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碟在投影儀里轉。
屏幕上的女人站在廢墟里,臉上髒得看不清五官,但眼睛亮得嚇人。
三十秒鏡頭,沒人說話。
會議室里只有機器散熱扇的嗡嗡聲。
放完了。
楊寧按暫停,畫面定格在那束光打在女人臉上的瞬間。
他轉身,面對一屋子人。
「五千塊錢。」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安靜里,
「三天時間,十一個人。從籌備到後期,全在裡面。」
坐在韓山平左手邊的禿頂男人——後來知道是北影廠的副廠長老王——摘下眼鏡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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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得不錯。」老王說,「但這是短片。五分鐘的短片,和兩個小時的商業大片,是兩碼事。」
「是兩碼事。」楊寧點頭,「但內核一樣——用畫面講故事的能力。」
他走回座位,沒坐下,站著。
「各位老師,咱們直接點。」他看著在座的人,
「今天坐在這兒,不是談藝術,是談生意。
1.2億的投資,中影要的是回報。那我就用生意的邏輯來說。」
韓山平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桌上輕輕敲。
「說。」
「第一點。」楊寧豎起一根手指,「電影這玩意兒,說到底賣的是什麼?」
沒人接話。
「賣的是影像。」楊寧自己答了,「最直觀的,最不需要翻譯的,就是畫面。
一個人坐在電影院,聽不懂台詞,但看得懂爆炸,看得懂飛天遁地,看得懂千軍萬馬。」
他按遙控器,切換畫面。
這次不是他的短片,是他昨晚熬夜做的PPT。
第一頁,兩張海報並列。
左邊《鐵達尼號》,右邊《英雄》。
「1997年,《鐵達尼號》全球票房18億。美元。」楊寧指著數字,
「這片子講了個什麼故事?富家女愛上窮小子,船沉了,死了。
俗套嗎?俗透了。但為什麼全世界買單?」
他翻頁。
是《鐵達尼號》的劇照——船頭飛翔,夕陽沉船,海洋之心在黑暗裡發光。
「因為卡梅隆把愛情拍成了史詩。
他用畫面讓你相信,這場愛情值得用一艘巨輪的沉沒來陪葬。」
再翻頁。
《英雄》的劇照,箭雨漫天,紅衣舞劍,水面對決。
「張導也懂這個道理。《英雄》的故事簡單嗎?
簡單。刺秦,三段敘事,最後沒殺。
但畫面呢?每一幀都能當海報賣。」
楊寧放下遙控器。
「現在好萊塢在幹什麼?在搞視覺轟炸。
《指環王》三部曲,總投資2.8億,去年剛上的第一部,全球票房8.9億。
它講什麼?一群矮人、精靈、人類去扔戒指。扯不扯?扯。
但你看完會記住什麼?是甘道夫的大道理,還是千軍萬馬攻城的場面?」
會議室里有人笑了,是那種「你小子還真敢說」的笑。
「我的《紫霄紀元》,核心賣點就是視覺奇觀。」楊寧調回自己的概念圖,
「末日廢墟,怪物攻城,雷電異能。
我要做的,是把中國人從來沒在大銀幕上見過的東西,拍出來。」
老王插話了:「但審查怎麼辦?喪屍、末日……這題材太敏感。」
「所以我們要換個說法。」楊寧早有準備,「不叫喪屍,叫『感染者』。
不是世界末日,叫『全球生態異變』。
故事內核是什麼?是人類在絕境中的團結和勇氣。
是『只要還有一個人站著,文明就不會熄滅』。」
他盯著老王:「王廠長,您覺得這個主題,有問題嗎?」
老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第二點。」楊寧豎起第二根手指,「題材新穎度。」
他又按遙控器。
這次是柱狀圖,2000-2002年中國電影票房前十的類型分布。
「武俠、愛情、喜劇、歷史。」楊寧指著那些柱子,
「全是熟面孔。觀眾進電影院前,就知道大概要看什麼。
但《紫霄紀元》不一樣——它是個新玩意兒。」
「新玩意兒意味著風險。」說話的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上影的陳總。
「也意味著沒有競爭對手。」楊寧接得很快,
「陳總,您做市場的,最清楚藍海和紅海的區別。
現在武俠片就是紅海,《英雄》之後,至少十部跟風作品在籌備。
等到明年、後年上映時,觀眾早審美疲勞了。」
他調出另一張圖,是好萊塢1990-2000年票房冠軍的類型演變。
「看,科幻、奇幻、動作冒險,這些視覺主導的類型,占比逐年上升。為什麼?
因為電影技術成熟了,能把以前拍不出來的東西拍出來了。觀眾願意為『沒見過』買單。」
楊寧頓了頓,讓話沉下去。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你告訴他,有個東西你從來沒看過,他就會想去看。這是本能。」
韓山平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但國內市場,從來沒驗證過這種類型。」
「所以需要中影來做第一個驗證的人。」楊寧看著他,
「韓董,2000年之前,也沒人相信國產大片能賣兩個億。
但您押了《英雄》。現在,我需要您再押一次。」
「押錯了呢?」
「我有B計劃。」楊寧從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是預售和融資方案,
「香港安樂影業,江志強江總,去年參與了《英雄》的投資。
我通過朋友牽線,上周把劇本和樣片發給了他。」
全場安靜了一瞬。
連韓山平都坐直了些。
「江總回復了。」楊寧翻到郵件列印頁,
「『如果中影牽頭,安樂願意跟投百分之二十,並負責東南亞發行。』」
他把列印頁放在桌上,推過去。
老王立刻拿起來看,金絲眼鏡也湊過去。
「還有,」楊寧繼續說,「韓國CJ娛樂那邊,我也接觸了。
他們對這個題材感興趣,願意買韓國發行權,預付百分之三十。」
韓山平沒看那張紙,而是看著楊寧。
「你什麼時候做的這些?」
「過去一周。」楊寧說,「白天拉團隊拍樣片,晚上發郵件打電話。睡了大概……每天三小時。」
「你認識江志強?」
「不認識。但許琴姐認識。她說服江總看了我的材料。」
韓山平的手指敲得更快了。
「第三點。」楊寧豎起第三根手指,他知道關鍵時刻到了,「這不是一部電影,這是一個系列。」
他調出最後一張PPT。
是《紫霄紀元》的世界觀圖譜——核心城市、異能體系、怪物分類、時間線……
「我設定了完整的末日編年史。
從災難爆發到人類重建,時間跨度三十年。
主角團隊會成長,世界會演變,故事可以一直講下去。」
他指著圖譜上的節點:「第一部,《紫霄紀元》,講覺醒和守城。
如果票房成功,第二部《廢土征途》,講遠征和聯盟。
第三部《文明重啟》,講重建新秩序。每一部都是獨立故事,但共享世界觀。
如果這幾步反應都比較好,那我們還可以來個最後面的混戰。幾部的主角聯合起來對抗敵人入侵。」
楊寧看向在座的人,聲音沉下來:「好萊塢早就證明了這個模式有多賺錢。
《星球大戰》《指環王》《哈利波特》……一個成功的IP,能吃十年、二十年。
它不僅是電影,是遊戲、是衍生品、是主題公園、是文化符號。」
他停頓,深吸一口氣。
「各位老師,我們今天坐在這兒,討論的不是要不要花1.2億拍一部電影。
而是要不要用1.2億,買下一個未來十年的金礦。」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