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後那口氣停住了。
葉霄沒有再動牆。
他靠近這堵牆時,琉璃骨已經先一步生出感應。牆頭有暗釘,牆根有細線,牆後有人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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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堵牆,是給人翻的陷阱。
他剛才那一指,是故意給裡面的人看的。
果然,牆後那些人沒動。
他們在等他翻牆。
更深處,傳來拖箱子的聲音,還有紙灰燒焦的味道。
青柳舊宅里,已經在燒帳。
葉霄看向荒狼。
「你留外面。」
荒狼低聲道:「明白。」
下一刻,他的身影藏進牆影里。
牆內的聲音壓得很低,卻仍落進葉霄耳中。
「回來了?」
「只回來一個。」
「車呢?」
「折了。」
「誰動的?」
「沒看清……他攔車的時候,沒有拔刀。」
另一個聲音更低。
「那人是葉霄。」
牆內靜了一下。
很快,有人急聲道:「二爺說,封內房。」
「帳呢?」
「燒。」
「藥瓶呢?」
「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碎掉。」
「河街那個呢?」
「還在藥房。」
「殺不殺?」
「不殺。」
「為什麼?」
「二爺說,她這口血乾淨。」
「外頭那幾個呢?」
「已經轉出去了,丟了就丟了。」
「她不能丟。」
葉霄轉身往東。
車已經折了,外頭那三個人救下來了。
牆裡卻還在燒帳。
藥房那邊,沒有撤。
十幾步後,他停在一扇舊封門前。
門被灰漿糊過,外頭釘著舊木板,看著多年沒人動過。可門底的灰,有新刮痕。
有人走過。
走得少。
這是青柳自己人留的路。
葉霄抬手,按在舊封門上。
下一瞬,他掌心發力。
轟。
門後的暗扣和木閂同時爆斷。
整扇舊門往裡一撞,重重砸進夾道。
門後那名暗哨被撞得踉蹌後退。
他原本正盯著牆頭方向,短哨已經抬到嘴邊。聽見身後門響,他剛要回頭。
葉霄已經到了他面前。
指節落在喉下。
短哨沒響。
人貼著牆滑了下去。
葉霄繼續往前。
舊封門半開著,冷風灌進夾道。
青柳後院的腥氣撲到臉上。
外面那座宅子門前燈穩、牆白、簷下無塵,任誰看了都只當是尋常外宅。裡面卻剛衝過水,青石縫裡還掛著淡紅,水往溝里流,草灰蓋了一層,血腥味還是沒遮住。
晾繩上掛著幾件女工短襖,袖口洗得發白。
幾間廂房落著鎖。
鎖舌是新落的,銅片上還留著剛碰過的手溫。
門縫裡,有很輕的哭聲被人捂回去。
東廂房裡傳來燒紙味。
葉霄轉身過去。
門剛推開,一人正把幾頁薄冊往炭盆里按。火舌捲住紙邊,紙上還剩幾行斷字。
葉霄伸手,扣住那人後頸,直接按在桌上。
桌腳一震。
那人半張臉貼在炭盆邊,額角磕出血,渾身發僵。
「別燒。」
葉霄聲音不高。
那人連手都不敢動了。
葉霄把殘頁抽出來。
紙邊已經焦黑,只剩中間幾行還能看清。
他掃了一眼,收入袖中。
那人喉嚨動了動。
「葉閣主,你知道這是哪裡嗎?」
葉霄看著他。
「青柳外宅。」
「既然知道,你還敢闖?」
葉霄道:「我剛攔的,也是青柳外宅的車。」
那人臉色猛地白了。
他叫朱平。
青柳內宅管事。
這裡的人怎麼進,血怎麼取,車怎麼出,誰什麼時候來,都從他手裡過。
葉霄扣著他的後頸。
「陳鶯在哪?」
朱平咬著牙不答。
葉霄五指微微一收。
「我的耐心不多。」
朱平整個人往下一弓,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痛哼。
「內……內院後藥房。」
「帶路。」
朱平不敢再硬。
出了東廂,廊下兩個護院聽見動靜,剛要拔刀。
第一人的刀只出半寸。
葉霄掌心按在刀鞘尾端,刀鋒重新回鞘。那人右肩一塌,整個人撞在廊柱上,站不起來。
第二人張口要喊。
葉霄指尖落在他喉間。
喊聲剛到嗓子,就被撞了回去。
人跪在地上,刀柄磕出一聲悶響。
葉霄拖著朱平往內院走。
越往裡,脂粉味越重。
藥味也越重。
脂粉味遮人。
藥味遮血。
後藥房門半掩著,裡面另隔出一間小血房。
木案上擺著細槽、白瓷碗、取血針和窄口藥瓶,舊百草暗庫的封蠟還壓在瓶口,旁邊散著異獸骨粉殘料,洗過的白布和一隻炭盆。
炭盆邊,還放著半封未封完的血藥。
陳鶯被綁在窄榻上。
她眼上蒙著布,嘴裡塞著布團,手腕被軟繩勒著。袖口被剪開,腕側新舊針眼密密麻麻,血剛止過,又被藥水洗了一遍。
她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氣還在。
但很淺。
一個瘦高藥師正捏著取血針,聽見門響,猛地回頭。
朱平脫口:「孫藥……」
孫藥一看見葉霄,轉身就跑。
葉霄已經到了他身前。
哢。
腕骨斷開。
取血針落地。
孫藥張口要叫,葉霄一掌按在他胸前,把人壓進藥架。
一排藥瓶晃了晃,沒有碎。
孫藥癱下去,嘴裡只剩抽氣聲。
這隻手廢了。
可他跟朱平身上,都還有要問的東西。
葉霄先救陳鶯。
他解開她眼上的布,又取出口中的布團,先封住腕口,再餵下吊命的藥。
陳鶯睫毛顫了一下,眼睛睜開一線,視線散著,半晌才找回一點聲音。
「哥……」
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葉霄道:「陳守在星辰閣。」
陳鶯手指動了一下,往袖口摸去,卻只摸到一片被剪開的空布。
「糖簽……」
葉霄看著她。
「在。」
「我帶你回去。」
陳鶯眼角濕了一點。
她很輕地鬆了一口氣,又忽然發抖。
「二爺……」
「爐……」
葉霄俯身。
陳鶯已經說不下去。
藥力把她那口氣吊住,人又昏了過去。
葉霄抬眼,看向木案。
案邊壓著一張藥紙。
上面沒有長篇藥方。
只有幾行字。
陳鶯。
血淨。
留爐。
葉霄把藥紙折起,收進袖中。
他又掃過血房,把半封血藥、取血針、舊百草暗庫封蠟、異獸骨粉殘料、血補方底料、殘契和那隻未封死的窄口藥瓶,一併攏到木案一角。
血房最深處還有一道小門。
葉霄推開。
裡面沒有人。
牆上釘著一副粗鐵鏈,鏈環內側凝著發黑的血。
地上落著半截粗布袖,布邊磨得發硬,像是被人掙斷的。
旁邊銅盤裡,還壓著一根更粗的取血針。
葉霄看了一眼。
先收。
這時,外頭傳來急促腳步。
有人低聲道:「二爺來了。」
朱平眼睛一亮。
孫藥臉上也露出一點死裡逃生的喜色。
葉霄抱起陳鶯,走出藥房。
內院那道圓月門下,一道人影站在那裡。
暗青錦袍。
白玉扳指。
臉色很白,眼神卻不慌。
他身後跟著四名護院,還有兩名窄袖人。
那兩人不像青柳護院。袖口窄,鞋底乾淨,腰側木牌只露出半角。人還沒動,目光已經先落在陳鶯身上。
朱平下意識低頭。
「二爺。」
院裡的護院也跟著低頭。
二爺看了朱平一眼,又看向葉霄懷裡的陳鶯。
「葉閣主。」
他聲音很穩。
「你知道自己進的是哪兒嗎?」
葉霄沒有答。
二爺微微一笑。
「青柳有女工契,有手印,有預支銀。進了宅,就是青柳的人。」
「你夜闖城主府外宅,打傷護院,搶走女工。」
「這帳,你準備怎麼寫?」
葉霄道:「陳守遞帳了。」
二爺眼神微頓。
葉霄看著他。
「陳守遞的是失人帳。」
「你嘴裡說的是女工契。」
「誰真誰假,用人和證定。」
二爺笑意淡了些。
「葉閣主,下城人的命,壓不住城主府的門。」
「我姓沈,天淵城的城主也姓沈。」
院裡一下安靜。
葉霄沒有開口,只是抱著陳鶯,往外走了一步。
護院拔刀。
刀鋒直奔陳鶯肩頸。
葉霄身後是木案,懷裡是陳鶯。
他一步沒退,腳下踩落。
刀身貼著青石彎下去,持刀人的腕骨跟著折開。
慘叫還沒出口,葉霄肩頭已經撞到他胸前。
那人倒飛出去,砸碎半排藥架。
另一個護院撲向木案,伸手去抓窄口藥瓶。
藥瓶旁邊,壓著半頁殘契。
葉霄屈指一彈。
地上的取血針飛起,釘穿他的掌心,把那隻手釘在案邊。
藥瓶沒碎。
殘契沒動。
沈二爺身後的窄袖人也動了。
一人袖中寒光一閃,黑針直奔陳鶯喉口。
葉霄抬手。
碎石從指間彈出。
叮。
黑針偏開,釘進門框。
另一名窄袖人撲向朱平。
朱平臉色慘白,剛要後退,一根取血針已經從葉霄指間飛出,擦過窄袖人的袖口,釘穿他的手背。
那人悶哼一聲,整條手臂垂了下去。
沈二爺的臉色終於變了。
葉霄左臂抱著陳鶯,右手還壓得住滿院。
沈二爺轉身就退。
葉霄比他更快。
一步。
左臂護著陳鶯,右手扣住暗青錦袍的前襟,直接把人按在廊柱上。
砰。
廊柱一震。
白玉扳指磕在柱邊,裂出一道細紋。
葉霄沒有殺他,指間一動,一枚取血針釘出。
針尖擦過沈二爺腕側,帶出一道細血線,又穿過袖口,釘進廊柱。
沈二爺想動。
袖口繃緊,腕側那道血線被扯開一點。
他臉色終於白了一瞬。
葉霄這才鬆開手。
沈二爺沒有倒下,也沒有離開那根廊柱。
葉霄從袖中取出那張藥紙,舉到他眼前。
陳鶯。
血淨。
留爐。
沈二爺瞳孔微微一縮。
葉霄道:「這筆帳,在你身上。」
他的話剛一說完,院外忽然傳來銅鑼聲。
一聲。
兩聲。
接著,是甲葉碰撞的聲音,整齊,沉重,帶著護城司黑甲才有的步距。
圓月門外,火光一下湧進來。
兩排黑甲護城衛先入院,手中長燈舉高,燈罩上刻著護城司的紋路。火光把小血房照得一片慘白,也照出陳鶯腕上的針眼、案上的血藥、地上倒伏的護院。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寬肩中年人。
黑色長袍。
腰懸青銅令。
右手拇指少了半截,握著一把烏木短尺。短尺不長,邊角被摩得發亮。
他一進院,護城司的人同時低頭。
「司主。」
護城司司主,邢守川。
他的目光越過陳鶯和血房,先落在沈二爺身上。
沈二爺靠在廊柱旁,袖口被一枚取血針釘住,暗青錦袍皺起,白玉扳指裂著一道細紋。
葉霄站在半步外,左臂抱著陳鶯,右手捏著那張藥紙。
邢守川臉色沒有變。
可他身後的護城衛已經往前逼了半步。
「葉閣主。」
邢守川開口,聲音不高,卻讓院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青柳外宅掛著府制邊印,是城主府的舊宅。」
「你夜闖舊宅,傷人奪女,私扣青柳人。」
他看了一眼廊柱旁的二爺。
「現在,還要扣府里二爺?」
葉霄看著他。
「府里二爺?」
邢守川握著短尺的手停了一下。
沈二爺眼神微冷,沒有反駁。
葉霄低頭看了一眼那根取血針。
袖口還釘在廊柱上,腕側的血線還沒幹。
他道:「這筆帳,先替陳鶯記著。」
邢守川的視線終於落到陳鶯身上。
她臉上沒有血色,腕口還滲著血。那些針眼一排一排,映在官燈下,誰都看得見。
邢守川看了一眼,又移開目光。
「人證物證,皆該交護城司。」
「星辰閣不是官府。」
「就算你有天級鎮城衛身份,也壓不到這件事上。這種案,不歸鎮城司管。」
「只歸護城司問。」
他說完,烏木短尺在掌心輕輕一敲。
啪。
「人,交出來。」
葉霄沒有爭。
他把陳鶯腕上的傷口抬高一點,讓官燈照得更清楚。
「我沒拿鎮城司壓你。」
「人是從血房裡抱出來的。」
「原證也在這裡。」
「你們要接,可以。」
邢守川眼神微動。
葉霄道:「先寫清楚。」
「她是血藥案活口,還是青柳女工。」
院裡一靜。
那些黑甲護城衛的手還按在刀柄上,卻沒人拔刀。
邢守川沒有立刻接話。
葉霄繼續道:「寫清楚,我給拓樣。」
「寫不清,原證和人,留在星辰閣。」
沈二爺忍著手腕的痛,沉聲道:「葉霄,這裡是天淵城。」
「難道你沒聽清我姓沈?」
葉霄看向他。
「你的身份我不在意。」
「在我眼中,你就是青柳血房在場人。」
沈二爺臉色一沉。
邢守川往前半步,擋在沈二爺和葉霄之間。
葉霄沒有再動手。
陳鶯的氣息已經弱到只剩一線,戰鬥的波動她承受不住。
朱平和孫藥還活著。
木案上的證物還沒封。
葉霄道:「林硯會補帳。」
「青柳後巷,陳鶯救回,腕有取血傷。」
「青柳血房,沈二爺在場。」
「護城司司主到門。」
「先護沈二爺,未即查。」
這幾句落下,邢守川手裡的烏木短尺輕輕敲了一下掌心。
啪。
院裡的黑甲護城衛,手中刀齊齊拔出半寸。
邢守川看著葉霄。
「葉閣主,你要把護城司也寫進帳里?」
「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葉霄道:「帳只寫看見的事。」
「護城司若嚴查此事,林硯會改。」
「若不查,星辰閣的帳就這麼寫。」
院裡更靜。
邢守川身後有個護城衛剛要上前,邢守川抬手止住。
那隻少了半截拇指的手很穩。
他看了一眼沈二爺袖口上的取血針,又看見他腕側那道細血線,再看葉霄空著的右手。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官燈下那一桌血證上。
烏木短尺在掌心停住,最後又放了下來。
荒狼這時才從舊封門影里進來,身後跟著兩名星辰閣刀手。
葉霄把袖中的藥紙遞給他。
荒狼接過,沒有多問,接著把木案上的東西全收好。
隨後,他又轉入血房深處那道小門,把半截粗布袖和銅盤裡的粗針也收了出來。
邢守川沒有開口,眼中有著一絲忌憚。
護城司的人也沒有動。
兩名星辰閣刀手這才上前,一人反扣朱平雙手,一人堵住孫藥的嘴,把人從藥架邊拖了起來。
孫藥右腕折著,疼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出聲。
朱平臉色白得嚇人,眼睛還在往沈二爺那邊瞟。
荒狼看了他一眼。
「看路。」
朱平立刻低頭。
葉霄抱著陳鶯往外走。
兩排黑甲護城衛沒有讓開。
葉霄停步,看著邢守川。
「讓路。」
邢守川看了一眼身後的沈二爺。
沈二爺還被那根取血針釘在廊柱旁。
袖口被釘住,腕側那道血線還沒幹。
那根針很細,擦著腕側過去,離腕脈不過半寸。
邢守川指腹在烏木短尺上停了一下。
片刻後,他側開半步。
黑甲護城衛跟著讓出一條窄路。
巷口的人都看見了。
葉霄抱著陳鶯,從護城司的人前走了出去。
荒狼跟在後面,油紙包貼在懷裡。
兩名星辰閣刀手押著朱平和孫藥。
除了沈二爺外,不管人還是證一個都沒留在青柳。
……
星辰閣上城門內,傷房燈火一夜沒滅。
嚴泉剛給趙氏穩住氣,聽見外頭腳步,抬頭一看,罵聲當場卡在喉嚨里。
「閣主。」
葉霄把陳鶯放下。
她輕得厲害,放到床上時,床褥幾乎沒陷。
馬武站在傷房門邊,衣袖上還沾著趙氏的血。看見陳鶯那張臉,他手指猛地攥緊。
這是陳守一直找的人。
也是青柳血房裡搶回來的活口。
陳守一直守在門外。
他聽見裡面動靜,衝到門邊,整個人僵住。
床上那人瘦得脫了形,臉上沒半點血色,袖口少了一截,腕上全是針眼。
可她還活著。
陳守嘴唇動了幾下,沒叫出聲。
嚴泉一把攔住他。
「人還活著,別把人真哭沒了。」
陳守死死捂住嘴,眼淚卻還是砸在地上。
葛青藤也到了。
他看見陳鶯腕上的針眼,又看見趙氏、阿桃、素荷身上的傷,臉色冷得嚇人。
下一刻,他開始施針。
陳鶯昏沉中,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陳守把那截發黑的糖簽放進她掌心。
「哥在。」
陳鶯沒有醒。
但手指又輕輕收緊了一點。
前廳里,林硯開了新帳。
荒狼把油紙包放上案,慢慢拆開。
車牌拓樣、轉運殘單、窄口藥瓶、半封血藥、舊百草暗庫封蠟、異獸骨粉殘料、血補方底料、取血針、粗針、殘契、藥紙,還有那半截磨得發硬的粗布袖,一件件擺在燈下。
封蠟露出來時,林硯的筆尖停了一下。
朱平和孫藥也被押進偏房。
朱平臉色白得嚇人。
孫藥右腕折著,額頭全是冷汗,卻不敢出聲。
林硯沒有急著落筆。
他先封原物,再取拓樣,一件件押上星辰閣暗印。
最後,他才翻開新頁。
筆鋒落下。
照著葉霄說的話一筆一筆記。
青柳後巷,陳鶯救回,腕有取血傷。
青柳血房,沈二爺在場。
護城司司主邢守川到門,先護沈二爺,未即查血房。
墨跡未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