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打開的瞬間,禮宮智仁的軍靴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他站直身體,身後的防彈車被探照燈釘在原地,像一條被強光剖開的巨魚。
空氣中混合著硝煙、血腥和某種從炸翻的排污溝里漫出來的惡臭,整座長淵門像浸在冷火里。
一個繫著白頭帶的統制軍軍官從路障後走了出來,軍刀在腰間輕輕磕著,步伐不緊不慢。
見到這一幕,禮宮智仁的心開始不由自主的往下沉。
他對這扇門的守軍稱不上熟悉,但幾個主官的面孔他應該認識,可眼前這個人,他竟毫無印象。
結合對方額頭上標誌性的叛軍頭帶,已經可以徹底確定,這扇被他當作唯一退路的城門,已經被叛軍奪取....
想到這些,禮宮智仁沒有動,只死死盯著那個朝他走來的軍官,全身的血液一點點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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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禮宮大人吧?」那軍官在離他五六步遠的地方站定,嘴皮子一掀,露出一絲極難察覺的、像發現了獵物的笑意。
「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您,今晚城內可不太平,您說是嗎?」
「你認得我,那很好。」禮宮智仁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企圖用身份威嚇。
「我是皇室內衛負責人,奉天皇詔命出城。我命令你現在立刻打開城門。」
話音落下,那軍官歪了歪頭,那張白淨得有些發膩的臉上笑得越發明顯:「放行?這恐怕不太好辦。」
「佐藤司令官有令,今夜全城戒嚴,清掃國賊,任何人不得進出。我們也是奉命行事,禮宮大人。」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朝禮宮身後的越野車瞥了一眼,聲音忽然壓低,像蛇信子貼地游過來:「此外,我剛剛接到消息,說天皇陛下被一群奸賊趁亂劫走了……不會恰好在您的車上吧?」
聞言,禮宮智仁冷冷地看著他,沒有回答,在拖時間。
見情況不對,車內的駕駛員已經悄然按下了無線電,極短地敲了兩下,後車上的人便沒了聲息,只有后座里兩個端著槍的內衛,像兩尊石雕一樣紋絲不動。
「八嘎!!!」
在心中默數幾息過後,禮宮智仁的聲音突然拔高,隨即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揚手便是一記極重的耳光,啪地甩在那軍官臉上。
突然起來的耳光,周圍頭戴白巾的叛軍齊齊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抬起槍口、拉動槍栓。
而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禮宮智仁身後的兩輛越野車內,也開門衝下來8名武裝士兵。
兩相對峙,劍拔弩張!
「你放肆!卑賤的東西,竟敢這樣跟我說話!」禮宮智仁破口大罵。
被扇的軍官緩緩轉回臉來,嘴角已經滲出一線血絲,卻仍笑著,抬手抹了一下,再抬頭時,眼神已經冷得沒有一絲人味。
「我算什麼東西?我算一個認得出忠奸的帝國軍人!」被扇的軍官說著往後退了一步,退到了兩盞車燈之間的陰影邊緣。
「禮宮智仁,你這個擄掠天皇陛下的叛逆,我勸你趕緊把天皇陛下交出來!否則今夜必將葬身於此!」
說完,他一揮手,身後幾十米士兵紛紛將槍口齊刷刷的指向越野車,有人還朝城牆上喊了一句什麼,城牆垛口駕著的重機槍也將槍口調轉了過來。
眼下這一幕,讓禮宮智仁徹底僵立在原地,在這短暫得仿佛被無限拉長的幾秒鐘里,他連手指尖都像被浸進了冰水裡。
後脊先是發涼,緊接著是一陣極細微卻極密集的戰慄,從膝蓋一路躥上後頸,最後鈍鈍地撞在太陽穴上,眼前的光和影都隨之一晃。
事已至此,他清楚的知道,祖父的謀劃,到這裡恐怕是走到絕處了。
如今他身邊就只有八名皇室內衛,外加兩輛防彈越野車,而面前的城門卻在那叛軍軍官的呼喝聲中須臾間活了過來。
數不清的叛軍從路障後、廢墟中、甚至沿街兩側的窗口和巷口湧出來,像被車燈驚動的夜蟻。
城頭那隻重機槍槍口微微下壓,正搖對著他的眉心方向,仿佛下一秒就會將他打爆成一地肉泥。
沒有風、沒有月光,只有火堆不時爆出的火星,像從地底翻上來的呼吸。
「就算是神兵天降,怕也打不破這樣的死局了。」他這樣想著,心底反倒不抖了,只是冷,冷得極其清晰。
他深知現在如果強闖,不用等第二輛車越過路障,后座里的天佑天皇就會被子彈淹沒在防彈玻璃後面。
兩輛鐵殼車或許擋得住幾輪步槍,但絕對扛不住城牆上的重機槍。
他幾乎能想見那些金屬風暴撕裂車身、鑽透鋼板、再撕碎車中每一個人的畫面。
所以他不敢賭,也絕不能賭...天皇是扶桑的希望,容不得半點閃失。
可若不闖,那就只能束手就擒。
叛軍會從這裡、從這個血流不止的門口,將天皇當成這亂世里最大的戰利品,拖回城內,架在佐藤重信那個粗糲的刀鞘旁邊。
到那時,所謂「陛下詔命」,所謂皇統正統,都會成為叛軍手裡最鋒利的旗,而那些真正該為這個國家續命的人,卻會像野狗一樣死在他們腳下!
更可怕的是,當周邦軍隊碾進來的時候,他們不會聽扶桑人解釋什麼忠奸。
以軍事委員會過往所展現的殘暴和霸道,他們只會看到天皇站在叛軍一邊,然後便會把這整座島,從上到下,從活人到死人,全部清算一遍!
那樣的扶桑,不會再有什麼「希望」和「未來」,有的只是軍靴、槍炮、以及火與血....
想到這一層,禮宮智仁忽然覺得喉嚨里湧上一股極淡極澀的鐵腥味。
「難道真的是天亡扶桑?!」
而就在他忍不住發出這樣絕望的感嘆時,城門外,忽然有什麼聲音從夜色里鑽了出來。
剛開始極輕,極沉,像滾雷被摁進了地里,緊接著很快又像一群鋼鐵巨獸貼著地面奔來。
而對面,那些原本還在叫囂的叛軍,一個個也忽然噤了聲,不安的東張西望尋找起來,仿佛是正在啃草的馬鹿感受到了什麼天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