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殺檮杌,成全彼此

  冥界。

  若然款步走來,路過忘川,慢慢跨上奈何橋。

  墨欄石砌,雕樑畫棟,珠簾半卷處,有玉桌陳設,上置些許碗,桌邊還有一鍋湯水沸騰。

  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手執湯勺,佇立一側,長發飄飄,紅裙碧袖。

  若然「嗤」得笑出聲來:「我先前還以為,孟婆是個花甲的老婆婆,竟不想,孟婆生得如此年輕貌美。」

  孟婆聞言轉身。

  見一女子靜靜站在奈何橋上,雙手別在後面,好整以暇地望著自己。

  她生得極美,額間暗紫色的花紋如一團濁氣,將她氣質侵染得複雜,似仙似魔,非仙非魔。

  唇瓣勾起的冷笑,看得孟婆渾身不自在。

  孟婆以為若然身死隕落,深知她並非普通幽魂,便恭敬地對若然道:「姑娘莫非是天界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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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然唇角一咧,陰森森露出病態的美。

  孟婆一個激靈,沉靜下來,道:「不管姑娘來自哪界,既來了冥界,過了奈何橋,需得飲下這碗孟婆湯,方能進入輪迴。」

  若然並不直接回答孟婆,轉身俯在橋邊,望著橋下,幽幽問道:「你說這忘川水,什麼味道?」

  孟婆錯愕,隨即便道:「忘川水苦澀,姑娘萬萬食不得!」

  若然抿嘴一笑,她一揮手,便取了一手掌的忘川水。

  污濁的忘川水,在她白皙柔嫩的手中,逐漸清澈了起來。

  在孟婆驚愕的眸光下,若然飲了一口忘川水。

  隨即嘖嘖讚嘆:「竟然是甜的?」

  孟婆駭然:「姑娘!」

  若然恍若不聞,指尖凝出一滴血珠。

  只聽「滴」得一聲,血珠墜入忘川,頃刻間,原本流動不止的忘川水冰封凝結,藏匿在忘川中無數幽魂,瞬間凝固一起,連掙扎嘶吼的空隙都沒有。

  冰封凝結的忘川滲出駭人的寒意。

  孟婆下橋,眸光驚恐:「這這這」

  若然不以為意,淡淡道:「你們冥界的忘川水不清澈,避免有幽魂誤喝了,本姑娘好心好意,便將它封了吧!」

  她容貌生得極美,卻神情癲狂,嘴角明明噙著淡淡的笑意,卻令孟婆感到一陣冰寒蝕骨。

  孟婆看著若然,面上儘量保持鎮定,恭敬道:「不知姑娘來我冥界,所為何事?」

  若然想也不想便道:「來殺檮杌!」

  孟婆大驚,依舊如實相告:「姑娘竟然要殺檮杌?可檮杌早已不在冥界!」

  若然唇角滲人的笑意頃刻間消失不見,擰眉:「早已不在冥界?」

  擰眉之時,比不笑更加狠厲可怕,孟婆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嗓音在顫抖:「是、是啊,檮杌最不怕水,東海遼闊,最適合它休養生息。它逃竄出來後,將我冥界許多幽魂打得魂飛魄散,隨後便直接去了東海」

  若然眉頭一挑,欣然不信:「證據?」

  孟婆咬唇,將碧袖撩起,白皙的玉臂上,赫然露出一道猙獰的傷疤,看樣子剛剛癒合好。

  「這便是那日被檮杌所傷,留下的傷痕。」

  若然眼底閃過一絲陰霾,稍縱即逝,隨即點頭,搶走孟婆的湯勺。

  「多謝相告!」

  說完,便飛身離去。

  千熠憑藉若然體內的半顆元靈,來到冥界,卻晚了一步。

  看著冰封的忘川,千熠眉宇冰寒,問一旁驚魂未定的孟婆:「先前那女子去了何處?」

  孟婆匍匐跪地:「太子殿下,我觀那姑娘恐怕走火入魔了,直奔去了東海,說要、要去殺檮杌!」

  千熠聞言一驚,呼吸沉重,他心中不安感盛濃,隨即不發一言,身形一動,便消失在了原地。

  東海。

  此處波濤洶湧,驚濤拍岸。

  岸邊礁石無數,皆滲出鮮艷艷的血跡。

  海浪上升之時,像是臨死前張開的血盆大口,密密匝匝摻和許多白色浪花,遠處望去,好似被砍下的許多首級,隨後落下四散。

  守衛在東海的天兵天將,與魔界兵卒圍城一團,皆神情緊張地望著前方看似尋常的浪花,下一瞬,說不定此處便竄出發作的檮杌。

  傳聞檮杌,前身為傲狠,它是大禹之父鯀死後的化身,能夠吞吐息壤,止天下之水,凡是水族都不能傷害到它。

  東海,必定是它唯一的藏身之地。

  東海龍王將定海神針插進海里長粗了好幾倍,才勉強定住。

  可憐偌大的東海水晶宮,還是被砸了個稀巴爛!

  龍王氣得領著蝦兵蟹將,加入收服檮杌的戰鬥。

  突然,海浪汩汩翻滾,天雲異色,隨著一聲巨大的凶獸嘶吼之聲,檮杌從海中跳了出來,掀起一陣巨浪。

  「嘩啦啦」將岸邊眾人淋濕徹底。

  檮杌長得像老虎,毛長,臉像人,嘴巴長有野豬一樣的獠牙。

  它身在海浪之間,無拘無束,十分猖狂。

  龍王眼冒金星,鼓舞眾兵將上前,置之死地而後生。

  檮杌嘶吼一聲,便在海浪間死命地攪動。

  龍王指揮眾人,排兵布陣,採取迂迴之術,集合眾人靈力織成大網,將檮杌狠狠束縛住。

  但是檮杌很狡猾,它留了個心眼,在龍王以為這次終於抓獲檮杌之時,便被它不費吹飛之力,掙脫開了。

  還攪得龍王的蝦兵蟹將直直墜入東海。

  檮杌將東海攪得天翻地覆,潰不成軍。

  若然橫空出現,冷眼看著檮杌。

  龍王只見一女子,踏浪而來,勇敢無畏,指揮眾人,重新用靈力織成網,將檮杌放進去。

  在檮杌快逃脫時,若然瞅準時機,帶領魔界的援兵,合起來,給了它重重一擊。

  又快!又准!又狠!

  檮杌順勢掉入海里。

  「檮杌還未死,眾將士聽令,隨我下海!」

  在眾將士歡呼雀躍之時,若然冷喝,將沉浸在虛假喜悅之中的眾人喚醒。

  她話音一落,卻比眾人都快,一溜煙便潛入海水。

  若然騎在檮杌身上,拿出湯勺,狠狠用湯勺的柄刺進它的眼中。

  檮杌痛得張口便要吼出聲來,若然陰惻惻地笑著,隨即便把狠狠刺入檮杌眼中的湯勺拔出,狠狠刺瞎它另一隻眼睛!

  檮杌感受到了若然體內窮奇之力,以為是窮奇背叛了它,狠狠向若然張牙舞爪。

  若然恍若感知不到痛覺,額間暗紫色的額記逐漸暗黑色,唇瓣深紫發黑,眸光通紅。

  海浪逐漸帶有光影,變得險詐難以對付,光輝似乎被侵染上惡意,浪花越發變得陰慘慘的白色。

  海浪無聲,碎成千萬片的浪尖,四濺的白色飛沫,痛苦地吐出無數的浪絲兒。

  龍王在岸邊等了許久,終是不見有一兵一卒上岸。

  恰在此時,若然躍然水上,她手中捧著一顆巨大的心臟,踏浪而來。

  隨後,一眾兵將便將檮杌巨大的身體從海浪中費力拖了上來。

  若然一身白色襦裙,已然破損不堪,染著血跡和髒污的海水,實在與乾淨二字掛不上鉤。

  若然卻並不以為然,她拖著殘損的身軀,向龍王款步走來。

  龍王被若然仿佛帶毒的眼眸一盯,心頭竄出莫名的涼意。

  若然站定,將掌中檮杌的心臟輕輕丟在沙灘上,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若然從身上扯出一塊衣布來,混著靈力,洋洋灑灑寫起:「僅休書一封,結緣一載,漸生不和,一別兩寬,伏願君千秋萬歲,恐來日無憑,立此書為證。」

  寫罷,便將衣布輕輕一扔,如同丟棄一塊髒垃圾,露出鄙夷的神情。

  這塊衣布恰巧遮住檮杌碩大的心臟。

  龍王眯著老眼,瞧不清若然寫了什麼,只聽若然冷冷道來:「請龍王待我將此二物送去雪族,告訴雪族王子,上神之誓,天命昭昭!我拿得起放得下,自此,我與他兩不相欠!」

  龍王心中大駭:上神之誓?

  莫非這女子為情所困,已然墮魔?

  她修為實在高深,竟然,殺得了檮杌。

  她究竟是誰?

  真是可惜了

  千熠趕來時,若然已經離去。

  他見若然洋洋灑灑寫下這字,眉頭忍不住蹙起。

  只冷冷命龍王:「將這檮杌屍體帶到天界復命去吧,只需說這檮杌是你們絞殺,天帝定會好生獎賞爾等!」

  人界。

  女媧所創人族的聚集地,同時也是濁氣聚集之地。

  水源充沛,四季分明。

  若然落在一座山頭停住了腳,她從樹林暗處走來,此時,頭頂投射的陽光充裕,打在她白皙的肌膚上,投射出琉璃一般晶瑩的光芒。

  暗紫色的額記與暗色的唇部,格外扎眼,瞧著便寒意陣陣,嚇退一眾山間妖靈。

  若然終於頓足,她抬眸,見面前這碩大無比的楓樹,枝繁葉茂,靜態蔥蘢,一半在塵土裡安詳,一半在空中飛揚,一半散落陰涼,一半沐浴陽光。

  突然,從空中悠悠傳來一陣聲響,婉轉似空谷幽蘭。

  「你是,若然?」

  若然點頭,淡淡道:「是啊,你怎的不認得我了?」

  靈楓沉默一瞬,被若然此時的模樣嚇了一跳。

  空中沒有再傳來幽幽的聲響,縈繞在周圍蔥鬱樹木間的靈氣涌動,通通匯聚在楓樹的身上,發出淡淡柔和的光芒。

  須臾之間,蔥鬱高大的楓樹竟變成了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她還未笑,便媚態橫生,絕世而獨立。

  靈楓驚訝道:「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若然不甚在意:「也無甚大礙,只是,剛剛殺了檮杌,被傷了些肌膚罷了。」

  靈楓問:「六界自有高人去降服它,為何你非要去殺檮杌?」

  若然聞言,眼眸半眯,卻分明流露出冷峻的殺氣:「曾經我與人定下一約,若我與他並未修成正果,那我便去殺了檮杌以此祭奠」

  若然說到最後,忍不住自嘲起來:「未曾想,竟一語成真了,果真,誓言還是不要亂發的好」

  靈楓聽得內心是驚濤駭浪,她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道:「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她心心念念的濯盥,也不能與之修成正果啊,這或許便是遺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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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然這模樣看來,明顯是墮魔之兆,可憐的若然,究竟被誰辜負了!

  可恨她雙腿不能動彈,否則定要將那負心之人碎屍萬段!

  若然又道:「我來此處,是想告訴你,你送我的避水破毒珠,不幸被我弄丟了。」

  靈楓還沉浸在為若然惋惜與擔憂之中,哪兒還在意什麼避水破毒珠?

  她聞言,亦是不甚在意,柔柔道:「一顆珠子而已,丟了便丟了,你不同我說也無事。」

  若然唇瓣一勾:「走了!」

  靈楓錯愕:「你去哪兒?」

  「當然是回天界!」

  隨即便消失在了原地。

  靈楓想了一瞬,還是不放心,召集山間妖靈,悄悄跟上若然。

  若然並非回去天界,而是繞了一路,將緊隨其後的妖靈甩開,這才回到了冥界。

  孟婆見若然這副模樣,委實嚇了一大跳。

  若然的肚子上都是水泡發的爛肉,還隱隱滲出毒血。

  孟婆驚駭出聲:「姑娘,你中毒了!」

  若然不甚在意,淡淡擺手:「無礙!」

  孟婆可不聽若然這淡定之言,她忙拉過若然,想施法為其療傷,卻在觸碰到若然的瞬間,猛然收手。

  孟婆瞳眸微縮:「你怎生得如此冰寒?」

  這寒冷並非常人所有的溫涼觸感,也不似幽魂從骨子裡透露出來的寒冷,而是介於兩者之間,一股似死非活的冰寒。

  孟婆眸光微閃:她到底是誰?

  若然不語,將湯勺還給了孟婆。

  孟婆垂眸見湯勺上染著半乾的血跡,還隱隱散發出作嘔的血腥之氣,驚駭不已:「是檮杌那畜生的血!」

  若然挑眉:「你認得?」

  孟婆咬牙切齒,神情憤恨:「檮杌這畜生,流放困於我冥界,卻不知被哪個宵小之輩放出,害得那日的冥界民不聊生,我險些重傷致死,檮杌畜生的血,我此生難忘!」

  「如今你在不用擔心檮杌了,它已經死了!」

  孟婆望著不言不語的若然,她只淡淡的笑著,深紫色的額記與暗色的唇部,散發出詭異魅惑。

  她縱然雙眸平靜,卻藏著極端癲狂的情緒,如同海面上深不可測的旋渦。

  孟婆瞳孔驟縮,不寒而慄。

  她知道若然方才是真去殺了檮杌,不日,六界便會傳出檮杌被絞殺的消息。

  一時間,她竟不知心中對若然,是畏懼還是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