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沒有擦。
掌心裂紋還在滲血,血順著指尖落到素帖上,慢慢洇開,把那一角未落死印的空白染成暗紅。
許照衡倒在石階上,胸前刀口已經不再涌血。喉間最後一點聲息,也被舊渡黑水撞石的悶響吞掉。
葉霄看了他兩息。
死透了。
舊渡口的風從廢亭下穿過,吹得那隻素封匣輕輕一動。匣蓋半開,裡面的帖沒有落印,也沒有送回玄衡山。
石階旁,傳訊符碎成兩片,壓在黑泥里。符紋里最後一點玄光掙了一下,很快被水汽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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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沒回山。
這就夠了。
葉霄彎腰,先取素帖。
帖上問罪之辭寫得很乾淨,乾淨得仿佛玄衡宗真只是來遞一句話。他指腹帶血,血沿著帖角往裡滲,將「問罪」二字糊成一片。
這份帖,不能進星辰閣明帳。
也不能進鎮城司卷。
現在進卷,就是給玄衡宗找路。
葉霄沒有再碰那行字。
這東西現在不能見光。
但也還沒到燒的時候。
他把素帖折起,壓進貼身暗囊,隨後從許照衡身上翻出一隻小袋。
小袋無印。
裡面東西不多,卻都值錢,也都乾淨。沒有明印,沒有宗紋,也沒有一眼能追回玄衡宗的記號。
能用。
也能換。
葉霄收了。
至於玄衡內牌、袖牌、劍鞘、封匣底印,還有許照衡腕上那截灰白布帶,他一件沒動。那柄窄劍也留在屍旁,劍墜上有玄衡暗紋。
拿回去是證。
也是線。
能換命的東西,收。
會牽線的東西,沉水。
葉霄把素封匣重新合上,連同那些玄衡宗明物,一併推到屍身旁。
舊渡廢了許多年,石階下有一段塌掉的暗洞。水走得慢,卻深,裡面塞著沉樁、爛索和多年黑泥。
葉霄抬手一推。
屍身先滑下去。
窄劍撞在石階邊,發出一聲輕響,很快跟著沒入黑水。
素封匣和那些明物,也一併落進暗洞裡。
黑水悶了一下。
又重新合攏。
舊渡吞人。
也吞來處。
葉霄沒有立刻走。
他用刀鞘從石階下撥起一股黑水,衝過殘血最重的地方。
血色被水拖開,順著石縫往下滲。
他又用刀鞘邊緣壓過幾處還發紅的石縫,把旁邊的濕泥一點點抹進去。
舊渡的泥本就黑。
水也黑。
石階常年潮濕,幾下之後,那點血色便被壓進縫裡,再看不出新舊。
還有一點腥味沒有散。
但黑水、爛索、濕苔、腐木的味道一湧上來,很快便把那點血氣蓋住。
葉霄又看了一遍。
沒有玄衡宗明物。
也沒有能一眼追回星辰閣的線。
廢亭,濕石,荒草,黑水。
這裡只像舊渡又吞了一夜水聲。
葉霄站了片刻,等肋下那點刺痛重新退回骨縫,才轉身離開。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避開濕泥最松處。
身後只剩黑水拍石。
一下。
一下。
慢慢把舊渡重新蓋住。
……
林硯坐在帳案後,眼底有血絲。
他沒有問葉霄去了哪裡。
葉霄也沒有解釋。
進門後,他先看燈。
燈還亮著。
再看傷房。
廊口藥氣未散,裡面偶爾傳來壓低的咳聲。葛供奉從門內出來,見葉霄看過來,低聲道:「閣主,有氣的,基本都穩住了。」
葉霄點頭。
最後看帳。
守燈冊、傷亡冊、陸絕那一頁,都還壓在原位。
帳沒亂。
燈也沒亂。
門房那邊,又遞進來幾筆薄帳。
乾柴半捆,燈油小半壇,乾淨舊布兩尺,都放在門外,記了名,也記了價。
其中一頁紙邊沾著柴灰。舊布疊得很齊,邊角還有補過的針腳。
葉霄掃了一眼,沒有多說。
星辰閣不白拿窮人的火。
也不白用窮人的布。
他走到帳案前,把袖中的小袋放下。
小袋落案的聲音很輕。
林硯卻沒有立刻伸手。
他看了一眼袋口,又看向葉霄衣襟下那點未乾的暗色。
葉霄道:「讓信得過的人去秦氏換。」
林硯沒問來處,只問:「換什麼?」
「丹藥。」
「異獸肉。」
葉霄停了一息。
「鎮罡武者能用的,都要。」
林硯指節輕輕收緊。
鎮罡武者能用的東西,沒有一樣便宜。他看出葉霄狀況極差,這不是尋常療傷,是燒錢續命。
他低聲問:「送靜室?」
葉霄道:「對。」
林硯收起小袋,起身時腳步很穩。
「我讓人走後門。」
……
不到一個時辰,東西從後門送回星辰閣。
沒有聲張。
也沒有進前廳。
一瓶瓶丹藥,一包包切好的異獸肉,被直接送入後院靜室。林硯把門外腳步全壓下去,又讓人退到廊外。
靜室門合上。
外面的燈聲、藥聲、翻帳聲,都被擋在門外。
屋裡只剩一盞燈。
葉霄坐下時,肋下那道劍傷終於裂開一線,血順著衣內滑下。他解開衣襟,抬手按住傷口。
舊渡那一戰沒有拖久。
卻不是沒有代價。
許照衡最後那一劍,還是進了肋下。這一劍沒要命,卻很麻煩。
更麻煩的是逆罡印。
三息強行逆轉罡氣,把陸絕那一戰後好不容易恢復完整的身體,又從裡面颳了一遍。肩背發緊,胸腹發空,罡核每轉一圈,都有細碎震意從裡面盪出來。
許照衡的事,瞞不了太久。
不過葉霄要的,本來也不是太久。
他取丹入腹。
藥力剛散開,命格便動了。丹藥被拆成燃料,先往肋下劍傷填去。血口慢慢收緊,外翻的皮肉被一寸寸推回去。
疼意沒有立刻退。
反而更清楚。
葉霄又咽下一片異獸肉。
肉里的氣血厚得發腥,剛入腹,還沒真正散入四肢,便被命格截走,化成更沉的燃料,往肩背、胸腹和罡核周圍補去。
第一個時辰,肋下血止住。
第二個時辰,劍傷只剩一線新痕。
第三個時辰,罡核重新轉了一圈。
一圈之後,又走第二圈。
還有一點滯澀。
但不亂。
又過半個時辰,那點滯澀終於散盡。
罡核重新歸定。
葉霄睜開眼時,案邊已經空了十幾隻丹瓶,異獸肉也少了一大半。
這些東西若給旁人,沒有一兩個月,根本消耗不完。
到他這裡,才幾個時辰,就少了大半。
葉霄沒有可惜。
活下來的資源,才叫資源。
葉霄拿起黑刀。
陸絕那一刀,重新在心裡落下。
燈火低矮。
刀罡臨身。
整座前廳,都像被那一刀往下按了一寸。
《神威破天刀》最難的,不是刀路。
是刀還沒落,人的氣已經先被奪走。
葉霄閉上眼。
琉璃骨清感一點點鋪開。靜室里的燈火聲、衣料摩擦聲、獸肉油脂冷掉的細響,全都往外退。
最後,只剩體內那口罡。
一縷罡氣從罡核邊緣走出,過胸腹,入肩背,再往腕骨下方送去。
哪裡浮了一分,葉霄能感覺到。
哪裡滯了一息,他也能感覺到。
起刀。
聚威。
破罡。
歸刀。
這四個關節,尋常人只能照著練。練錯了,往往要等刀路斷掉、罡氣散開,才知道錯在何處。
葉霄不用等。
罡氣剛偏出半寸,琉璃骨清感便先一步照了出來。他指節微動,那一縷罡氣重新回到腕下。
再起。
再偏。
再收。
燈火在他面前輕輕一晃。
葉霄沒有睜眼。他握住黑刀,沒有出鞘,只讓刀身離鞘半寸。
半寸之內,罡氣從腕骨下方聚起,沿著刀柄往前推。剛推到一半,燈火不但沒有低下去,反而輕輕一跳。
不算錯。
這一刀已經有了神威破天刀的影子。
可還不夠。
刀威能起,卻壓不住破罡那一下。壓不住,刀再快也只是空架子。
葉霄拔刀。
第一刀落下,木樁表面凹了一線。
第二刀落下,燈火往下一伏。
第三刀落下,案上副頁邊角輕輕一顫。
他沒有追快。
這一刀,要把自身罡氣、刀路和落點,全部擰成一口重刀。
輕了,刀威浮散。
重了,刀威僵死。
早了,破罡不成。
遲了,歸刀斷開。
葉霄一刀刀改。
第一日,案邊丹瓶又空了許多,木樁上多了幾十道淺痕。
第二日,異獸肉只剩兩包,黑刀每一次落下,燈火都會先低一瞬。
第三日傍晚,最後一瓶丹藥見底。
靜室里的藥氣已經淡到幾乎聞不見。案邊只剩幾張沾著油霜的封紙,冷冷貼在桌面上。
葉霄站在木樁前,又一次起刀。
這一次,燈火沒有亂跳。
它緩緩低下去。
黑刀還未真正落下,木樁表面先無聲凹陷,仿佛被一口看不見的重刀按住。
下一息,刀鋒落下。
裂痕從凹處直貫到底。
哢。
一聲輕響。
木樁分開。
沒有木屑炸開。
也沒有刀風外泄。
葉霄收刀。
眼前,命格光字微微一閃。
【神威破天刀;入門:1/5000】
葉霄沒有再看光字。
他低頭看著掌中黑刀。刀身仍舊沉冷,可那一線刀威,已經能從罡核一路送進刀鋒。
陸絕那一刀,終於不再只壓在他身上。
也落進了他的刀里。
但他也明白,玄衡宗再來問罪,便不會只帶一封素帖。
葉霄收刀入鞘,推門而出。
暮色已經壓到後院。廊下風冷,吹散了屋裡最後一點藥氣。他衣衫乾淨,腳步已經穩了。
前廳里,林硯正伏在帳案前。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先鬆了一口氣,隨後從帳案下抽出一本薄冊。
冊皮無題,裡面夾著幾張濕過又晾乾的紙。
林硯低聲道:「閣主,這段時間水線那邊回來的記錄,都在這裡。」
他把薄冊推到葉霄面前。
「我沒敢刪,也沒敢替他們改話。」
葉霄接過薄冊。
冊頁不厚,卻記得很碎。
挑水人的字歪,紙邊還沾著井泥。他只寫了一句:西側舊井打上來的水,桶底多了一層黑砂。
藥鋪夥計那頁有淡淡藥漬,寫的是東橋水口夜裡有潮鐵味,像舊鐵柵泡久了,從水底翻上來。
守夜人不會畫圖,便在紙上描了半截斷掉的燈影,旁邊補了一句:風停時,也斷。
修溝匠那條最短:舊水門偏縫,回水頂木屑。
還有清石巷、南街舊井、外河前段。
有的只是一句話。
有的連字都寫不正。
這些話放在外頭,沒人會多看第二眼。
葉霄一頁頁翻過去,指尖在清石巷那頁停了片刻。
那是送東西過去的人順路帶回來的。
巷口風燈下那塊青石,白日曬過一次,傍晚又濕了。水跡沒有往外散,反倒往舊井旁收。
葉霄合上薄冊。
林硯一直沒出聲。
他看過這些記錄。
舊井,舊溝,燈影,水聲,返潮,黑砂。
哪一條都不像大事。
哪一條又都不能直接丟。
葉霄道:「舊圖。」
林硯立刻把早備好的圖卷取出。
舊渠圖、河街水路舊檔、坊間排水舊冊、修溝匠殘圖,一張張攤開。
葉霄把七處位置一一落到圖上。
西側舊井。
南街舊井。
星辰閣門前溝口。
清石巷舊井。
舊水門。
東橋水口。
外河前段。
七點落在明渠上,散得很開。
林硯看著那些點,眉頭慢慢皺起。
「明渠上連不到一起。」
葉霄沒有接話,又看舊線。
舊線淡得厲害。有的被新渠蓋住,有的斷在半路,有的只剩一截舊墨痕。
紙上看不出答案。
但能省路。
葉霄把薄冊收進袖中,又將舊圖捲起。
「先看實水。」
林硯一怔。
葉霄道:「記錄只能定先後。」
「是真是假,我去看。」
他從後門離開星辰閣時,前廳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