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刀斬生來,青玉護命

  刀勢已經落下。

  葉霄沒有再橫刀硬接。

  沉黑長刀擦著沉青長刀側面切入。

  可周承淵的罡比刀更快。

  葉霄刀鋒剛偏,罡氣已經從正面合攏。

  鐺!

  沉黑長刀被震回。

  葉霄腳下青石一裂,身形後滑半步。

  他想找縫。

  周承淵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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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鋒才挪開半寸,罡氣已經補到那裡。

  鐺!

  又是一聲悶響。

  葉霄胸前衣襟被刀風割開。

  血還沒滲出,寒意先貼上皮肉。

  嵐煙武館席位里,那位靠窗而坐的館主,指尖停在杯沿上。

  杯沿沒響。

  他的眼神卻變了。

  「路短了。」

  旁邊有人沒聽懂。

  雷翼那位刀疤老館主斜了他一眼。

  「說人話。」

  嵐煙館主盯著台上。

  「剛才還有半口氣的空當。」

  「現在沒了。」

  刀疤老館主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他看著周承淵掌骨下那一縷淡青,低罵一聲:

  「娘的。」

  「榜後那句舊血返照,真不是白寫的。」

  沒人接話。

  台上,葉霄又退半步。

  他身後,已經是台邊。

  前兩息撕開的空當,到這裡全被周承淵堵死。

  周承淵看著他。

  聲音里,也多了一層冷意。

  「青紋一起,你再也找不到縫。」

  「到此為止。」

  「有些血,生來便站在同輩之前。」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

  平到台下許多人一時分不清,那是傲慢,還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矩。

  葉霄握緊刀。

  血順著刀柄往下滴。

  「那我這一刀。」

  「就斬在生來二字上。」

  話音落下,葉霄不再繞路。

  這一瞬,許多畫面從葉霄腦中掠過。

  舊街湯鍋還在翻滾。

  河街腳夫把扁擔壓在肩上。

  工寮里,有人停下錘,鐵屑落在腳邊。

  啞巷深處,灶膛里的破柴輕輕炸響。

  星辰堂前廳,有人攥著木牌,等明日開工;有人捧著藥單,等那一包救命藥。

  上城門外,那些看不見問武台的人,還站在冷風裡。

  他們看不見刀。

  只等一個消息。

  葉霄贏。

  他若退了。

  那些剛敢抬起來的眼睛,就會重新低下去。

  他們會記住一件事。

  下城走出來的人,終究贏不了生來站在高處的人。

  葉霄抬刀。

  第三息。

  斬。

  罡氣倒卷回身的一瞬,葉霄右臂猛地一僵。

  袖口先裂。

  血從腕骨處滲出來,順著指縫淌進刀柄。

  肩背筋肉繃到發顫,胸腹那口血再也壓不住。

  噗!

  一口血噴在刀背上。

  照寂看到這一幕,眼神第一次凝重。

  顧清章低聲道:

  「真被和尚說中了。」

  話還沒說完,台上的葉霄已經出刀。

  這一刀起得很慢。

  慢到台下的人都看清了他右臂在抖。

  可刀鋒一旦推出去,就再沒有半點回收的意思。

  原本游在刀外的罡鋒,全收進了刃口。

  整把沉黑長刀,只剩一道冷硬刃線。

  刀鋒撞上周承淵身前護身罡氣。

  刃口裡擠出一縷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罡鋒。

  周承淵刀前那片罡氣,先被頂出一個凹痕。

  周承淵瞳孔微縮。

  沉青長刀立刻下壓。

  護身罡氣從兩側回攏。

  掌骨下,那縷淡青也亮了一分。

  這一回,他回護得比前面更快,也更穩。

  可葉霄沒有退。

  沉黑長刀頂著那片護罡繼續往裡切。

  兩刀相擦。

  火星迸開。

  周承淵手腕一震。

  沉青長刀第一次被帶偏半寸。

  問武台下,不少人猛地站起。

  周承淵退了。

  只有半步。

  可這半步落在所有人眼裡,比方才那道胸前血更重。

  周承淵退半步。

  葉霄進半步。

  他的右臂已經血肉模糊。

  胸前也被刀風割出數道細口。

  可刀還在手裡。

  第三息最後那點力,被他死死扣在刀上。

  葉霄眼裡,只剩周承淵胸前剛露出來的空當。

  下一瞬,周承淵身前罡氣重新合回。

  那點空當,又被堵死。

  葉霄腳下重重一踏。

  陷裂的青石再次崩開。

  沉黑長刀從下往上,正面斬了上去。

  轟!

  護罡被劈開一片。

  周承淵胸前衣料裂開。

  原本那道淺血,被這一刀徹底拉開。

  血從肩下斜到肋側。

  終於湧出。

  周家席位里,有人猛地起身。

  「少主!」

  灰衣老者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葉霄刀上。

  周承淵後退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低頭看著胸前的血。

  眼神沒有散。

  反而更亮。

  他重新握緊刀。

  可葉霄已經到了。

  最後那口力,被他一寸不剩地送上刀鋒。

  這一刀,直奔周承淵喉下命門。

  周承淵沒有退。

  胸前護身罡氣已裂。

  他的刀,也在這一瞬落下。

  沉青長刀直斬葉霄眉心。

  台下看懂的人,臉色全變了。

  周承淵沒有回防。

  他要先劈開葉霄眉心。

  葉霄同樣看出來了。

  可他沒收刀。

  他把沉黑長刀一斜,刀脊撞上沉青長刀側面。

  鐺!

  火星在兩人之間炸開。

  周承淵手腕一震。

  沉青長刀被撞偏。

  刀風擦過葉霄眉骨。

  一道血,從葉霄眉心滑下。

  而沉黑長刀的刃口,仍朝周承淵喉下送去。

  葉霄先到。

  這是他用一口逆罡,半條命,硬拚出來的先手。

  台下呼吸齊齊斷住。

  沒人喊。

  也來不及喊。

  沉黑長刀已切到周承淵喉下。

  皮肉先開。

  叮。

  一聲輕響,從周承淵裂開的衣襟里傳出。

  一枚青玉被刀意震出。

  玉面還未完全離身,已經裂開一道細紋。

  下一瞬,青光炸開。

  黑刀斬進青光。

  刀鋒被硬生生卡住。

  轟!

  青光上的力量順著刀身反震回來。

  葉霄向後滑出三步。

  刀尖拖過台面,刮出一串火星。

  周承淵身形也晃了一下。

  他胸前衣襟徹底裂開。

  喉下那道血線還在。

  青玉懸在他身前。

  玉面上的裂紋,從中間慢慢爬開。

  那道裂紋,正對著葉霄方才斬來的刀鋒。

  所有看懂的人都明白。

  如果沒有這枚青玉,周承淵已經死了。

  整條朱雀街,死寂。

  金燦燦手裡的油紙包被風吹得輕輕一動。

  她沒有去按。

  只是看著那枚裂開的青玉。

  良久,她才低聲道:

  「護命寶玉。」

  「周氏是真把他當寶貝啊。」

  旁邊人喉嚨發乾。

  「什麼是護命寶玉?」

  金燦燦沒有答。

  她只看向台上還握著刀的葉霄。

  城主府最上層。

  銅印旁,城主目光一凝。

  扶手上,他的手指第一次收緊。

  因為台上的刀,還沒有停。

  葉霄動了。

  第三息已經盡了。

  逆罡斷開。

  體內那口倒卷的罡,像從筋骨里狠狠扯了一把。

  胸腹翻攪。

  肩背發麻。

  腰脊像被硬生生掰開。

  右臂更是沒了知覺。

  只有指骨還死死扣著刀柄。

  可周承淵還活著。

  所以葉霄繼續往前走。

  刀尖拖在檯面上,一路擦出火星。

  直到這一刻,朱雀街才猛地明白過來。

  葉霄還要殺。

  他聽見了玉裂那一聲。

  也知道這一戰,勝負已分。

  可剛才周承淵那一刀,斬的是他的眉心。

  既然是生死台。

  刀就不該停在這裡。

  周承淵抬頭。

  胸前血色浸開。

  喉下血線還在。

  他的眼神仍舊冷。

  仍舊穩。

  比先前更亮。

  握刀的手動了一下。

  沉青長刀沒有落地,也沒有脫手。

  哪怕護命寶玉被逼出來,他仍握著自己的刀。

  他看著那枚裂開的青玉,臉上沒有慶幸,只有更深的冷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剛才擋下葉霄的,不是他的刀。

  葉霄強忍劇痛,再次抬起沉黑長刀。

  沒有多餘的話。

  刀鋒仍指周承淵喉下。

  灰衣老者終於抬頭。

  他往前邁了一步。

  界繩沒有斷。

  鎮城司守線的武衛,同時按住刀柄。

  官樓第二層,盧行舟的手落在窗沿上。

  簷影下,林歸舟背後長劍發出一聲極低的鳴響。

  照寂指間佛珠停住。

  金燦燦掌心一緊,金算盤墜子輕輕一響。

  繩外,馬武猛地往前沖了半步。

  嚴泉一把按住他。

  林硯也往前壓了半寸。

  荒狼沒有動,手卻已經落在刀柄上。

  他們都知道,自己攔不住對方。

  但台外的人想對葉霄動手,他們不能不站出來。

  灰衣老者沒有越線。

  他只看著葉霄。

  「放心。」

  「我沒打算殺人。」

  方才有動作的那些人,動作全停了下來。

  盧行舟盯著他。

  「越線者,留名。」

  灰衣老者終於側過半眼。

  「周氏祖脈。」

  「周玄野。」

  這個名字落下,官樓最上層靜了一瞬。

  許多人不知道周玄野是誰。

  也不知道祖脈代表什麼。

  但他們看見了城主府和鎮城司的反應。

  那就夠了。

  周玄野看向盧行舟。

  「勝負歸青卷。」

  他又看向問武台。

  「人,我帶走。」

  盧行舟眼神一沉。

  「問武台有問武台的規矩。」

  周玄野道:

  「我給足規矩。」

  「勝負不改。」

  「葉霄,我也不殺。」

  他看向紀臨江。

  「青卷照寫。」

  紀臨江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裂開的青玉上。

  下一刻,落指。

  臨淵龍門榜首,天淵葉霄。

  問武台戰周承淵。

  以凝罡破覆罡。

  刀入命門,護命寶玉出。

  周承淵,負。

  周家席位里,有人臉色驟變。

  「玄野公!」

  周玄野沒有回頭。

  「閉嘴。」

  那人立刻低頭。

  周玄野看著周家席位,聲音仍舊不高。

  「敗在刀下,不丟人。」

  「敗了不認,才丟人。」

  周家席位徹底安靜。

  周承淵站在台上。

  胸口血還在流。

  他聽見那個「負」字,眼神微微一動。

  但他沒有反駁。

  也沒有低頭。

  他只是看著葉霄。

  沒有怨。

  只有更深的冷意。

  周玄野這才往前走。

  鎮城司守線的武衛沒有讓開。

  也沒有出刀。

  盧行舟看著他。

  片刻後,他的手從窗沿上移開。

  守線武衛退開半步。

  周玄野走上問武台。

  他沒有看那枚裂開的青玉。

  也沒有看周承淵胸前的血。

  他的目光只落在葉霄刀上。

  「這一刀,不能再落。」

  葉霄握刀。

  血從指縫裡往下淌。

  「問武台,生死自負。」

  周玄野道:

  「不錯。」

  「但有我在這裡,你殺不了他。」

  葉霄看著他。

  周玄野繼續道:

  「你今日斬到了他的命門。」

  「這一點,周氏認。」

  「但他不能死。」

  葉霄道:

  「如果我一定要殺?」

  朱雀街又靜了一瞬。

  周玄野看了他很久。

  臉上露出一抹冷意。

  「若不是殺了你,會讓他這根刺永遠拔不出來。」

  「現在,你已經死了。」

  葉霄沒開口。

  周玄野看向周承淵。

  「周家的血,不需要別人替他拔刺。」

  周承淵沒有說話。

  周玄野道:

  「這根刺,留給他自己。」

  葉霄看著周承淵。

  「下次,結果一樣。」

  周承淵握刀的手一點點收緊。

  他看著葉霄。

  「今日這一刀,我記住了。」

  葉霄道:

  「記住也好。」

  「下次,再有玉,也擋不住我的刀。」

  周承淵沒有動怒。

  他的聲音很低,卻很穩。

  「等我這道青紋走滿,我會來還你這一刀。」

  「到時候,我會敗你。」

  「也會留你一命。」

  葉霄看著他。

  「今日敗給我,往後你只會離我更遠。」

  周承淵看著他。

  良久,一個字都沒再說。

  周玄野看向葉霄。

  「等他從祖脈歸來,你會知道。」

  「生來二字,不是你能一刀斬斷的。」

  話落,他抬手一揮。

  那枚裂開的青玉落入掌心。

  碎紋還在往裡爬。

  周玄野只看了一眼,便收進袖中。

  隨後,他一掌按在周承淵肩上。

  周承淵沒有倒。

  也沒有被扶。

  他站著,被周玄野帶下問武台。

  每一步,胸前都有血落下。

  他的刀還在手裡。

  沒有松。

  朱雀街上,無人出聲。

  鎮城司沒有攔。

  城主府沒有攔。

  其他人也沒有攔。

  周玄野經過界繩時,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只留下一句:

  「別死了。」

  「承淵這根刺,還得他自己拔。」

  葉霄站在台上。

  身上的血,比周承淵更多。

  右臂幾乎抬不起來。

  左手指骨也在發顫。

  第三息的反噬還沒散。

  胸腹、肩背、腰脊,像被那口倒卷的罡重新颳了一遍。

  每吸一口氣,喉間都泛起血腥味。

  可他沒有倒。

  他用沉黑長刀撐住台面,慢慢站直。

  周玄野帶著周承淵離開。

  沉青主車重新合簾。

  車輪碾過碎冰,駛出朱雀街。

  沒人說話。

  直到車影消失在晨霧裡,賭樓管事才像終於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向盤口。

  盤口上寫的,全是周承淵幾刀能贏。

  三刀。

  五刀。

  十刀。

  還有葉霄能撐到哪一步。

  沒有一欄,寫著葉霄勝。

  因為開盤的人,從一開始就沒覺得這事會發生。

  可現在,青卷已經落字。

  周承淵,負。

  賭樓管事喉嚨動了動。

  這一場,砸的不是一張盤口。

  是天淵城給葉霄開的所有價。

  從今天起。

  天淵城這張小盤,壓不住葉霄兩個字了。

  再開價,得從臨淵州起算。

  至於王城那邊……

  賭樓管事沒敢往下想。

  朱雀街上,風聲重新吹起。

  可沒人動。

  那些原本擠在街邊、樓上、簷下的人,全都還看著問武台。

  看著那個滿身是血,卻還沒有倒下的人。

  雷翼那位刀疤老館主盯著台上,半晌才罵了一聲:

  「娘的。」

  「以後誰再跟老子說凝罡不可能打贏覆罡,老子第一個抽他。」

  嵐煙館主坐在窗邊。

  杯里的茶早涼了。

  他沒有喝。

  指尖在杯沿停了很久,才輕輕落下。

  「臨淵龍門榜首。」

  「這幾個字,輕了。」

  旁邊人一怔。

  嵐煙館主看著葉霄手裡的沉黑長刀。

  「這次青卷送出去,整個臨淵州都要重新算。」

  顧清章掌中的短尺沒有再敲。

  他看著葉霄幾乎抬不起的右臂,又看見他每一次呼吸,都牽得肩背微微發顫。

  眼底那點溫和,淡了許多。

  「這刀走得太險。」

  林歸舟低聲道:

  「險?」

  他看著問武台上那個還站著的人,笑了一下。

  那笑里沒了懶意。

  「他哪一刀不險?」

  「不險,憑什麼逆伐覆罡?」

  照寂佛珠在指間停住。

  他看見葉霄站著。

  也看見葉霄身上那口氣快空了。

  官樓第二層,盧行舟按在窗沿上的手慢慢鬆開。

  身後的鎮城司武衛低聲道:

  「大人,要不要扶人?」

  盧行舟看了他一眼。

  「扶誰?」

  武衛一怔。

  盧行舟看向問武台。

  「他還站著。」

  過了幾息,盧行舟才道:

  「醫師候著。」

  「他沒倒之前,誰也別碰他。」

  這句話落下,幾個已經往前挪步的人,立刻停住。

  盧行舟看向記冊人。

  「記。」

  記冊人立刻提筆。

  「問武台,葉霄勝周承淵。」

  筆尖剛落,盧行舟又道:

  「另記。」

  「周氏護命寶玉出。」

  「葉霄未倒。」

  城主府最上層。

  那枚銅印旁,城主沒有看周家離開的方向。

  他的目光還在問武台上。

  片刻後,他開口:

  「今日問武,入府檔。」

  身後屬官躬身。

  「是。」

  城主又道:

  「戰報照實寫。」

  「青卷如何落字,鎮城司如何記冊,一併附後。」

  屬官眼神微變。

  城主看著台上那個還沒倒下的人。

  「遞州府。」

  屬官一怔。

  城主道:

  「天淵城,壓不住這個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