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葉霄肩背再落。
腳下那塊青石轟然裂開。
沉黑長刀往前壓去。
那一線罡鋒,被一點點推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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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邊終於有人失聲:
「金燦燦的罡鋒,他竟然能正面壓回去?」
金燦燦掌心發顫,袖口被震得獵獵作響。
她咬住牙,硬是不退。
可葉霄的刀還在往前。
一寸。
又一寸。
金燦燦腳下的青石又裂了一道。
葉霄那句「三手不夠」,此刻落回她耳中。
原來他不是自大。
哢。
那一線罡鋒終於崩斷。
斷開的罡鋒擦過兩側。
街邊茶棚的桌角無聲掉下一塊。
遠處車簾,也被割出一道細口。
沒人敢說話。
葉霄刀鋒偏開一寸,沒有再斬。
刀背壓下。
金燦燦雙掌交疊,硬接這一壓。
砰!
她腳下青石當場碎開。
整個人被震得向後退去。
一步。
三步。
七步。
第九步時,她腳跟踩住一塊裂起的青石,才停下來。
兩隻袖口同時裂開。
掌心也裂開一道細口。
血沿著指縫滲出來。
腰間那枚金算盤墜子,也裂開一道細紋。
街上死寂。
金燦燦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向葉霄。
葉霄握刀的虎口,那道血線又深了一點。
血不多。
被他握在掌心裡。
一個退了九步。
一個還站在原地。
金燦燦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這趟沒白來。」
她抬頭看向葉霄。
眼睛還是亮的。
只是這一次,沒有半點玩笑。
「你贏了。」
這三個字落下後,街邊幾輛車裡同時沒了聲。
茶棚里,有人手裡的茶盞傾了一半,茶水燙到手背,他卻像沒感覺到。
紀臨江的手指落在青卷邊緣。
青卷半開。
這一次,他沒有合上。
馬武胸口猛地一漲,差點當場喊出聲。
嚴泉幾人眼中,也都有著火熱之意。
馬武硬生生把那口氣壓回喉嚨,最後憋出兩個字:
「痛快。」
葉霄沒有再上前。
沉黑長刀垂了一息。
隨後歸鞘。
他看了一眼那隻黑木匣。
「你不取兵器?」
金燦燦揉了揉發麻的手腕。
她沒有回頭去看那隻黑木匣。
「兵器不用拿了。」
「勝負剛才已經分出來了。」
「我沒斷住你的刀。」
「也沒壓住你那口罡。」
「這一場,我輸了。」
她看著葉霄,認真補了一句:
「你的底子,比我想的重。」
「重很多。」
葉霄道:
「比貴好。」
金燦燦一愣。
隨即笑了起來。
「行。」
「我記住。」
這句話落下,紀臨江將青卷徹底展開。
末頁上,還留著先前那一行。
天淵葉霄。
未入榜。
待驗。
青卷懸在紀臨江掌心。
街邊的茶聲低了。
賭樓派來盯梢的人,也忘了往後退。
片刻過後,卷面上,未入榜三個字先淡。
待驗二字,跟著散開。
金燦燦的名字微微一震。
然後,緩緩落到第二行。
榜首的位置,空了出來。
茶棚里,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氣。
「金榜首……落第二了?」
沒人接話。
下一刻,紀臨江指尖停了一息。
隨後落下。
青色卷面微微一震。
新字浮現。
天淵葉霄。
凝罡。
敗臨淵龍門榜首金燦燦。
入臨淵龍門榜。
位列第一。
位列第一四字落定時,星辰堂門前死寂一瞬。
青卷定字。
臨淵龍門榜,榜首換名。
茶棚里,先前還跟著說過「贏不了」的人,猛地站起。
桌腳一歪,茶盞晃出半圈水。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馬武胸口那口氣又猛地頂了上來。
可還沒等他出聲,青卷上又起了一筆。
馬武怔了一下,壓低聲音:
「還有?」
紀臨江指尖沒抬。
「青卷記事實。」
「執卷人落評。」
「青卷認了,字才留得住。」
話落,他指尖再落。
榜後,又有八字緩緩浮現。
天淵寒刀,百鍊成鋒。
青色卷面又是一震。
那八個字沒有散。
馬武喉嚨動了動。
這一次,他連話都說不出。
青卷認了。
遠處車簾後,一隻手攥緊了簾邊。
街角幾個裝作看熱鬧的人對視一眼,轉身就跑。
賭樓那邊派來盯梢的人臉色發白,連茶錢都沒付,直接鑽進人群。
消息必須送回去。
立刻送回去。
林硯與馬武幾人,眼中火熱更強烈。
紀臨江合上青卷。
啪。
這一聲不重。
卻讓門前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他抬頭看向眾人。
「從今日起。」
「葉霄,是臨淵龍門榜第一。」
茶棚里,那個年輕武者慢慢坐了回去。
眼神空了。
青卷合上後,星辰堂門前仍舊沒人立刻說話。
金燦燦這才甩了甩髮麻的手腕。
她掌心還在滲血。
可臉上又有了笑。
「龍門榜首。」
她看著葉霄。
「這位置,適合你。」
葉霄看了一眼她的手。
沒有接這句夸。
金燦燦笑意淡了些。
「不過兩日後的戰鬥,你可別因此大意。」
「若周承淵還在凝罡,我會覺得他完了。」
「可他已經覆罡。」
葉霄沒有接「完了」那兩個字,只道:
「我知道。」
金燦燦盯著他看了兩息。
「知道還這麼穩?」
葉霄道:
「不穩,他也會來。」
金燦燦怔了一下。
隨即笑了。
「你這人,贏了榜首,臉都不動一下。」
葉霄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了一眼街角。
那邊已經有不少人,往各個方向跑去。
「我以前住的巷子裡,多說一句話,動靜大一點,都容易招人。」
他頓了一下。
「笑也一樣。」
金燦燦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停。
她沒去過那條巷子。
但她聽懂了。
片刻後,她把最後一點糖漬果子咬碎,聲音輕了些。
「難怪你什麼都往裡收。」
她看著葉霄,又笑了笑。
「問武台那天,我本來只想看周承淵那一刀。」
「現在,我想看看,你能把周承淵逼到哪一步。」
葉霄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金燦燦轉身往外走。
走到街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裂開的金算盤墜子。
「這東西很貴。」
馬武眼皮一跳。
金燦燦笑了笑。
「不過是我自己打裂的,不訛你。」
她看向葉霄。
「你若能從問武台上走下來,記得請我吃糖。」
葉霄看了嚴泉一眼:
「找嚴泉記帳。」
嚴泉:「……」
金燦燦笑得更開心。
「行。」
「會記帳就好。」
她走遠後,星辰堂門前才重新有了聲音。
只是沒人再談葉霄能不能贏金燦燦。
已經不用談了。
青卷改名。
榜首換人。
這消息一出,天淵城今日,註定要亂了。
……
最先有動作的是賭樓。
後堂里,先前那本盤口冊被重新攤開。
管事盯著傳訊紙看了半晌,拿起筆,把原先那一頁直接劃掉。
帳房低聲道:
「重開?」
管事抬眼看他。
「榜首換人了。」
「你說開不開?」
帳房不敢再問,立刻低頭改盤。
管事又敲了敲桌面:
「別再按榜外人算。」
「葉霄現在是臨淵龍門榜第一。」
「這盤不一樣了。」
後堂里幾名夥計都沒出聲。
同樣的消息,很快送進上城幾處地方。
葉霄敗金燦燦。
青卷改名。
入臨淵龍門榜,位列第一。
榜後八字批語,也跟著傳開。
王家那邊,王家家主重新翻出一張舊帖。
帖角已經壓平。
上面的名字,正是星辰堂。
他在其他王家人的注視下,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帖子壓回匣中。
「先不送。」
「問武台後再說。」
「周承淵這關若過不去,眼前一切都是鏡花水月。」
楚家一處小院裡,原本已經備好的車馬停在二門外。
帘子掀起一半。
聽見「位列第一」四個字後,又慢慢落了回去。
「榜首是榜首。」
「同境一戰葉霄能勝,可現在雙方不在一個境界,周承淵的刀他未必接得住。」
「再等等。」
上城幾處地方,也都亮著燈。
有帖子寫到一半,停在案上。
有車馬出了院門,又被叫回。
葉霄贏了金燦燦,夠他們重新改價。
可周承淵還沒入城。
沒人敢把這一注押死。
……
消息在下城散開時,舊街口那鍋熱湯正咕嘟冒泡。
老攤主聽完,手裡的木勺停在鍋沿。
「葉堂主又贏了?」
傳信人跑得滿頭是汗,還沒來得及答,旁邊一個在帳鋪幫過工的年輕人臉色先變了。
「這次不一樣。」
老攤主看向他。
「還能怎麼不一樣?」
年輕人喉嚨動了動。
「不是天淵城裡的贏。」
「青卷改了。」
老攤主沒聽懂。
巷口幾個剛圍過來的人,也沒聽懂。
一個滿身灰土的漢子還攥著半塊冷餅,怔怔問道:
「改成什麼了?」
年輕人吸了一口氣。
「臨淵龍門榜。」
「第一。」
巷口一下靜了。
熱湯還在鍋里翻著,白氣往上冒,卻沒人再伸碗。
那漢子愣了半天。
「州里的第一?」
年輕人點頭。
「嗯。」
「比天淵城第一還高?」
「高得多。」
年輕人聲音也低了些。
「那上面,記的是臨淵州里最能打的一批年輕武者。」
這一次,巷口沒人立刻接話。
他們其實不懂龍門榜。
可他們知道,臨淵州在天淵城上面。
他們也聽得懂兩個字。
第一。
老攤主慢慢把木勺放回鍋里,轉頭看向舊街深處。
那邊灰牆舊瓦還在。
以前,從下城走出去的人,能在上城站住腳,已經夠他們抬頭說上很久。
可現在,有人的名字,被寫到了州榜最前頭。
老攤主聲音低了些。
「咱下城的人……」
「也能被州里記名了?」
這句話落下,巷口幾個人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那滿身灰土的漢子忽然低低罵了一聲。
「娘的。」
他攥緊手裡的冷餅,聲音發啞。
「原來咱們這種地方出去的人,也能站到州榜最前頭。」
沒人接話。
可巷口那些低慣了的肩背,終於抬起來了一點。
很快,消息從熱湯攤傳到工寮,又從工寮傳到帳鋪、棚屋、破巷。
沒人先問葉霄怎麼贏的。
他們只追著一句話問。
「真是第一?」
「臨淵州的第一?」
……
很快,一封封青卷抄件被送出。
一份送往臨淵州府。
一份送去金氏臨淵行。
還有幾份,被順路的商隊和驛騎帶出天淵城。
抄件上不只寫著葉霄位列第一。
還留著那八個字。
天淵寒刀,百鍊成鋒。
青卷改名這件事,慢不了。
臨淵龍門榜第一換人。
哪一家都壓不住。
……
金氏臨淵行那邊,消息送到時,後堂正有人清帳。
掌柜看完抄件,第一眼沒看葉霄的名字。
他先看金燦燦有沒有重傷。
看到最後只寫敗,沒有寫傷重,他才鬆了一口氣。
旁邊帳房低聲道:
「要不要派人去看小姐?」
掌柜把抄件合上。
「不用。」
「小姐沒傳訊,別去打擾她。」
他停了一下,又道:
「把葉霄這個名字,單獨開一頁。」
帳房一怔。
掌柜道:
「小姐輸給他。」
「那就不能把他當尋常帳。」
……
同一批消息,也送進了北驛。
周家前車停在驛院最深處。
燈火不多。
每一盞都亮得很穩。
有人快步入內,低聲稟報:
「天淵城那邊傳來消息。」
「葉霄敗了金燦燦。」
「紀臨江當眾改青卷。」
「天淵葉霄,入臨淵龍門榜,位列第一。」
「榜後批語,天淵寒刀,百鍊成鋒。」
屋中幾名周家隨行者聽完,臉上全都露出震驚之色。
坐在主位左側的中年人,手指在茶蓋上輕輕一撥。
「第一?」
「天淵寒刀,百鍊成鋒?」
報信人低頭。
「青卷已改。」
中年人放下茶盞。
「好事。」
屋中幾人抬眼。
有人忍不住問道:「這算什麼好事?他可是少主接下來的對手。」
中年人道:
「消息很快會傳遍各地。」
「傳得越遠,問武台那日,少主斬了他那才越有意義。」
屋裡靜了靜。
中年人繼續道:
「葉霄若還在榜外,少主斬他,那也只是解決一個無名小卒。」
「現在不一樣。」
「龍門榜首這個位置夠高。」
他看向窗外。
「等到他敗,少主的名字也會傳遍各地。」
「而且天淵城裡的人,也會自己明白。」
「下城爬出來的人,就算站到榜首,也改變不了什麼。」
另一人皺眉道:
「此子凝罡,確實有異。」
中年人點了點頭。
「凝罡再強,那也只是凝罡。」
沒人再說話。
燈火照在牆上,影子一動不動。
臨淵龍門榜第一。
青卷改名。
在周家眼裡,這只是問武台前多添了一面鼓。
鼓聲越響。
那一刀落下時,才越安靜。
窗外的風吹過北驛長道。
……
傍晚時,一隻木箱送進星辰堂。
送箱的人沒有進門,只留下一封帳單。
嚴泉親自拆開。
箱裡是藥與肉。
林硯看了一眼帳單。
上面沒有落款。
只有三行字。
若葉堂主活著下台,此帳為見面禮。
若葉堂主退戰,此帳需退還。
若葉堂主死在台上,此帳焚毀。
馬武看完,臉色古怪。
「這什麼意思?」
嚴泉道:
「押注。」
林硯接著道:
「先給好處混臉熟。」
「堂主若活著下台,他們再談後續。」
馬武罵道:
「算盤打得真響。」
嚴泉沒罵。
他看向葉霄。
「堂主,收不收?」
葉霄伸手按了按其中一包異獸肉。
「藥肉留下。」
「帳,記清楚。」
嚴泉點頭。
「明白。」
他把帳單收進冊中,單獨壓了一頁。
馬武看著那箱藥肉,憋了半天。
「收他們的東西,不算欠他們?」
葉霄還沒開口,嚴泉先道:
「連署名都沒有,就是不想現在露面,也不想讓我們現在退。」
「他們想先搶位置,就得先付價。」
「這箱東西,就是價。」
馬武喉嚨一堵,沒話了。
葉霄拎起一包藥肉,轉身往後院走去。
走出兩步,他停了一下。
「今晚後院別讓人進。」
嚴泉點頭。
「明白。」
葉霄這才繼續往後院走。
他還要練逆罡印。
今日這一戰,不只是贏。
他的刀能壓過金燦燦,是底子夠重。
可金燦燦那幾手罡鋒,又細又准又狠,幾次卡住他的刀路。
這種細控,他知道方向。
但親眼看見金燦燦把罡氣收成一線,他才知道,還能再細一分,再狠一分。
逆罡印要成,正要借這股細勁往裡磨。
能和金燦燦這樣的榜首交手,本就是難得的機會。
問武台,只剩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