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湘晴在馬車上,已經停在南璃閣門口有一盞茶的時間了,因為她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問南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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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想到被抓的父親和兄長,還有病榻在床的母親,鄭湘晴探身出去,深呼一口氣,挺直身軀走進南璃閣。
不少在看衣服的千金小姐看到鄭湘晴出現都立馬躲開幾步,像是看到什麼髒東西。
雖然家裡大人都沒說丞相府發生何事,但都叮囑她們不能和鄭家人有牽連。
鄭湘晴努力忽略她們,走到管事跟前,「我想找璃公主。」
管事倒是和以往的態度沒有什麼不同,「鄭小姐請稍後。」
在等待的這一陣子,鄭湘晴覺得時間過的很漫長,不是因為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充滿嫌棄,她從來不在乎別人看自己,而是她怕自己知道了一些很難接受的原因。
不知為何突然就有這樣的感覺。
管事很快就出來,「鄭小姐請。」
到了書房門口,管事做了個請的動作,鄭湘晴讓婢女留下,交迭在腹前的雙手用力握緊。
鄭湘晴進去就看到南璃在沏茶。
南璃放下茶壺,輕抬左手,留意到鄭湘晴眼瞼下有烏青,雖然用胭脂遮掩了幾分,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眼裡也有紅血絲,「鄭小姐,坐。」
相比南璃的淡然,鄭湘晴很忐忑,略顯僵硬在她對面坐下。
南璃右手輕撩衣袖,左手把茶杯放到鄭湘晴跟前,「喝口茶再說。」
「璃公主,我有點事想問你。」鄭湘晴輕咬著下唇,垂下眼睫。
「叫我南璃或者黎楠都可以。」南璃話鋒一轉,「想問你父親還是你兄長的事?」
鄭湘晴抬眼,對視上一雙清亮透徹的眸子,嘴角揚起一抹苦澀的弧度,「你都知道?」
南璃坦然點頭,鄭湘晴的心漸漸往下谷底墜落,心裡的感受越發不好,「你能告訴我發生何事嗎?」
「鄭小姐,殺人償命,你聽說過不少吧。」南璃深呼一口氣,目光驟然間凌厲起來,「鄭昱殺了我全家,鄭昱罪有應得。」
鄭湘晴清麗的臉龐唰一下全白了,她當然知道殺人償命,她也猜測過她父親手上肯定是沾血的,但唯獨沒想到是黎家的。
她是年少,但也清楚黎司空曾經為東安國付出多少,帶領著軍隊鎮守最艱難的西北邊境,不知擋住多少次西丘和北洲的進攻,是所有東安國百姓都該感謝的人。
南輕,那是個溫柔善良,臉上總是含笑的女子,她記得小時候曾經見過她兩次。
有次她跟著母親去廟裡上香,可人太多了,她被擠開來,和母親走散了,遇到同樣帶著黎楠來上香的南輕,她記得她,上來詢問,然後帶著她去找母親,看到她累了還抱起她溫柔哄著。
那個懷抱很香,不是花香,是藥草的味道,不是她以為的苦味,每當生病吃藥的時候,聞到藥味她會想念這個懷抱,但很快就傳來她死去的消息。
每當黎家忌日的那天,她都會偷偷祭奠,念叨天不公。
可這一切原來是她的父親造成的。
鄭湘晴張了好幾次嘴才發出聲音,「為何?」
看著鄭湘晴整張臉都白透了,身軀還搖晃了幾下,像是三魂七魄都掉了一半。
南璃知道這個事實對於這個溫婉清麗佳人來說太殘忍了,頓時不想和她說了,她和自己一樣都是無辜的,但最後的結果都承擔在她們肩上。
她找了十幾年的真相。
而鄭湘晴在往後的日子會過的很難,有個殺人兇手的父親,兄長意圖傷害武林盟主,而母親,葉昊宇終究會討回公道的。
宮裡鄭妃也自顧不暇,皇甫靖要夾緊尾巴做人,皇甫薇的情況和她差不多。
「你去你外祖家吧,我會讓真相公布於天下,但只針對鄭昱。」
哪怕以後鄭湘晴來找她報仇,現在她也不會遷怒她,她不想成為那麼冷血的人。
鄭湘晴像是沒有聽到這句話,垂下眼睫,執著問,「為何?」
南璃輕嘆一聲,「因為銀子,當年他貪污被我父親知道了。」
「十幾年前有何可貪的?」鄭湘晴輕喃著,自己問自己。
她足不出戶,喜歡看一些民間散文集,有些記錄這些年所發生的事,她記憶力也好,想著十幾年前她父親的事。
南璃看著鄭湘晴自言自語的,下唇都快被她給咬破了,她像是沒有感受到疼痛,正想叫她,鄭湘晴猛抬頭,眼眸瞪大,瞳孔緊縮,「是不是那年北方發生瘟疫,我父親奉命去送藥草的時候?」
她記得那次父親外出很久,她母親說北方有瘟疫。
那時她還在想南輕知道了肯定會去的。
鄭湘晴一字一字說的很慢,她怕,硬是逼著自己面對,她逃避不了。
「是。」
這個『是』像是一個大錘子在鄭湘晴腦海重重槌打下來,剛才還剩下的一般靈魂這時也被抽調,下唇被咬破了,紅血絲在蒼白的臉頰襯托下顯得異常刺眼。
不可置信的事,可現實就是那麼的殘酷。
她的父親是那麼殘忍的一個人,貪心到連救命的藥草都貪,她想不通,她家明明很富有了。
南璃不知道該對鄭湘晴說些什麼,靜靜等著。
鄭湘晴渾渾噩噩站起來,猛地朝南璃跪下,把她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去扶她。
但鄭湘晴伸手抓住她的手,仰頭,蒼白的臉頰帶著濃濃的歉意,「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能選擇自己父母,可他犯錯了,她只能替父親懺悔,這句話對不起她說再多次也於事無補,但還是要說的。
說著說著,晶瑩淚水滿臉。
「這件事與你無關,你走吧,離開這裡,去過你該過的生活。」南璃勸說道。
不是她多聖母,是鄭湘晴是鄭家這個大染缸里唯一有良知的人。
鄭湘晴苦澀搖頭,她怎麼能走,走不了,哪怕她父親千錯萬錯,她都要陪著。
南璃該說的都說的,她沒辦法替別人做決定。
「我能見見我父親嗎?」鄭湘晴知道她這個要求過分,但她還是想見見他。
南璃看著鄭湘晴,以往她總是端莊優雅的,比起皇甫薇這個公主還像,像現在如此失態的模樣沒見過。
「可以。」
鄭湘晴離開的時候眼眶紅紅的,失魂落魄上了馬車,又引起那些客人的議論。
「鄭湘晴到底來找璃公主何事啊?還哭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鄭湘晴如此失態。」
「不會是鄭昱得罪了璃公主吧?」
「我看像,璃公主可是黎家唯一的孩子,我還聽我家那口子說皇上快準備賜婚她和勵世子。」
「對啊,璃公主還有勵世子這個後台。」
「別說這些,我更想知道鄭昱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家那口子怎麼都不肯說。」
「我有姐妹在宮裡做才人,說鄭妃病了好幾天,皇上沒去看過,二皇子也被幽禁在德文殿。」
「這可是從來都沒有過的情況。」
「說到這,我還發現以往鄭家的店都換了人,說換了老闆。」
「這鄭家不會是要完了吧?」
「···」
南璃目送馬車遠去,耳邊那些嘲諷自動忽略。
這個時代,以父為尊,鄭湘晴更是一個孝順的人,但她還是希望鄭湘晴別那麼糾結,不一定為別人而活。
鄭湘晴從馬車下來,沒留意到門房不在,而門卻敞開著,一路進去也是安靜的很。
最後還是婢女發現不對勁,「小姐,是不是出事了?」
鄭湘晴回神來,沒聲沒力道,「怎麼了?」
「這個時候快到響午了,不該那麼安靜的。」
鄭湘晴回神一看,還真的是很安靜。
婢女正要張嘴喊人,走廊跑出來五六個家僕,看到鄭湘晴連滾帶爬衝來,「小姐,你快去夫人那,來了一個男人,他二話不說就闖進來,一路上打傷很多人,像是夫人的仇人。」
鄭湘晴聞言提起精神,腦海閃過一個影子,拎著裙擺往她母親的院子跑去,用了她這輩子最快的速度。
遠遠就聽到哀嚎聲。
當鄭湘晴來到院門,看到一地在哀嚎的家僕,不是抱著腳就是抱著手,或者捂著腹部捲縮成一團,而她母親頭髮凌亂,十分狼狽地跌坐在門口。
她跟前站著一個高大偉岸,卻渾身散發著幽寒暴戾氣息的男子,仿佛周圍的空氣都被凍結了。
文英看到鄭湘晴回來,慌亂朝她大喊,「阿晴快跑。」
鄭湘晴恍若未聞,呆呆看著那抹高大身影,輕啟破了唇,抖著聲線問,「是阿宇哥哥嗎?」
葉昊宇冷厲似冰的眸子閃過一絲異常的波動,稍縱即逝,沒回應。
鄭湘晴踉蹌著步伐上前,跑到那人的左側,看到一張如雕刻般的臉龐,條線剛硬,嘴唇緊抿著,眸光冷厲帶著絲絲殺意。
雖然和記憶中的模樣有著很大的差別,但鄭湘晴確信他就是葉昊宇。
「阿宇哥哥。」
可下一瞬鄭湘晴就張開雙手擋在他前面。
葉昊宇抬眼看了一眼鄭湘晴,冷聲道,「走開。」
鄭湘晴還紅著的眼眶又滑落淚水,楚楚可憐,「不,阿宇哥哥,我知道是她的錯,可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