到另一個空間坐標。
時間和空間之間的關係在這個過程中被某種他不理解的機制扭曲了。
不,不是扭曲。
是被拉長了。
或者說,被壓縮了。
他在廢土上體驗到的每一個小時,每一分鐘,每一秒,都是真真切切的。
寒冷是真實的,飢餓是真實的,乾渴是真實的,恐懼是真實的。他的意識完整地經歷了那三十六個小時的每一秒。
他的身體完整地承受了那三十六個小時裡的每一次寒風,每一次胃痙攣,每一次乾嘔。
那些體驗沒有被打折,沒有被快進,沒有被壓縮成一分鐘的濃縮版本。
但當他回到現實世界的時候,這裡的時間只過去了六十秒。
這意味著什麼?
江臨的瞳孔微微收縮。
緊隨其後的,是一股觸電般的戰慄感。
從尾椎骨開始,順著尾椎骨一路向上,穿過腰椎,穿過胸椎,穿過頸椎,沿著脊髓的中央管一路上升,在後腦勺的位置炸開。
炸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他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頭頂的頭皮發緊。
不是恐懼。
絕對不是恐懼。
江臨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對於一個高三學生來說,最缺的東西是什麼?
是時間。
他缺乏天賦,學東西本來就慢。
別人背二十個英語單詞需要十分鐘,他需要三十分鐘。
別人理解一道解析幾何的解題思路需要看一遍例題,他需要看五遍,有時候十遍。
別人晚自習兩個小時能刷完一套數學卷子,他刷到下課鈴響還剩下三道大題空著。
不是不努力,是腦子轉得沒那麼快。
信息從眼睛輸入,在大腦里完成解碼、理解、存儲、建立神經連接,這一整套流程,他的硬體配置就比別人慢半拍。
偏偏課目還那麼多。
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生物,六門課,每一門都有做不完的試卷和背不完的知識點。
物理的公式,化學的方程式,生物的細胞結構,語文的古詩文默寫,英語的單詞和語法,數學的題型和技巧。
每一條戰線上都需要投入時間,每一條戰線上他都在虧空。
可時間是公平的,對每個人都一樣,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小時六十分鐘,一分鐘六十秒。
你再怎麼擠,也擠不出第二十五個小時來。
別人睡覺的時候他在背單詞,別人打籃球談戀愛的時候他在推導公式。
他把課間十分鐘拆成三個三分鐘用,把吃飯時間壓縮到五分鐘,把睡眠壓縮到六個小時。
眼眶下面的青黑色一天比一天重。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追不上那些腦子好用的人。
這種仗怎麼打?
沒法打。
但現在呢?
江臨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視野右上角。
【29:23:58:12】
和之前那個三十天倒計時一樣的格式,一樣的頻率,一樣的位置。
那串數字,三十天倒計時,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跳動。
好吧,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規律不變,二十九天之後,他有很大概率被再次拉進那個廢土世界。
江臨在某一本網絡小說里看到過時光屋這個概念。
那本小說講的是一個主角進入某個異空間修煉,裡面的時間流速比外面慢很多很多。
在裡面修煉一年,外面才過去一天。
當時他覺得這個設定很酷,但也僅僅是覺得很酷而已,和無數個網文橋段一起被塞進大腦的某個角落,落了一層灰。
現在那層灰被猛地吹開。
如果廢土上的時間流速真的和現實世界是六十比一的比例,那麼只要他能在廢土上活下來,活得越久,就擁有比別人越多的額外時間。
「我是個笨鳥。」
江臨突然短促地笑了一聲。
「但我現在,好像有比別人更多的飛行時間。」
窗外,天色開始發亮。
對面那棟居民樓里陸續亮起幾扇窗戶的燈光,遠遠地看過去,像是黑暗中睜開眼睛的幾顆星星。
這座城市正在醒來。
江臨拿起一根新的原子筆,抬手,在一個草稿本上寫下三個詞。
禦寒。
如果下一次穿越還是在那個位置,還是在同一片廢土,還是同樣的氣候條件,他必須帶保暖的東西過去。
校服太薄了,滌綸面料擋不住那種程度的低溫。
他需要更厚的衣物,需要能護住耳朵和手指的東西。
水和熱量。
在廢土上,他從頭到尾沒有攝入任何有效的水分和熱量。
水坑裡的灰黑色液體是稀釋後的礦物酸溶液,喝了一口就灼傷了整個口腔。
三十六個小時,滴水未進,粒米未進。
如果不是傳送機制在回歸時重置了他的生理狀態,他現在大概已經因為脫水和低血糖躺在醫院的急診室里了。
下一次,他不能空著手去。
筆尖在水和熱量四個字下面劃了一道橫線,然後寫下第三個詞。
卷子。
寫完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一個高三學生,在被傳送到廢土世界的第一反應是冷,餓,渴,害怕。
第二反應是——帶卷子。
說出去大概會被當成瘋子。
但他是認真的。
如果廢土上的時間流速與現實世界的時間是2160:1,那麼每一次穿越,他豈不是都能獲得很多額外的時間?
那些時間不用來刷題,難道用來蹲在斷牆根下數沙子嗎?
他把這三個詞圈起來,在旁邊畫了一個大括號,寫了一個字:備。
準備。
未來二十九天裡,他需要為下一次穿越做準備。
江臨把原子筆放下,抬起頭,視線落在臥室角落裡那個半開著的衣柜上。
衣櫃是老式的三開門木櫃,中間那扇門上鑲著一面穿衣鏡。
鏡子裡映出他的上半身。
髒兮兮的校服,頭髮因為一晚上沒睡而翹起幾縷,眼窩下面的烏青色在暖黃色燈光里顯得沒那麼重,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到。
他的目光從鏡子裡的自己身上移開,開始掃視整個臥室。
書桌,檯燈,鬧鐘,筆筒,書本,試卷,草稿本……
腳下那雙藍色的塑料拖鞋還在。
門後面。
書包掛在那裡,鼓鼓囊囊的,裡面塞著昨天放學時帶回來的課本和試卷。
窗台上。
幾本雜誌,一個空了的礦泉水瓶,還有老媽上周放進來的一盆綠蘿。
綠蘿的葉子有點蔫,邊緣微微發黃,該澆水了。
江臨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看過去。
像是一個即將出遠門的人在檢查自己的行李清單。
每看一個物品,就在腦子裡把它歸類。
能帶過去的,不能帶過去的,需要改造後才能帶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