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4章 天皇

  崇仁親王在說完周邦的優待之後,便端坐在位置上,目光從佐藤重信臉上掃過,又依次掠過幾位財閥家主、華族代表和內務省官僚...

  此刻,會議室內的所有人都沒有再繼續說話,但空氣中那些剛剛還在劇烈翻湧的情緒,此刻卻已經悄然分化為兩種截然不同的暗流。

  一股仍帶著不甘和憤怒,而另一股則是已經透出了難以掩飾的盤算與鬆動....

  看到這些,崇仁親王也覺得差不多了,於是開口道:「周邦側から、二日の猶予をいただいておる。和か戦か——明日の會議で、決を採る。」(周邦方面給了我們兩天的考慮時間。是和是戰,明日之會,再行表決。)

  「皆、今夜はゆっくり考えられよ。」(諸位今夜回去,好好想一想吧。)

  說完,他便扶著桌沿緩緩站起身,朝眾人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朝會議室外走去。

  門外的侍者見狀連忙上前引路,木屐踏在舊木地板上,發出一串不輕不重的聲響。

  身後,黃銅檯燈下的京都復興會高層們依然坐在原位,沒有一個人起身,也沒有一個人說話。

  唯有統制軍司令員、陸軍大將佐藤重信死死盯著崇仁親王離去的背影,眼底那團被強行壓下的火焰,在昏暗的燈光里幽幽地燒著。

  此刻,夜風從崇仁親王留下的門縫中灌入,吹得那面老舊褪色的旭日旗輕輕晃了一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走廊里,崇仁親王沒有回頭,他走得很慢,背脊卻挺得筆直,仿佛要將身後那個正在崩裂的舊時代,連同這一屋子各懷心思的人,一同留在那扇厚重的隔音木門之後。

  ....

  時間大約過去了十分鐘左右,崇仁親王穿過一條鋪著舊木地板的長廊,又繞過兩處半塌的天井,最終步入聚集地核心區那條被層層哨卡隔絕起來的通道。

  夜色已深,通道兩側每隔幾步便站著一名全副武裝的皇室親衛,他們身上的舊式禮服在昏黃的壁燈下泛著黯淡的光澤。

  崇仁親王最終在通道盡頭停下腳步,自有內侍快步上前,以極低的聲音通報:「親王殿下,天皇陛下尚在修讀,請您在此稍候。」

  聞言,崇仁親王微微頷首,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將雙手交疊在身前,安靜地立在廊下等候。

  約莫過了數分鐘,門內終於傳出內侍的召請,崇仁親王脫下木屐,只著足袋踏上光可鑑人的檜木地板,由侍者引入內室。

  內室的裝潢是典型的大正浪漫風,和洋折衷,錯落有致。

  西式壁爐與和式屏風並置,彩繪玻璃檯燈將光線濾成蜂蜜般溫潤的琥珀色,落在厚重的絨毯與烏木矮几上。

  牆上掛著幾幅明治時期的浮世繪,一座鎏金西式座鐘在壁爐上輕輕擺動。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小號菊紋和服的男孩從矮几後猛地站起身,踩著一雙過於寬鬆的足袋小跑過來。

  他約莫十歲上下,細軟的黑髮齊齊剪短,唯後頸處留下一縷稍長的「犬毛」尚未剃去,襯得那張圓臉愈發稚嫩。

  他幾乎是一頭撞進崇仁親王懷裡,仰起臉,語氣中滿是毫無保留的歡喜和依賴:「崇仁おじいさま!」(崇仁爺爺!)

  話音落下,崇仁親王只覺心頭像被什麼極柔極暖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男孩仰起的小臉,那雙尚未被世事污染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汪新雪初融後的泉水。

  他差點就要伸出手去揉一揉男孩的頭頂,但多年的宮規教養還是讓他在最後一刻板起了臉,他退後半步,扶著男孩的肩膀將兩人分開,低聲道:

  「だめですよ、陛下。天皇として、このような走り方ははしたない。」(不可如此,陛下。身為天皇,這般奔跑有失體統。)

  男孩被訓得縮了縮脖子,卻沒有鬆開抓著他袖口的小手,只是乖乖地站直了身體,怯怯地垂下眼睛,小聲道:「ごめんなさい、崇仁おじいさま……」(對不起,崇仁爺爺……)

  崇仁親王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冷意終究還是鬆動了些許,他緩緩蹲下身,與男孩平視,極輕地嘆了口氣:

  「陛下は、いつでも、誰が見ていても、天皇でいなければなりません。特にこれからは、なおさらです!」(陛下必須時刻,不論是否被人看見,都保持天皇之姿。尤其從今以後,更是如此!)

  「崇仁おじいさまにでも、ですか?」(即使是對爺爺,也要這樣嗎?)

  男孩仰起臉,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櫻花,他的手指還攥著崇仁親王的袖口,小小的指節下意識繃緊。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用掌心極輕極緩地覆在男孩的頭頂上,像是要替他擋住頭頂那盞琥珀色燈光里所有無形的寒意。

  「是的,陛下。」崇仁親王的聲音很輕,但卻異常堅定。

  「哪怕是對我,哪怕是只有我們兩個人,您也必須時刻記住,您是第一百二十七代天佑天皇,是這個國家綿延萬世的神之血脈!」

  「您坐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力量,而這份力量,恰恰是如今我們唯一還能倚仗的東西了。」

  男孩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慢慢鬆開了攥著他袖口的手,重新站直了身體。

  崇仁親王緩緩收回手,目光從男孩臉上移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裡有一道探照燈的光柱正在緩緩掃過天際,像一把蒼白而疲憊的劍。

  「您聽好,陛下,權力從來不在槍炮里,也不在軍隊和臣民手裡,而是在於人心!」

  「只要臣民還願意相信您是他們的天皇,扶桑就還沒有真正亡國!」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男孩臉上,語氣忽然變得極淡極柔,像在說一個只屬於祖孫二人的秘密:

  「所以,無論什麼情況,都不要讓任何人看見您的恐懼和脆弱。」

  「您不能倒下,更不能讓別人看見您想要倒下的樣子。」

  男孩用力地點了點頭,但隨即又小聲問道:「爺爺……那如果有一天,我們一無所有了呢?」

  話音落下,崇仁親王渾身幾不可察地一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爐上的座鐘都走過了好幾聲滴答。

  然後他緩緩伸出手,將男孩額前那縷被汗水黏住的碎發撥到耳後,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

  「就算一無所有,只要天皇還在,扶桑就在。反之,如果天皇不在了……那才是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