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半個月後。
鎮城司東側院,最後一隻丹瓶空了。
簷下水聲早已斷去,只剩一線舊濕痕嵌在青石縫邊。案上那張寫著三寸一息的紙被翻得發舊,紙角捲起,墨跡仍黑得扎眼。
葉霄站在院中,沉黑長刀仍在鞘里。
他沒有拔刀,只是落步。
第一步落下,門側銅鈴輕輕一偏,鈴舌離銅壁只差一線,沒有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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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院中風路短了半寸。
第三步,簷角最後一滴水珠墜下,落入刀前三寸。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接連落下。
那滴水沒有碎,也沒有散,只在半空一點點低下去。前後左右的落路,被無形勁力寸寸截斷。
第七步落下。
水珠停住。
無路可走。
葉霄拇指輕輕一頂。
沉黑長刀出鞘半寸。
沒有刀光,沒有罡風。懸在刀前三寸的水珠忽然被一口重勁從內部擠成細線,隨後無聲裂開,化作七點濕痕,分別落進七條青石縫。
院角那根練刀木樁,也在同一刻矮了半寸。
外皮未裂。
內里的木筋,已經斷了。
命格光字無聲浮現。
【墜星七步;圓滿】
【神威破天刀;圓滿】
葉霄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圓滿的是秘技。
不是活路。
宗師法象若落,不會等他從容走完七步。真正有用的,只有一息之內,他能不能活下來。
他把刀重新按回鞘中,退回第一塊青石,準備繼續把那口不許壓進刀前三寸。
院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盧行舟一腳剛跨過門檻,話還沒出口,人先僵住了。
腳下明明是空的。
可這一腳若真落下去,第二步會偏,第三步會被牽,第四步便會自己送到葉霄刀前三寸。
盧行舟慢慢把腳收回,低頭看了看門檻,又看向院中那七道幾乎看不清的濕痕。
「我現在進你這院子,還得先遞拜帖?」
葉霄收步。
院中那股無形路勢散開,銅鈴這才輕輕一晃。
叮。
盧行舟踏進來,臉上的笑意淡了大半。他沒有急著靠近,只站在門內三步外,看著地上的七道濕痕,又看向那根表面完好的木樁。
「墜星七步?」
葉霄道:「嗯。」
「圓滿了?」
葉霄沒有回答。
盧行舟嘴角抽了一下。
「不說話就是認了。」
他又看向沉黑長刀。
「那神威破天刀呢?」
葉霄指腹按過刀鞘。
院中七道濕痕同時往內縮了一線,原本分散的七條路,被同一口重勁重新扯回刀前三寸。
盧行舟臉上的笑徹底僵住。
答案已經擺在地上。
他沉默兩息,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當年看人練一門秘技到大成,師門擺了三桌酒。」
他看著葉霄。
「現在想想,那三桌酒該退。」
葉霄道:「沒必要。」
「怎麼沒必要?」盧行舟聲音都重了些,「別人練秘技,是從會用,到能用,再到敢在生死里用。你倒好,一個多月的時間雙雙圓滿,這速度是不讓人活了啊。」
他停了一下,還是沒壓住那口氣。
「葉霄,你知不知道,尋常鎮罡武者練一門秘技到圓滿要多久?」
葉霄道:「不知道。」
盧行舟被這三個字堵住。
他看著葉霄那張沒什麼波動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葉霄確實不知道。
因為他從來不按常理走。
盧行舟搖頭笑了笑,笑里有羨慕,也有一點說不出口的無奈。
「我以前覺得你是命硬。」
「現在看,命硬反倒是最不值錢的那個。」
他又往院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刀前三寸。
那裡的風路還沒完全散開,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讓他本能地不想再往前踏。
盧行舟忽然問:「你別告訴我,你的勢也有進展?」
葉霄沒有回答,只把沉黑長刀橫回身側。
盧行舟等了半息,臉色更難看了。
「行。」
「當我沒問。」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實在忍不住,回頭道:「葉霄,你這樣很傷朋友。」
葉霄看向他。
「傷哪裡?」
盧行舟指了指胸口。
「這裡。」
「我把你當朋友,你把我當見證人。」
葉霄道:「你自己來的。」
盧行舟一噎,隨即笑罵一聲。
「行,怪我。」
笑意很快收住。
他看了一眼鎮城塔方向,壓低聲音道:「說正事。大人離開鎮城塔了。」
葉霄眉頭微皺。
「去哪?」
「北線急卷。」盧行舟道,「鶴骨灘鎮河樁出了問題,掛鎮城司銅牌的渡船被困在灘口。卷子送得很急,疑似有半步宗師的強者出現在那,大人親自過去了。」
葉霄沒有說話。
鶴骨灘。
鎮河樁。
掛鎮城司銅牌的渡船。
單獨看,都在鎮城司職責之內。可還有半步宗師出現,就不對。
盧行舟看出他的神色,立刻道:「你不用太緊張。大人離司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明面上卷房照舊,值守照舊,東側院這邊也照舊。」
他停了一下。
「事情處理完,大人很快就會回來。」
葉霄轉身進屋。
盧行舟跟到門口,看見他從案下取出一隻舊木匣。
匣中都是些不起眼的東西。
三枚殘陣石。
一枚舊符膽。
幾截燒黑的桃木釘。
兩張半廢薄符。
還有一小包白砂。
這是溫九籌離開前留下的材料。
擋不了宗師。
真遇上宗師,能拖半息,算命硬。
葉霄取出殘陣石,壓進門檻內側,又將舊符膽貼到門側銅鈴下方。桃木釘入牆縫,半廢薄符壓在案角,朱線只走半截,活路留在最窄處。
最後,他取出那隻細長鐵盒。
七枚輔釘,一枚不少。
盧行舟眼神變了。
「你小子沒聽清我說什麼?」
葉霄道:「聽清了。」
「那你現在是在幹什麼?」
葉霄把第一枚輔釘按進青石縫。
「以備不時之需。」
盧行舟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罵。
「大人很快就回來。」
葉霄按下第二枚輔釘。
「那最好。」
他落釘很慢。
不是怕錯。
每一枚輔釘,都要借門、借風、借水,也借這座小院本身的地勢。
七枚輔釘落完,院中的風沒有變化。可盧行舟再看那道門時,忽然覺得門檻歪了一點。
很輕。
輕到像錯覺。
他卻知道,那不是錯覺。
「這陣能擋宗師?」
葉霄道:「擋不住。」
「那能擋什麼?」
「半息。」
盧行舟沉默下來。
他忽然明白,葉霄為什麼沒有追問更多。
葉霄不是知道一定會出事。
他只是從來不把命放在一定不會這四個字上。
盧行舟搖了搖頭。
「你這人,活得真累。」
葉霄道:「活著就行。」
盧行舟看了他一眼,想起他是從啞巷一步步走來,這一次沒有笑。
「行。」
「那你布。」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葉霄。」
葉霄抬眼。
盧行舟道:「銅鈴真響,我會來。」
葉霄點頭。
「好。」
盧行舟沒再說什麼,推門離開。
院門合上後,葉霄把折門符壓進袖底,又看了一眼鎮城塔方向。
他不知道鶴骨灘出了什麼事,也不知道上官瑤玥會離司多久。
他只知道這一刻,鎮城司東側院,少了一座能替他鎮住宗師的山。
所以他不能停。
……
城南,舊藥棧後院。
黑篷車停在棚下,車輪上的舊泥已經乾裂。
屋中燈火很低。
玄衡宗大長老坐在案後,面前沒有茶,只有一張天淵城圖。
鎮城司,星辰閣,清石巷,北線鶴骨灘,都被細細圈過。
駕車老人從外頭進來,衣擺沾著濕泥。他沒有換衣,只從袖中取出一枚濕透的銅牌,雙手遞到案前。
銅牌邊緣結著白霜,牌面刻著一隻瘦鶴,鶴足下有水紋。
「大長老。」
「消息到了。」
銅牌放到案上,牌面的水紋亮了一瞬,又迅速暗去。
「上官瑤玥,已經出現在鶴骨灘。」
屋中安靜了一息。
大長老沒有問鶴骨灘如何,也沒有問那邊的人能拖多久。
他只是起身。
油燈沒有晃。
燈焰卻矮了一截。
駕車老人低下頭。
大長老走出正屋,經過黑篷車旁時,沒有上車。
後院門開。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又被一股無形重量按回地面。
大長老走進巷中。
巷口兩個挑擔小販正好經過,遠遠看見那道灰衣身影,腳步同時停住。
他們不知道那是誰。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
只覺得那人走過的地方,整條巷子都低了半寸。
藥棧門後,那隻拴狗趴在泥水裡,喉嚨里剛滾出一點低吠,便把頭埋了下去。
大長老走得不快,甚至算得上平常。
可街邊茶棚里,說話的人端著碗,碗沿貼在唇邊,半天沒能喝下一口。賣燈油的小販剛要抬頭,手裡的銅勺便輕輕一頓,像忘了自己要做什麼。
灰色衣袍沒有沾水。
他不是避開雨後泥痕。
是那些泥水,在他腳前自行陷了半寸。
……
鎮城司東側院外。
牆頭舊瓦忽然往下一沉,發出極輕一響。
葉霄睜眼。
門側銅鈴沒有響。
可銅鈴下方那枚舊符膽,冷了一瞬。
有人來了。
不是值守。
也不是盧行舟。
葉霄手掌按住沉黑長刀。
門檻下,那枚殘陣石剛要亮起,又被一線早已壓好的氣機扣住。
陣眼沒有接上。
那半息,還不能用。
院門沒有被推。
門閂從中斷開,兩扇門向內緩緩打開。
門外站著一個老者。
灰衣。
空手。
身上沒有玄衡宗服飾,也沒有玄字牌。
可他站在那裡,院中所有水痕、風路、燈影,全部往下一沉。
葉霄還沒拔刀,指骨已經動不了。
大長老抬眼,目光落在葉霄身上,又掃過門檻內側那幾枚桃木釘。
「能猜到有人會來。」
「能在鎮城司里提前布陣。」
「許照衡死得不冤。」
葉霄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說。
這一刻,他喉骨已經被一股無形之力扣住。院中的空氣冷硬如鐵,連呼吸都要從鐵縫裡擠出來。
大長老邁進院中。
第一息。
他身後,一座玄黑山門無聲立起。
山門不高,卻極重。門後是連綿不盡的石階,每一級石階上,都像壓著玄衡宗舊年的規矩、命牌、宗譜和血帳。
山門前,一柄無鋒衡尺緩緩浮現。
衡尺一出,東側院裡的青石縫全都低了一線。
葉霄腳不能動,肩不能轉,胸腹間罡核像被一隻手按住,夜星鎮罡法也轉不起來。
大長老看著他,聲音平靜。
「今日沒有問罪帖。」
「沒有玄衡宗。」
「也沒有上官瑤玥站在你門前。」
他往前走了一步。
門檻下的殘陣石被法象氣機壓得微微發白,卻始終沒有真正亮起。
葉霄把最後一點心神按在陣眼上。
不讓它起。
大長老道:
「今日只有老夫。」
「葉霄,你能讓老夫親自來殺,已經不算辱沒。」
第一息將盡。
大長老不再說話。
玄黑山門開了一線。
院中的光,全被吞了進去。
門後沒有刀,也沒有掌,只有那柄無鋒衡尺,從石階盡頭落下。
它落得很慢。
慢到葉霄能看清每一寸黑影如何逼近。
可他動不了。
法象鎖住了他所有能借的力路。
這不是尋常殺招。
是宗師立象之後,用一座山門的規矩,把一個鎮罡從世上抹掉。
第二息。
衡尺壓到葉霄頭頂。
這一息,葉霄沒有借陣。
這一息,葉霄沒有借陣。
他鬆開體內那口一直扣著的逆罡印。
轟!
被鎖太久的逆流,從罡核深處反衝而出。原本被法象按死的罡氣不再走經脈,倒捲入骨血、臟腑,把那具快要被衡尺抹平的身體硬生生頂住。
三息逆罡,在此刻全開。
只為撐命。
葉霄眼底血絲炸開,胸口像被鈍刀從里往外剜。可刀前三寸,那口被他磨了整整一個月的勢,終於抬頭。
不許。
不許這一息,落成死局。
墜星七步圓滿後的七處落點,全部收回腳下。
神威破天刀圓滿後的重勁,全部鎖入鞘中。
勢、步、刀、逆罡,在刀前三寸合成一條極窄的線。
衡尺落下。
葉霄身前三寸的空氣先凹了下去。
下一刻,他腳下三塊青石同時炸成細粉,右臂皮肉裂開,血順著指縫淌到刀柄上。
刀沒出鞘。
鞘前卻傳出一聲悶響。
咚。
整座東側院狠狠一震。
案上的《九籌陣符修行筆記》被震開一頁,半張廢符從第一頁里飛出,在半空燒成灰。
衡尺沒有落在葉霄頭頂。
它被刀前三寸那條極窄的線,硬生生頂住了一息。
一息盡頭,衡尺偏開一寸。
只一寸。
這一寸,讓他沒有當場死。
大長老眼底第一次有了變化。
一個鎮罡,在他的法象之下,正面活過了一息。
葉霄口中鮮血湧出,掌骨裂開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聽得清楚。
可他還站著。
逆罡印仍在體內燒。
它擋不了第二次法象,卻撐住了這具幾乎散掉的身體,讓他還能動下一步。
第三息。
大長老沒有遲疑。
法象手中的衡尺消失,玄黑山門向前一傾,整座院中的路同時被改掉。
葉霄腳下那半步剛剛搶回,下一步便被山影提前鎖死。
這一擊不再壓刀前三寸。
壓的是他下一步。
宗師鎖步。
鎮罡無路。
葉霄袖底,折門符驟然發燙。
符面那條直線先暗,偏線隨後亮起。
七枚輔釘同時顫動。
第一枚,釘在門檻內側。
第二枚,借窗下風口。
第三枚,壓案角舊符。
第四枚,貼近銅鈴垂線。
第五枚,埋在青石水縫。
第六枚,扣住刀前三寸。
第七枚,釘在葉霄腳後半寸。
這一刻,七枚輔釘像七隻眼睛,同時睜開。
葉霄腳下那條被宗師鎖死的路,忽然折開一線。
一線很窄。
窄到只夠他把要死的位置,挪開半尺。
可半尺已經夠了。
玄黑山門壓下來的時候,葉霄那一步沒有往前,也沒有往後。
它斜了。
折門符無聲焦黑。
七枚輔釘從中裂開六枚。
玄黑法象最後一擊落在葉霄原本站立的位置。
青石塌陷。
院牆開裂。
半截門檻被碾成碎木。
葉霄撞到廊柱上,背後骨頭傳來一聲悶響。他喉間血氣再也壓不住,一口血吐在地上。
折門符救了他一線。
也只救一線。
第三息盡。
大長老身後的玄黑山門緩緩淡去。
法象散了。
東側院裡,碎石、木屑、灰塵一點點落下。
遠處,鎮城司外廊先亂了。
院牆塌裂的悶響傳出去,值夜鎮城衛的甲片聲驟然逼近。
「東側院!」
「有人闖司!」
拔刀聲接連響起。
門側銅鈴仍垂在那裡。
鈴舌貼著銅壁,只差一線,卻還沒有真正撞上去。
葉霄單膝撐地,右手按著沉黑長刀,胸腹間逆罡印的反噬一陣陣往骨里鑽。折門符已毀,七枚輔釘只剩一枚半截殘釘。
他擋住了法象三息。
可他也清楚。
法象不是宗師的全部。
大長老站在院中,看著他,臉上的平靜終於裂開一線。
冷意從那一線里透出來。
「逆罡印。」
「道門折門符。」
「還有剛成的勢。」
他說得很慢。
每說出一樣,眼神便更冷一分。
「一個鎮罡,能把這些東西用到這一步。」
「葉霄。」
「老夫現在明白,為何你一定要死了。」
內廊外,鎮城衛的腳步越來越近。
有人高聲喝問。
「東側院何事!」
「何人擅闖!」
大長老沒有回頭,也沒有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沒有法象,卻讓葉霄眼前的光再次低了下去。
「今日若讓你活著。」
「來日玄衡宗要防的,便不是元武山。」
「是你。」
葉霄撐著刀,想站起來。
右臂不聽使喚,左肩也抬不起來。他只能用還沒斷盡的手指,重新扣住刀柄。
大長老已經到了他身前。
他抬手。
沒有衡尺。
沒有法象。
只是並指,點向葉霄眉心。
這一指落下前,葉霄按在陣眼上的那縷氣機,終於鬆開。
門檻內側,三枚殘陣石同時亮起。
舊符膽一顫。
牆縫裡的桃木釘裂開。
案角那半張廢符燒出一線朱光。
白砂從青石縫裡浮起,沒有上沖,只沿著門檻、案腳、牆根鋪開,連成一條極細的灰線,斜斜切在大長老腳前。
大長老的指尖,已經到了葉霄眉前三寸。
灰線忽然繃直。
哢。
大長老腳下那塊青石,向旁邊錯開半寸。
他的指勢沒有停。
可這一指真正落下的位置,被那半寸地勢扯偏了一線。
原本點向眉心。
現在,偏向眉骨旁側。
半息。
溫九籌留下的料,能做到的極限。
也是葉霄留到最後的半息。
銅鈴下方,舊符膽徹底燃開。
灰線一扯,鈴線驟緊。
鈴舌撞上銅壁。
鐺!
鈴聲炸開。
整座東側院都被這一聲撕醒。
院外,有鎮城衛衝到廊口。
有人臉色驟變。
有人拔刀。
卻沒人敢進。
宗師在院中。
他們進來,也只是多幾具屍體。
大長老眼神徹底冷下。
他當然看得出這一指被錯開了殺點。
可半寸而已。
落不了眉心,也足夠毀掉葉霄半邊頭骨。
灰線寸寸崩裂。
舊符膽燒成黑灰。
牆縫裡的最後一枚桃木釘炸開。
半息,盡了。
大長老指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