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舊帳兩清,金氏在前
灰發老人的筆尖從第一行往下。
前幾項很快便有了著落。
赤髓參、青鱗膠,王城都有。玄骨乳,庫里還壓著兩份,其餘幾項也陸續在冊上找到了位置。
到了後面,老人翻動庫簿的速度才慢下來。
商小棠也把旁邊兩本薄冊拉了過去。
有些東西,她掃一眼便知道在哪個庫;有些王城沒有,便直接往外州的貨路上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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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其中一項,她忽然停住:「這個上個月來過一批。」
灰發老人翻到對應那頁:「已經走完了。」
「外州呢?」
「我找找。」
商小棠往後翻了幾頁,很快用指尖壓住一行:「這裡還有。」
老人看了一眼,在單子旁邊補下一處州名。
再往後,有兩樣連現成貨路都沒有。
兩張紙條很快寫好。
門外的女侍接過,下樓遞給各庫去查。
葉霄坐在案邊,沒有催。
河埠上一船一車的大貨,搬起來動靜極大。
眼前這十二樣東西加在一起,卻裝不滿一輛車。
難的是找齊。
還得每一樣都對。
沒過多久,回話送了上來。
灰發老人把最後幾筆補完,放下庫簿:「十二樣。」
「七樣王城有現貨,三樣外州能調。」
老人點了點最後兩項:「剩下兩樣不在商氏現成庫存和常走的貨路里,得另外看。」
葉霄點了下頭。
貨路這一關,已經比他自己一家一家去問省了太多時間。
灰發老人重新看向單子:「接下來算價。」
他剛要落筆,商小棠忽然開口:「商氏自己能做主的,都按底價給他算。」
老人抬頭看她:「舊約外的也算?」
「這一次算。」
商小棠靠在椅背上:「舊約還是原來的舊約,不往外添。」
「不過人都拿著牌找到王城來了,還跟他一項一項摳那點差價做什麼?」
她看了葉霄一眼:「以後又不是只做今天這一筆。」
灰發老人笑了一聲:「行。」
「那商氏自己能出的貨、能從自家貨路調的,都按能給的底價算。」
他點了點單子後面幾項:「不過外面別人手裡的東西不算。」
「寄盤也好,私人貨也好,貨主開什麼價,我們管不了。」
葉霄道:「明白。」
「先按能算的算。」
「給我一個數。」
商小棠已經把算盤拉到面前:「我來算。」
葉霄道:「按全部湊齊算。」
「行。」
算盤珠很快響了起來。
灰發老人一項項報。
王城現貨按底價。
外州能調的,把路耗一併算上。
暫時沒有準信的兩樣,只按近來的正常成交留出一個區間,不強行算死。
商小棠撥得很快。
屋裡很快只剩算盤珠撞動的清響。
片刻後。
聲音停了。
商小棠低頭重新核了一遍算盤,這才報出最後的數。
葉霄沒有立刻開口。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
差得很遠。
灰發老人端起茶,看了他一眼:「差得遠?」
「嗯。」
老人點了下頭,並不意外:「能從商氏走的,我已經儘量替你把價壓下來了————」
「外面的貨,只能先按最近的成交估。」
他點了點桌上的單子:「真要把這一張湊齊,大概就是這個數。」
葉霄又看了一眼上面的總數:「我會儘快湊齊。」
灰發老人笑了笑:「行。」
「那我把能確定的貨路、庫號和調貨時間都給你留在上面。」
「什麼時候真準備落單,再按當日的價走。」
商小棠把算盤往旁邊一推:「至少現在心裡有數了。」
葉霄點頭。
灰發老人把能確定的庫號、州名、調貨時間和估價一併補齊,將單子推回葉霄面前。
紙邊已經落滿批註。
葉霄正要收起,商小棠忽然道:「等等。」
葉霄看她。
商小棠用筆輕輕敲了敲桌面:「商家的約已經算在裡面了。」
「不過我自己的帳,還沒算。」
葉霄看了她一眼。
這件事,他記得。
九曜之後,商家的謝禮歸商家。
商小棠自己應下的兩筆,是另外的帳。
他重新看向桌上的單子:「現在一起算?」
商小棠眉梢一揚:「想用在這張單子上?」
「嗯。」
葉霄道:「能劃掉多少?」
商小棠沒立刻回答。
她把單子重新拉到面前,從頭看了一遍,又翻了翻旁邊的庫冊。
片刻後,拿起筆。
第一處。
第二處。
一直圈到第六樣。
筆停了。
「這六樣。」
葉霄看過去。
都是商氏眼下能夠調到的東西。
不算這張單里最難找的。
貨值卻一樣不低。
商小棠道:「你真要拿那兩筆帳來抵,我替你把這六樣結了。」
葉霄抬眼:「兩筆一起?」
「嗯。」
商小棠點了點單子:「九曜欠你的,到這裡算清。」
「這六樣走我的帳,不走商氏的約。」
旁邊灰發老人看了眼被圈出來的幾項:「都記你名下?」
「都記。」
商小棠答得很乾脆:「欠了這麼久,也該還了。」
葉霄重新看了一遍那六項:「行。」
商小棠反倒笑了:「這才像你。」
她把單子推到灰發老人面前:「這六樣,都記我帳上。」
老人看了她一眼:「兩筆一起清?」
「嗯。」
商小棠答得很乾脆:「都清。」
灰發老人這才看向葉霄:「東西送哪?」
「顧氏。」
「行。」
老人提筆,在六項旁邊依次落下記號:「王城有現貨的,今天送過去。」
「別庫要調的,到了以後直接送顧氏。」
最後一筆落下。
原本十二樣的單子,一下少了一半。
商小棠看了一眼:「好了。」
「九曜那兩筆,到今天兩清。」
葉霄點頭:「兩清。」
葉霄重新看向剩下的六樣。
其中一行,正是定脈玉髓。
灰發老人道:「這一樣,商氏現在沒現貨。」
商小棠卻道:「不過王城正好有一份。」
葉霄抬眼:「哪裡?」
「金氏大宗行。」
「前幾日剛進去,走的是寄盤。」
葉霄問:「什麼時候開?」
「十日後午時。」
十日。
不算寬裕。
但也足夠他做些事。
葉霄道:「現在能看?」
「能驗。」
商小棠從旁邊抽出一張窄紙:「先去看貨。」
「東西合適,這十天你就先想辦法拿下這一樣。」
她低頭寫下路線,又把窄紙遞給葉霄。
灰發老人又點向單子上的另一行:「這一樣,定州還有條舊貨路。」
「我先給你記著,等你真要動它,再確認貨還在不在。」
葉霄點頭:「好。」
葉霄走出商氏時,已經接近午時。
手裡仍舊沒拿東西。
還缺的東西卻少了一半。
十二樣材料,六處已經被商小棠圈掉,記到了她自己的帳上。
葉霄沿河往前。
河埠正忙。
絞輪聲、車輪聲和船上的報號聲混在一起,商氏那三座高倉很快被他甩到身後。
再往前,就是石橋。
橋身寬闊,中間足夠兩輛輕車錯身,兩側行人不斷。
葉霄沿人流走到橋中段,視野隨之打開。
腳下寬河向兩邊延伸。
近處是大片河埠、高倉與轉貨木架。
再遠一些,倉樓漸矮,屋舍一層層鋪向王城深處。
昨日在坡頂見過的幾道高闕,又從層層屋脊間露出了大半輪廓。
比昨日近。
也看得更清楚。
高闕後方,城屋漸漸淡下去。
更遠的天光下,還浮著一線淺青山影。
隔著整座王城望去,已經快與雲氣混在一起。
橋下忽然傳來一聲長喝。
一條滿載木箱的貨船正要穿橋。
船頭長篙一挑,對面的空船提前偏開水道。兩船擦著石墩錯過,船尾盪開的水紋剛撞上橋基,後面又有一條小船從中間穿了過去。
葉霄收回目光。
走下半座橋時,先聞到了熱湯味。
橋腳支著幾處吃食攤。
一鍋熱湯剛掀開蓋,白氣混進河邊水汽。幾個剛卸完船的夥計坐在矮凳上,手掌還纏著護麻,其中一人的餅才吃了一半。
河埠邊一根高杆上忽然換了塊紅邊船牌。
幾個夥計同時抬頭。
下一刻,三個人已經放下東西往岸邊跑。
攤主在後面喊:「錢呢?」
最前面那人頭也不回:「記著!」
「你上回也這麼說!」
聲音很快被河上的喊聲蓋了過去。
葉霄下了橋,從攤前經過。
身後的報號聲、絞輪聲和車輪聲漸漸落遠。
路上的重車開始減少,草料味也淡了下去,再往裡走一段,連牲口的動靜都很少聽見。
街邊依舊是商號,門前卻很少再見整車整箱的貨。
有人夾著幾張契紙匆匆進門,也有人捧著巴掌大的玉匣,身後跟著兩名護衛。
臨街一間小樓側門剛開,幾個帳房正圍著一隻封箱核簽驗貨,算盤珠撞成一片。
再隔兩個鋪面,一名老者把拳頭大的黑礦擺上低案,圍著的人誰也沒有伸手,目光全落在案邊剛寫出的數字上。
剛才河埠一船一車地走貨。
到了這裡,一隻匣、一塊礦、一張契,也能讓幾個人圍著談上半天。
又過兩條街,前方街面忽然寬了。
兩邊商號在這裡齊齊往後收出半丈,空出一片開闊石場。正中的大樓橫占大半街面,九級黑石長階一路鋪到門前。
葉霄腳步微緩。
金氏大宗行。
和昨日顧昭衡指給他的臨街盤口相比,這裡氣象完全不同。
長階兩側只立著兩根深色石柱,柱頂嵌著金銅。午光斜照下來,暗金色順著柱身紋路一點點亮起,並不耀眼。
門額是一方烏木大匾。
四個暗金大字壓在正中。
金氏大宗行。
匾下只懸著一枚金算盤紋。
門洞開得很寬,九級石階也幾乎鋪滿整面門前。來往的人自然分成幾股,各走各的,並不顯擁擠。
兩側另有偏門。
有人捧著封匣從左側進去,也有人夾著剛落印的契書從右邊出來。
一輛不起眼的黑篷小車停到側階下。
車裡下來的人衣著尋常,身後跟著的兩人氣息卻都不弱。其中一人抱著一隻不過尺長的黑木匣,下車以後便一直沒有離手。
葉霄看了一眼,走上石階。
跨過大門,裡面的空間比外面還要開闊。
一座中廳上下貫通。
天井的光從高處落下來,地磚接縫、欄杆轉角和二樓迴廊邊緣都壓著極細的暗金銅線。不迎光時幾乎看不出,光一落上去,才泛起一層暗金。
中廳正中沒有貨架。
只有幾座寬大的驗貨低台。
左側懸著「直收」木牌。
右側掛著「寄盤」。
再往裡,一排小門沿牆而開,每扇門上都掛著不同編號的銅牌。
有人拿牌進去,過一會兒出來時,手裡的東西已經換成了一紙契書;也有夥計捧著封匣從另一道門出來,交到低台前重新核簽。
二樓迴廊繞著整座中廳鋪開。
一扇扇房門閉著,偶爾有人進出。
樓上樓下沒人高聲吆喝,算盤珠撥動、印章落紙、木牌翻換的聲音卻始終沒有斷。
廳側立著三面寬大的黑木牌。
上面沒有姓名。
只有貨類、編號,以及一行行不斷變化的數字。
葉霄走進來時,正有一名夥計摘下一塊舊牌。
旁邊的人接過新牌掛上。
數字隨之變了一次。
葉霄的目光在那幾面黑木牌上停了一瞬。
商氏那邊,先看貨從哪裡來。
到了金氏。
先看的,是它值多少。
葉霄收回目光。
右側「寄盤」二字正在前方。
他抬腳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