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刺激落絮

  青丘。

  南陌正端坐於案桌上靜靜翻閱五行之術的古籍。

  突然,古籍書脊處編綁的牛皮筋「啪」一聲斷開,古籍書頁四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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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陌不可思議,他恍然間抬手,指尖合攏翻飛。

  突然,南陌頓住,神情悲切,大步跨出門外,喊道:「子離,速速準備厚禮,去冥界送葬!」

  等千熠帶著昏迷的若然重回天界時,六界皆聞訊趕來眾人,將梨雨軒堵得水泄不通。

  不知從哪出傳來消息,說若然並非染月所生,而是舞神芷蕊的骨肉。

  眾人紛紛猜測,萬年前魔界當眾獻出滴血驗親的驗子石,此事是否是梨雨軒與魔界串通所為。

  當年魔界與天界關係並非同如今這般交好,是否是梨雨軒背著天界,與魔界沆瀣一氣。

  染月氣得將茶盞砸碎,若不是點雲攔著,她定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將這群吃飽了撐的,打個落花流水。

  再加之東海龍王不敢邀功,身後各界援兵齊齊上陣,抬著檮杌的屍首,浩浩湯湯,來紫微宮稟奏:是若然上神絞殺了檮杌!

  一時間,六界皆炸開了花。

  南陌還在冥界處理閻羅的身後事,天界,尤其是梨雨軒,已經亂作一團。

  千熠眉頭狠狠擰緊,心知梨雨軒是去不得了,便轉身抱著若然,去了醫仙府。

  醫仙府只剩花辭一人。

  濯盥和墨闕還在下界沒有趕回來。

  花辭見若然額記淡白,唇瓣粉紅溫潤,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

  隨即又哭的泣不成聲:「小姐才跟窮奇殊死一搏,大病未愈,她怎麼敢去殺檮杌啊!」

  千熠輕輕將若然放在陵游的床上,身後便匆匆跑來一人,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陵游眸光亮晶晶,氣還沒喘勻,便道:「若然上神竟真是舞神後人!她竟然殺了檮杌!哇塞,不愧是舞神後人!」

  陵游滿臉崇拜。

  噬獸一戰中,舞神芷蕊憑自己至陰至寒之體,封印噬獸,拯救蒼生。

  而她的女兒,若然,竟然也是如此神勇無畏。

  窮奇之毒還未解開,便能獨自一人前去東海絞殺了檮杌!

  血脈相承果真一點兒也沒錯!

  花辭翻了個白眼,神情悲切地蹲在床畔,靜靜守著若然。

  她不要若然去做什麼拯救蒼生的大英雄,若是可以,能做一閒散之仙也好,無憂無慮,平平安安。

  而不是有朝一日,被眾人推出去,送死

  若然白皙柔嫩的臉上,睫羽微翹,睡顏恬淡安寧。

  花辭眸中已經噙滿淚水,她轉眸問千熠道:「殿下,是殿下救了小姐嗎?」

  千熠眼瞼半垂,眸光暗淡,道:「冥王閻羅,與若然,一命換一命」

  花辭震驚地捂著嘴,淚水奪眶而出。

  陵游沉默,他深知冥王閻羅深愛舞神芷蕊,若是知曉若然身世,定然不會對她不管不顧。

  六界皆知,他當年愛慘了芷蕊,也定然愛她的女兒。

  千熠不再看床榻上熟睡的若然,周身氣息冷凝,他沉著臉色,一言不發的走了出去。

  雲中殿。

  「吱呀——」

  千熠推門而入,淡淡的光暈將他籠罩其間,他踱步而來,風姿俊秀,神韻獨超。

  殿內亂作一團,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落絮如一灘爛泥,醉倒在一眾酒罈之間,如瀑的青絲凌亂地灑在地上,他面容憔悴,緊閉雙眸,眼底一片烏青。

  乾裂的唇瓣止不住蠕動,帶著濃重的酒臭,輕輕吐露:「若然。」

  千熠垂眸望著腳下的落絮,一雙極好看的眉微微向上揚起,若有所思。

  「落絮,醒醒。」

  聲音溫潤清冷,在雲中殿幽幽飄揚,像魔咒一般,將落絮喚醒。

  落絮醉酒,迷離之間瞧見一雙金絲繡邊鞋上燙金華服邊。

  落絮扯了扯唇角,歪歪斜斜起身,身軀沉重,搖擺不穩,醉眼迷離,意識模糊。

  帶著濃重的酒氣,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來:「原來是太子殿下啊?」

  千熠將手中的布料扔在落絮腳邊,不咸不淡道:「若然給你的。」

  一聽「若然」二字,落絮朦朧醉眼漸漸清明,他望著腳下發皺的布料,中了魔咒一般,發著瘋將它撿起。

  布料有勾絲,顯然是從衣服上硬生生扯下來的,上面染著血腥之氣,夾雜著鹹鹹的海水撲面而來。

  洋洋灑灑寫著:「僅休書一封,結緣一載,漸生不和,一別兩寬,伏願君千秋萬歲,恐來日無憑,立此書為證。」

  落絮瞳孔驟縮,心臟被狠狠刺痛。

  百年前,千熠生辰宴上,他同若然說,人界想沾染天界太子壽辰之喜,會選擇在這一日進行嫁娶之俗。

  於是他們一起,去人界參觀了人間嫁娶婚俗,紅艷艷,一片喜慶。

  若然從未見過人界的婚書,他們便一起去了書鋪,買下一張紅艷的錦帛,上面寫下:「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立此書此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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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他與若然度過的最開心的時光。

  此情此景,歷歷在目。

  沒成想開心的時光這麼快便過去了。

  一切好似霧裡看花,水中望月。

  他犯了錯,若然絕不可能原諒他。

  如果當時他未聽信凝酥片面之言,如果當時他未去寒酥宮,一切結局難講。

  那麼多遺憾,那麼多悔恨,可惜為時已晚。

  對不起,你原諒我好嗎?

  良久,落絮聲音沙啞,萬分苦澀:「若然她還好嗎?」

  千熠睨著落絮,冷硬的下顎線似乎都在叫囂著死寂般的冷怒。

  「你可知,在你與凝酥暗通款曲之前,凝酥便已將若然扔進了神農爐里,同窮奇一起煅燒?」

  一提及此事,他便要忍住胸腔湧現的一股怒火,忍住想要殺了凝酥的衝動!

  尤其是高高在上的那位天帝,他的父帝!

  此事皆是他授意,憑凝酥那個腦子,絕對想不到如此惡毒的招數!

  若然不能動!

  誰也不能,縱使是父帝也不能!

  千熠星眸中泛起薄薄的紅霧,琥珀色的冷瞳泛著深光:終有一日,他會坐上那高位,而父帝,也定會受到他應有的懲戒!

  落絮驚駭,聲音陡然變大:「什麼,我不知,我竟一點兒也不知!」

  若然如此聰慧機警之人,修為如此之高,怎麼會被凝酥扔進神農爐中,與窮奇一起煅燒!

  怎麼會,怎麼會!

  若然,你那時該有多疼、多絕望啊

  從落絮渾濁的雙眸里,頃刻間流出清澈的淚水。

  千熠見落絮如此,只覺惺惺作態,他雙眸如深海旋渦,呈風捲殘雲之勢,似要毀天滅地。

  「身前有凶煞的毒獸窮奇,身下又燃燒著文武之火,為了活命,她只能使用絞殺術,將窮奇融進體內!」

  落絮難以置信。

  絞殺術,乃禁術。

  落絮也是偶然間才得知此邪術,天界之人,決不能觸碰,輕則靈力盡失,淪為凡人,重則魂正天地!

  若然天賦異稟,修煉勤奮刻苦,不到萬歲便飛升上神,如今卻被凝酥這個賤人害得不得已啟動絞殺術,那麼等待她的只有一種結局——墮魔!

  落絮念及於此,臉色蒼白,雙瞳皺縮,瘋狂著便要往殿外衝去。

  「若然,若然呢?我要去見她!」

  卻被千熠一把扯住,重重摔倒在一堆酒罈上。

  「嘩啦啦——」

  酒罈應聲倒地,碎得七零八落。

  千熠眼底儘是陰鷙,神情冰冷肅殺。

  「見她?你如今是以何種身份見她?若然先前心愛之人?還是凝酥未來的夫婿?」

  落絮爛泥一般,癱軟在地,一動不動,無聲地笑著。

  對啊,如今,他以何種身份去見她?

  她先前心愛之人?

  凝酥未來的夫婿?

  無論哪一種身份,都會使她覺得無比噁心!

  而他,也萬分唾棄!

  千熠居高臨下地望著落絮,眼神變得探究玩味起來,冷冷質問:「我始終不知,她為何有如此執念,身中窮奇之毒,非要跑去東海殺了檮杌?」

  「妖界絞殺混沌之時,我去見她,我們互訴衷腸,她明白我的心意,我也更加明白她的心意。我那時承諾過,定會請奏父神,再托人將婚書送進梨雨軒,按照雪族的儀式,風風光光娶她做我的王妃」

  落絮搖搖晃晃從一堆碎裂的酒罈中做起來,從無數碎裂的壇片中,拾起一片,將盛在其間的酒水一飲而盡。

  他已經緋紅的脖子上青筋因充血而膨脹,呼吸急促,顯然醉的不輕。

  他只是想以此麻痹自我。

  「若然說,若是她將身子養好了,我還未娶她,她便去冥界,殺了檮杌,且生生世世都不會原諒我,生生世世再不與我相見」

  落絮震驚於若然速度奇快,果真說到做到,決絕狠厲的性子,連讓他親自去殺了檮杌、為她道歉的機會都不肯給。

  他也心知若然對他失望透頂,遂悽慘一笑,長指捏住布料,便從眼眶流出淚水。

  千熠靜靜凝望落絮,聽著他一字一句慢慢訴說,如同敘述故事一般,平淡無常。

  「你可知,若然是什麼身份?」

  落絮抬頭,朦朧醉眼漫不經心的一瞥,迷茫懵懂。

  「告訴你也無妨,反正六界皆已傳遍,若然,乃舞神芷蕊的後人,你可知,噬獸一戰,因何而起?若然的身生母神,芷蕊上神,因何而隕落?」

  落絮聞言,陡然清醒,雙眸恢復清明之色,不可置信地望著千熠。

  「噬獸一戰,出身於梨雨軒的舞神隕落,自此,梨雨軒與雪族,便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千熠清淺的眉宇凝結冷冽之色,嗓音深沉冰寒,散發出來自深淵一般的危險。

  「原本染月軒主便是不同意你與若然之事,不過是看在你不似雪族尋常行徑,便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你又出了背叛若然一事,落絮,你可知,染月軒主,對你有多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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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酥該死,你也該死!

  背叛若然之人,萬分該死!

  千熠吐字清晰,說得極快。

  落絮只覺一陣眩暈,便臉色煞白,他心臟好似要跳出來一般,霎時間又羞又惱,悲憤交加。

  千熠如今將這一切說與他聽,無非便為若然鳴不平。

  可他為何又將真相與利弊,說得如此詳細?

  殺人誅心!

  千熠,你殺人誅心!

  他無非就是要深刻的告知他:是他不珍惜若然,是他辜負了染月的期待,更背叛了自己!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落絮猛然間咳嗽,憔悴的俊顏咳得通紅,眼淚伴隨著咳嗽,嘩啦啦直流。

  若是可以,他真想將心都咳出來。

  醫仙府內,濯盥與墨闕得知真相,聞訊趕來,見若然安靜睡在陵游床上,身上的窮奇之毒消失不見,暗自鬆了一口氣。

  陵游一直不說話,將自己關在藥室拼命搗藥。

  梨雨軒中依舊亂做一團,南陌上神趕來驅散眾人之後,染月再也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據紫微宮仙仆所說:天帝那時發了瘋似的突然將自己裹在捲簾中怒吼,瑤珺天后趕過去時,他才恢復正常,卻比先前更加暴力冷漠。

  花辭蹙了蹙眉頭,不解:「天帝為何會這樣?」

  濯盥與墨闕皆沉默不語,他們深知,天界因為若然身世公布,恐怕要變了。

  是夜,六界處處都是亂作一團,唯有若然睡得安靜恬淡,無憂無慮。

  若然做了個夢,夢見一男子長相異常俊美,稜角分明。長眉入鬢,一雙眸子炯炯有神,望向身側一絕美精緻的女子,滿眸溫柔愛意。

  「芷蕊,倘若有一天你能嫁來冥界,整個冥界都要高興壞了!」

  那叫「芷蕊」的女子,絕美的臉上掛著盈盈淺笑,聞言,但笑不語。

  她眉宇靈動絕塵,踏水而去,手捧渡幽花,緩緩送給面前氣宇軒昂、驚鴻俊逸的男子。

  那男子亦是滿面柔情。

  女子嬌羞一笑,天地失色。

  仿佛還說了一句:「我將此花贈與你,自此,情定生生世世。」

  驀地,從若然眼角流出一滴清淚,留在頸脖間,滑出淡淡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