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一枚天淵,三門出手

  三更。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海量,𝐭𝐭𝐤.𝐭𝐰任你挑 】

  舊水門外,七盞鎮城司銅燈落下。

  燈不高,燈罩刻著鎮城司暗紋。冷白燈火逐盞沉進水裡,把舊水門、東橋水口、小埠口、外河前段,圈出一條半明半暗的線。

  黑鐵柵紋絲未動。

  木閘扣死。

  水位平得發冷。

  河街上的人,卻被鎮城衛一層層逼退三丈。

  腳夫、挑水人、夜裡討生活的尋常人,還有幾個想湊熱鬧的閒漢,被刀鞘一橫,立刻縮腳。賣熱湯的婦人連爐子都沒來得及收,只能抱著木箱退到牆根,箱角磕地,銅錢嘩啦響了一串。

  有人低聲問:「這是封水?」

  旁邊老貨郎臉色一變,一把拽住他袖子。

  「別問。」

  「鎮城司的銅燈,不是給人看的。」

  「亮了,就退。」

  那人還想踮腳往裡看,鎮城衛的刀鞘已經橫到他胸前。

  「退。」

  河街一下安靜了。

  他們不清楚界內出了什麼,只知道鎮城司銅燈一亮,這段水口便不再是尋常夜路。

  界繩從銅燈下拉過。

  兩名黑甲鎮城衛守住繩端,記冊人坐在水口旁,筆尖懸著,墨還未落。

  界外傷民,鎮城司追責。

  界內傷亡,各憑本事。

  銅燈另一側,上官瑤玥站在水邊。

  她一身素淨短衣,外罩窄袖披風,髮髻束得很緊。鎮城衛、銅燈、界繩,都在她身後。

  她往界內一站,便不是來守規矩的人。

  而是入局的人。

  一桿長槍斜立在她身側,槍身烏沉,槍尖不亮,低垂時幾乎貼著水面,冷如雨洗寒鐵。

  葉霄站在舊簷陰影下。

  離水口不近,也不遠。

  從這裡望去,舊水門下方那片水影越來越淡。東橋背陰處,幾塊舊橋石被水苔蓋住,稜角黑冷,埋在水色里。

  普通人只覺得水下多出了一片舊影。

  石階。

  斷橋。

  還有半塊殘牌似的暗影,在燈火里一浮一晃,仿佛夜色把河底舊物翻了出來。

  真正盯著水線的人,看的不是那片舊影。

  而是舊影盡頭,那一縷暗青水聲。

  一上一下。

  被舊水門扣著。

  三枚天淵印,已經進了星辰閣暗匣。

  舊水門外,只剩葉霄故意留下的那一枚。

  普通人看不見它,只會覺得水影古怪,覺得鎮城司封水,覺得今夜水口來了不得了的人物。

  顧清章、林歸舟、照寂、上官瑤玥這種人,只要看見那縷暗青水聲,便知道舊水門底下藏著他們要的東西。

  這就夠了。

  外面只該看見這一枚。

  也只會為了這一枚下場。

  葉霄沒有再看那縷暗青水聲。

  他的目光越過界繩,看向被鎮城衛往後逼退的河街人。

  今晚舊水門會死人。

  但不該死在界外。

  也不該死在看熱鬧的腳夫、挑水人和尋常人身上。

  他想起出門前,林硯問過一句。

  「星辰閣的人要不要過去?」

  「不摻和。」

  葉霄道。

  「這種事,他們碰不起。」

  馬武站在門側,聲音壓低:「河街那邊腳夫多。今晚真打起來,他們躲不開。」

  葉霄看了一眼門前那盞燈。

  燈還亮著。

  「讓我們的人去外圍。」

  「別靠近水口。」

  「只把普通人往後帶,能帶多遠帶多遠。」

  林硯點頭。

  「若有人問?」

  「就說鎮城司銅燈已落。」

  葉霄聲音很平。

  「再靠近,會死。」

  舊水門外,風從河面吹過。

  七盞銅燈同時一晃。

  冷光掃過界繩,也掃過上官瑤玥身側那桿槍。

  葉霄見過她用刀。

  那時,她鎮邪物。

  今夜,她帶槍而來。

  顧清章看見那桿槍,臉上的笑意淡了一分。

  林歸舟背後的劍先響了一聲。

  照寂掌中的佛珠,也停了一瞬。

  水口前,幾道氣機無聲垂落。

  能在這時候站到界繩附近的人,沒有一個尋常武者。

  銅燈外圈,上城四大武館的館主也到了。

  龍光館主站在最前,衣袍收得極整,袖口、腰帶、靴面都無半分亂處,只帶了兩名親信。冰川館主負手立在另一側,眉眼冷硬,身後兩名弟子抱刀不語。

  嵐煙館主面容清瘦,灰白長發用木簪束起,寬袖垂在身側。柳聽煙跟在她半步後,指間那枚銅籌,這一次沒有轉。

  雷翼老館主仍是短衣束袖,臉上舊疤被銅燈照得更深。他掃過界內,又掃過舊簷陰影,最後才把目光落回水口。

  那目光剛落回去,柳聽煙指間銅籌忽然一滯。

  銅籌還夾在她指間,卻再也轉不動。

  她抬頭看向界繩附近。

  銅燈冷光鋪著水面,幾處漣漪始終不散。

  橋洞背陰處,一處。

  小埠口石樁旁,一處。

  外河前段舊船影里,一處。

  還有兩處,就在銅燈冷光邊緣。

  那兩處水面微微下陷,仿佛被無形的手按住。

  五道鎮罡氣機橫在水口前。

  沒藏。

  也不必藏。

  氣機擺出來,便是告訴所有人——他們已經下場。

  柳聽煙喉嚨動了動。

  「師父,那幾處水……」

  嵐煙館主抬手,按住她的手腕。

  「別看太久。」

  柳聽煙指尖一僵。

  龍光館主的目光從橋洞、小埠口、舊船影上一一掃過,袖口第一次皺了一線。

  「明面五道。」

  冰川館主身後的抱刀弟子忍不住低聲道:「五道什麼?」

  冰川館主沒有回頭。

  「鎮罡。」

  兩個抱刀弟子臉色同時變了。

  其中一人下意識握緊刀鞘。

  冰川館主終於側了側眼。

  「鬆手。」

  那弟子手指一僵。

  冰川館主聲音很冷。

  「這種人走到館門前,第一件事不是拔刀。」

  「是收擂,閉門,讓弟子退進後院。」

  短短一息,四館身後無人再說話。

  今夜舊水門旁,明面站出來五個鎮罡。

  暗處還有多少,沒人敢說。

  也沒人有資格說。

  冰川館主身後,一名抱刀弟子終於沒壓住聲音。

  「天淵城哪來這麼多鎮罡……」

  話剛出口,他便意識到不對,臉色一白。

  雷翼老館主咧了咧嘴,臉上沒有笑意。

  「不是天淵城來的。」

  他看著水下那片若隱若現的舊影。

  「是這口水,把城外的強者釣過來了。」

  「他們要爭的夠重。」

  「重到肯拿命換。」

  這句話落下,四館身後徹底安靜。

  四大武館在天淵城能立規矩。

  可到了今日的舊水門旁,也只能先當看客。

  水裡的舊影就在眼前。

  他們看得見。

  能不能伸手,另算。

  今夜這張桌,他們還沒資格上。

  五道明面壓出的鎮罡氣機里,最先動的,是橋洞背陰處那人。

  一個披灰袍的城外鎮罡武者,忽然咧嘴一笑。

  「記名?」

  他腳尖踩進銅燈冷光里。

  「老子在城外的名,還少?」

  話音未落,腳下罡氣一炸。

  水面炸開一圈白浪,他整個人貼著水光,直掠水下那片舊街影。

  灰袍被罡風頂得獵獵一鼓,身前三尺水汽先被擠開,一層無形護罡罩住周身。

  繩端銅燈輕輕一晃。

  記冊人的筆尖落下一點墨。

  墨點未散。

  冷冷懸在冊上,已經盯住了他。

  雷翼老館主眉頭一動。

  「他不怕帳。」

  龍光館主盯著那點墨,聲音很低。

  「怕不怕,不由他說。」

  下一刻,一枚白簡在水面上方展開。

  白簡不大,卻把舊水門前這一片夜色,硬生生翻成了一頁帳。

  銅燈冷光成了墨線。

  界繩成了頁邊。

  水面每一道漣漪,都成了還未落筆的空格。

  顧清章從橋側走出。

  青衫乾淨,衣袖不沾一滴水氣。

  他掌中短尺輕輕一划,銅燈照出的冷白界線,亮了一寸。

  那名城外鎮罡已經掠出兩丈。

  白簡展開的瞬間,他腳下那片水面忽然白了一寸。

  白得發乾。

  真成了紙面。

  他的身形猛地一墜。

  那一步還沒落穩,白簡已替他寫成一筆。

  越界。

  未亂。

  暫記。

  那名城外鎮罡臉色終於變了。

  他想強行拔步,腳下罡氣再炸。

  那一寸白水紋絲不動。

  他的膝骨發出一聲悶響,肩背被一頁無形卷冊扣住,整個人硬生生矮了半截。

  貼在他身外的護體罡猛地一漲。

  剛漲半寸,就被那片白水扣了回去。

  罡氣還在。

  護體罡也還在。

  腳卻抬不起來。

  冰川館主眼神微沉。

  「儒門手段果然可怕,這人可是鎮罡老手……」

  龍光館主道:「貼水掠出兩丈,腳下罡氣還沒散。」

  雷翼老館主咧嘴,臉上無笑意。

  「流雲城那邊的強者。」

  「可對上儒門天才,還遠遠不夠。」

  顧清章聲音溫和。

  「入界者,留名。」

  短尺再落。

  「亂水者,記過。」

  白簡翻過一頁。

  「傷民者,記罪。」

  三句話落下,水口附近那些暗中蓄起的氣機,全都低了一層。

  河街腳夫只覺得這書生在替鎮城司補規矩。

  四位館主看到的,卻是另一層東西。

  嵐煙館主看著白簡,聲音低了一分。

  「他攔的不是人。」

  龍光館主看著白簡,又看向鎮城司記冊人的筆。

  「他把這片水口,寫成了官面。」

  雷翼老館主接過話,嗓音低沉。

  「官面也好,書面也罷。」

  「先把你的路寫死。」

  他咧了咧嘴,臉上卻沒有笑意。

  「儒門最狠的地方,從來不在字上。」

  葉霄在舊簷陰影里看懂了。

  顧清章先不碰那縷暗青水聲。

  他先給所有入局者定名分。

  名分一落,腳下那一步,就不只是一步了。

  有了這一筆,生死才能入帳。

  那名城外鎮罡咬牙拔腳。

  冷汗從額角滾下。

  他硬生生把那隻腳從白水裡抽出,退回界外。

  一步退,淡墨還拖在腳底。

  兩步退,墨痕仍在。

  直到第三步退出銅燈冷光,那一線墨痕才慢慢散去。

  可那名城外鎮罡沒有就此退走。

  他站在界外,胸膛劇烈起伏,臉上那點驚色很快被狠意壓下去。

  下一息,他忽然反手一掌,隔著銅燈冷光,拍向腳下那片未散的淡墨。

  「老子倒要看看,你這帳能不能記死人!」

  掌緣處,一線罡鋒亮起。

  掌還未落,水面那點淡墨已經被割開半寸。

  掌罡隨後砸下。

  水面猛地一震。

  那一線淡墨被他打得濺開半寸。

  顧清章終於抬眼。

  白簡翻過一頁。

  剛才那行「暫記」,在紙上微微一沉。

  緊接著,第二行墨字浮出。

  抗記。

  第三行。

  亂水。

  短尺落下。

  最後兩個字,比先前都重。

  結案。

  那名城外鎮罡臉色驟變。

  他想退。

  遲了。

  腳下那一寸白水忽然捲起,紙頁倒翻一般,從他腳踝纏到膝骨,再從膝骨覆上脊背。

  水面靜得發冷。

  只響了一聲骨裂。

  哢。

  那名鎮罡武者被白水按得跪下。

  他的罡氣還在往外炸,可每炸出一寸,就被卷冊扣回一寸。到最後,罡氣擠在骨縫裡,硬生生把他背脊頂彎。

  他張了張嘴。

  沒能出聲。

  白簡上那兩個字,輕輕一合。

  結案。

  鎮城司記冊人的筆尖隨之落下。

  那名城外鎮罡的額頭砸進水裡。

  水面只濺起半寸。

  再無動靜。

  四館身後的弟子都安靜了。

  剛才他們看見五道鎮罡氣機壓著水面,心裡還沒完全轉過來。

  直到這具屍體倒進水裡,他們才真正想起這兩個字的重量。

  若在平日,這種人走到武館門前,只憑一身罡氣,便足夠讓一座武館閉門。

  可在顧清章白簡里,他連撕帳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平日覺得館主已是天淵城裡極高的山。

  現在,他們看見了山外之山。

  界繩外,一個被鎮城衛擋住的覆罡武者,本來還攥著兵器。

  此刻他掌心忽然鬆開。

  刀柄滑了一寸,被他死死按住,才沒有落地。

  他看著水裡那具屍體,臉色發灰。

  那不是江湖客。

  那是鎮罡。

  一個能讓他所在武館閉門避讓的鎮罡。

  死得只濺起半寸水花。

  冰川館主沉默一息。

  「他死了。」

  雷翼老館主道:「進了帳,還敢撕帳。」

  「死得不冤。」

  冰川館主身後,一名抱刀弟子喉結動了動。

  他的手還按在刀鞘上。

  可那隻手,已經不敢再收緊。

  橋洞陰影里,有人笑了一聲。

  「顧清章,你們儒門真有意思。東西還沒拿到,先把帳鋪滿。」

  林歸舟靠在舊柱旁,手裡沒握劍。

  可他背後的劍已經響了。

  顧清章看過去。

  「你們道門,也還是不等帳落。」

  林歸舟懶洋洋道:「水沒合,燈影也沒合,等你落墨?」

  話音落下,他人已經不在舊柱旁。

  普通河街人只看見橋洞裡的水影斷了一瞬。

  再接上時,林歸舟已經站在白簡邊緣。

  他未碰白簡,未踩界繩,也未讓鎮城司記冊人的筆落到自己名上。

  他的腳尖,踩進了水聲將合未合的一息。

  水聲一虛。

  燈影一斷。

  白簡未合。

  那一息,便是門。

  劍光貼著白簡邊沿一偏。

  半寸。

  白簡未碎。

  界繩未動。

  顧清章的短尺還在原位。

  林歸舟已經過去了。

  四位館主那邊,一時無人開口。

  柳聽煙指間銅籌輕輕一動,又被嵐煙館主抬手按住。

  嵐煙館主沒有看劍。

  她盯著林歸舟的腳。

  「別看他快不快。」

  「看他落在哪。」

  龍光館主臉色微沉。

  「帳還沒落,人已經走了。」

  冰川館主終於開口。

  「半息。」

  雷翼老館主道:「半息都不到。」

  一名持槍武者眼神一狠,趁林歸舟剛過白簡,槍尖貼水橫掃而來。

  槍尖外,一線槍罡先行破水。

  半丈水花被那道罡鋒帶起,銅燈冷光被切成碎片,旁邊幾個鎮城衛甲葉輕響。

  雷翼老館主掃了一眼。

  「這一槍夠凶。」

  冰川館主聲音冷硬。

  「真落到武館門前,沒人敢硬擋。」

  話音剛落,林歸舟連眼皮都沒抬。

  背後長劍自行出鞘一寸。

  一寸劍光貼著槍身往上一滑。

  無撞響。

  無爆罡。

  那道槍罡被劍光順著槍桿揭開,倒卷回去。

  持槍武者胸前護體罡剛剛合攏,右臂那口罡已經先亂了。

  他的臉色驟白,虎口先裂。

  緊接著,手腕、肘骨、肩胛,接連響起三聲悶裂。

  槍罡沿著他自己的槍桿倒沖回臂骨,一寸寸把那條手臂絞得變形。

  長槍脫手。

  他身外護體罡倉促一撐,想把倒卷回來的槍罡扣住。

  只撐了一息,罡層便從右肩一路凹到胸前。

  他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橋柱下,右臂軟如斷繩,半邊身子都在抽搐。

  雷翼老館主臉色沉了下去。

  「廢了。」

  柳聽煙低聲問:「一條手臂?」

  雷翼老館主看著那持槍武者抽搐的肩背。

  「半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