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拆你半座府」落下後,外堂再沒人接話。
雨聲從門外落進來,滿堂沒人動。
城主站在主案後,唇邊血跡未乾,按在案沿上的手沒有再抬。府兵的刀尖還抵著青磚,護城司黑甲握著刀柄,指節繃緊,腳下那點暗紅陣光被按回青磚里,半寸也挪不開。
門外,青衣男子身後的虛影已經消散。
可雨水落到他肩後半尺處,便往兩側分開,外堂里的刀已經全垂了下去。
有人偷看葉霄。
剛才就是這個人,在城主府外堂打出了城主的血,讓鎮城使當眾認下師弟,又讓一位七境宗師站到門外。
先前圍住他的府兵收了收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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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邊文吏的筆尖貼著紙,遲遲不敢落字。
這座堂里的人,把葉霄重新看了一遍。
有忌憚。
也有羨慕。
元武山要接的人。
城主府鎖了五十九日,仍舊沒鎖廢的覆罡圓滿。
青衣男子收回目光。
「小師妹,接人。」
上官瑤玥沒有回頭,只喚了一聲。
「盧行舟。」
盧行舟抬頭。
「在。」
「鎮城司臨卷接押。」
盧行舟胸口那口氣鬆了。他看了一眼門外青衣,又看向案上的副冊,把銀簽推到杜玄照筆邊。
人能帶走。
卷也得帶走。
他沉聲道:「鎮城司記。」
杜玄照落筆。
「城主府外堂,城主開陣圍殺活證。」
「鎖罡鏈傷、丹封舊印、五十九日牢冊,入證。」
「城主府管事強奪證物,欲毀入堂之證,死於堂上,另入附案。」
筆鋒停了一息。
「三日後,城主府與鎮城司對卷。」
銀簽壓下。
啪。
案邊一名文吏肩頭輕輕一抖,墨滴落在紙角。
城主府剛才沒能用陣和刀抹掉的人和證,被鎮城司釘進了卷里。
青衣男子看了一眼那枚銀簽。
「那一寸陣根,是你想困我小師妹的交代。」
城主眼神微沉。
剛鬆開的半口氣,瞬間又繃了回去。
他袖中的五指慢慢攥緊。
「閣下什麼意思?」
青衣男子聲音不高。
「你剛才要殺的人,還站在那裡,這事還沒完。」
城主抿住唇邊血跡,聲音更冷。
「閣下不要忘了,這裡終究是大殤城主府。」
青衣男子點頭。
「所以你還站著。」
堂中死寂。
案邊幾個文吏連呼吸都輕了。
青衣男子沒再開口。
上官瑤玥抬眼,看了城主一眼。
「五十九日鎖罡重牢。」
「城主府藏鎮罡法,作葉霄補償。」
這句話落下,外堂里有人猛地抬頭。
盧行舟壓在案沿上的手,也僵了一瞬。
覆罡法在天淵城已是珍稀之物。
鎮罡二字一出,眾人目光先落向城主,又飛快低下。
那不只是法,更是一條繼續往上走的路。
城主眼底終於浮出怒意。
「鎮罡法,也是一句話能拿的?」
青衣男子只回了一個字。
「賠。」
城主盯著他。
青衣男子傘柄輕輕一轉。
案下那塊裂開的壓陣青磚,又傳出一聲細響。
哢。
城主府外堂四角的陣紋齊齊暗了一分。
「你不賠。」
青衣男子看了一眼門檻。
「我就進門。」
城主的臉色徹底難看下來。
副冊攤在案上,銀簽扣著「圍殺活證」四字。鎖鏈、丹封、牢冊還沒封袋,管事屍體也還在堂中。
再不照做,先被翻出來的就是這些。
陸沉風看向城主。
城主沒有立刻開口。
平日裡,城主府就是天淵城最高的門。今日卻有人站在門外,逼這扇門低頭割血。
幾息後,城主的手從城印旁收了回來。
指腹在案沿上壓出一道淺痕。
「取府藏鎮罡法。」
陸沉風眼皮一跳。
「城主,那可是府里僅剩……」
城主看了他一眼。
陸沉風后半句話壓回喉嚨里。
主案後,城主按在案沿上的手指慢慢收緊。
「取。」
不多時,一名內府文吏捧著黑木匣出來。
匣不大,上面壓著三道封泥。每一道封泥上,都有城主府舊印。
那文吏雙手捧匣,走得很慢。經過葉霄身側時,他手指微微一抖,封泥差點磕到盒沿。
他不敢再看葉霄。
五十九日前,城主府給葉霄的是鎖罡鏈、吊命丹和一日日牢冊。
五十九日後,城主府把鎮罡法捧到了葉霄面前。
黑木匣落案。
盧行舟深吸一口氣,拿銀簽壓住匣角。
「記。」
杜玄照筆鋒再落。
「城主府賠鎮罡法。」
「歸葉霄。」
最後一個字落下,盧行舟抬眼看了葉霄一下。
葉霄還沒入元武山。
還沒進府城。
還沒踏上更高台階。
可從這一刻起,鎮罡法已在他名下。
在場明白鎮罡法價值的人,眼中都有著火熱。
啪。
銀簽再落。
黑木匣、鎖鏈碎扣、丹封舊印、五十九日牢冊,一同擺在案上。
燈火晃過,幾樣東西的影子疊在一起。
像一條從重牢里拖出來的路。
「葉霄回鎮城司,邢司主可有異議?」
盧行舟冷笑道:「還是邢司主打算繼續關押葉霄?」
這一聲後,邢守川緩緩起身。
他沒有看葉霄與盧行舟。
他看的是鎖鏈碎扣,是用藥銷簿,是那本五十九日牢冊。
人是護城司鎖出來的。
丹是護城司餵進去的。
牢冊也是護城司一日一日寫下來的。
邢守川拿起烏木短尺,尺尾落在護城司副卷上。
「護城司不再接續重牢,葉霄可回鎮城司。」
外堂靜得只剩雨聲。
城主盯著他。
邢守川沒有避開目光,握尺的手指節卻更緊。
堂里的人都清楚,他護的是護城司,更是他自己。
陸沉風看了城主一眼。
城主沒有開口。
於是陸沉風終於出聲。
「內署也同意。」
外堂里繃緊的氣息鬆了半寸。
陸沉風看向葉霄。
「但三日後,若藥路舊印坐不實,殺沈案定性照舊。」
「管事之死,也照算。」
「妄攀府城藥路,另記一條。」
葉霄沒有反駁。
他只看了陸沉風一眼。
杜玄照的筆尖,在暗冊邊角輕輕一頓。
文吏取來封袋。鎖鏈碎扣、丹封、用藥銷簿、五十九日牢冊,分袋入封。封泥一壓,燈火照過去,濕印暗紅。
黑木匣也被重新加封。
鎮城司銀簽壓在最上面。
沒人敢伸手。
葉霄沒有再看地上的管事屍體,也沒有看城主。他的目光只在那隻黑木匣上停了一息。
鎮罡法。
本該離他還遠。
可這條路,現在卻出現在他面前。
掌心那股倒卷的勁,一點點退回骨里。剛才那一戰後,罡氣回沖已經壓到邊緣,右臂深處一陣陣刮疼。
喉間那口血頂上來。
葉霄咽了回去。
他一步一步往堂外走。
兩名鎮城司衛上前,想扶。
葉霄抬手擋了一下。
「不用。」
兩人停住,隨即退開半步。
滿堂刀鋒都看著他。
那些刀剛才對準過他,如今只能垂在青磚上。
上官瑤玥站在門邊,看著他走來。她的目光從他臉上落到右臂,又落到腕骨那圈鎖傷上。
她沒問傷勢,只道:
「還能走?」
葉霄道:「能。」
上官瑤玥道:「那就走出去。」
葉霄點頭,跨出城主府外堂。
雨水落在身上,冷意一下鑽進舊傷。他腳步停了半息。
很多人都看見了。
他沒有扶牆。
第一階。
第二階。
第三階。
身後是剛才要殺他的城主、府兵、黑甲、供奉和陣,也是鎖罡鏈、丹封舊印、五十九日牢冊、黑木匣和剛封好的證袋。
這是他在堂里打出來的。
外堂門邊,一個年輕府兵看著他的背影,手裡的刀柄動了一下。
他沒想拔刀。
只是握不穩。
不久前,他還以為葉霄今日一定走不出這座堂。
現在,葉霄走出去了。
城主府賠了一寸陣根。
賠了一卷鎮罡法。
有人低聲道:「他真被鎖罡五十九?」
「該不會搞錯了吧?」
旁邊沒人答。
當葉霄走下最後一階時,城主府門前的府衛同時退了半步。
動作不大。
卻整齊。
那是讓路。
臨押車停在雨里,車簾未落,裡面空著。
盧行舟走到葉霄身側。
「你還真會給人找麻煩。」
葉霄道:
「卷不是動了嗎?」
「麻煩也解決了。」
盧行舟看了他一眼。
「你也差點死在裡面。」
葉霄道:「還活著。」
盧行舟無奈地笑道。
「你是真不把自己的命當命……」
葉霄抬了抬右手。
只抬起半寸,動作很慢。
可那半寸,讓盧行舟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看著那隻還在流血的手,終究沒再說。
杜玄照抱著副捲走來。他身後的副筆文吏抱著那隻黑木匣,腳步比剛才穩了很多。
「丹封、鎖鏈、牢冊,都已入卷。」
葉霄問:「府城藥路呢?」
杜玄照道:「入暗冊。」
葉霄點頭。
「這線要查清。」
杜玄照看了他一眼。
「你都這樣了,還管帳?」
葉霄道:「帳沒完。」
杜玄照沒再說話。
他明白這是沒打算放過城主府。
一旁的盧行舟忍不住看了一眼旁邊的黑木匣。
哪怕是他也眼紅鎮罡法。
可那不是白撿來的。
這卷法背後扛下的東西,他拿不起。
在場眾人都明白,葉霄今日帶走的不止一條命。
還有城主府親手賠出的路。
上官瑤玥腳步微頓。
她看了葉霄一眼。
「你今天若真把那口逆罡打出去,能殺出一條路。」
葉霄沒有否認。
上官瑤玥道:「但那條路走出去,只剩你一個人。」
「那也不該是你走的路,錯的人不是你。」
葉霄沉默了一息。
雨水從他發梢落下,順著臉側滴進衣領。
他腦中閃過清石巷的家,星辰閣與下城,緩緩吐出一口氣。
「所以沒打。」
上官瑤玥沒再說話。
她只是走在他身側。
青衣男子站在雨中,直到葉霄走到車前,才看了一眼他的右臂。
「重牢里沒廢,反倒破境了?」
葉霄道:「運氣好。」
青衣男子眼神微動,沒有再多說。
片刻後,他道:「小師妹說你是她師弟。」
葉霄看著他。
「我還沒應。」
青衣男子點頭。
「所以我沒喊。」
雨聲打在傘沿上。
他又看了一眼葉霄身後的城主府。
「今日出手,是因為小師妹。」
「也是因為這局髒了。」
「與你上不上元武山無關。」
「當然元武山,也不是你想進就真能進。」
葉霄沒有接這句。
他看了一眼青衣男子身後已經散盡的雨幕。那裡什麼都沒有,可剛才那道青影,仍舊釘在他眼底。
青衣男子察覺到他的目光。
「看清了?」
葉霄道:「看見了。」
青衣男子笑意淡了些。
「看見就夠了。」
「你若有機會走到這一步,你會知道,今日城主府這局,連門檻都算不上。」
葉霄沒有說話。
骨里那口罡輕輕一震。
青衣男子目光落到黑木匣上。
「有法,就有路。」
「但也只是路。」
「走不走得上去,是你的事。」
他頓了頓。
「你也不用多想,今日這卷法,你收得起。」
葉霄道:「為什麼?」
青衣男子看著他。
「就憑你被鎖了五十九日,還能打出城主的血。」
「也憑你是自己從堂里走出來的。」
雨聲打在車頂。
葉霄沒有再問。
鎮城司衛掀開車簾。
青衣男子站在雨里,沒有伸手。
葉霄自己上了車。
坐下那一下,右臂深處的疼意終於炸開,冷汗從額角冒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那裡有鎖罡鏈的鐵鏽,有管事的血,也有逆罡退去後的余痛。
這一次,被帶走的不只是人。
還有證。
還有卷。
還有下一境的路。
城主府以為鎖住的是一個快廢的人。
到最後,反倒親手把鎮罡二字送到了他面前。
車簾放下前,葉霄看向城主府外堂。
城主仍站在堂中。
臉色冷得厲害。
葉霄沒有笑。
他收回目光。
車輪碾過雨水,緩緩離開城主府。
外堂案上,原本擺過封袋和黑木匣的位置空了半張。
燈火晃了一下,封泥壓過的濕痕還在。
城主府沒人伸手擦。
剛才,七境宗師壓下城主府。
現在,城主府把一卷鎮罡法賠了出去。
明日之後,天淵城都會知道這件事。
車裡,葉霄靠著車壁,閉上眼。
眼前沒有城主的臉。
只有雨幕里那尊尚未完全成形的青影。
那一刻,整座城主府的刀都低了下去。
他記住的不只是青影有多強。
還有自己還差多遠。
路得一步一步走。
在宗師之前,他要先踏入武道第六境。
鎮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