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問武台,只剩五日。
秦氏送來的那批資源,進星辰堂已經近一月。
那天,幾隻封箱抬進後院靜室,葉霄便很少露面。
靜室門偶爾開一線。
嚴泉看不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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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見空藥瓶、空油紙和拆開的封箱,被一隻只推出來。
後來,連門也不開了。
藥味和異獸肉的凶腥,從門縫裡往外透。
星辰堂後院安靜。
天淵城卻一天比一天熱鬧。
最近兩日,問武台的賭局已經開瘋了。
有人賭葉霄能不能接住周承淵第一刀。
有人賭他第幾刀倒。
還有人賭他死後,星辰堂的鋪面、人手、下城幾條貨路,哪一家先伸手。
這些話沒人藏。
茶樓在傳。
武館在傳。
貨行也在傳。
最後,全往星辰堂耳朵里遞。
消息傳回前廳時,馬武一掌拍在桌上。
哢。
桌角裂開一道口子。
嚴泉抬眼看他。
馬武硬生生把第二掌收住。
「這幫狗東西。」
林硯臉色也冷。
「他們賭的不是輸贏。」
他聲音發緊。
「是在等堂主死後,誰先下筷。」
前廳一下安靜。
這話難聽。
可誰都知道,說中了。
嚴泉沒有罵。
他只把桌上裂開的木屑拂到一邊。
「記著。」
馬武看向他。
「這也記?」
嚴泉道:
「能傳到我們耳朵里,就不是閒話。」
「是有人故意遞刀。」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守門堂眾快步進來。
「嚴管事,外面有人送問武台觀武席單。」
馬武冷笑。
「這種時候送席單?」
嚴泉合上帳冊。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捧著封筒的人進了前廳。
來人替幾家觀武席主跑腿,腰彎得很低。
眼睛卻不低。
一進門,他的目光便從嚴泉、林硯、馬武幾人臉上掃過去。
笑里藏著輕慢。
嚴泉看著他。
「送什麼?」
那人上前半步,把封筒放到案上。
「問武台觀武席單。」
「今日補送星辰堂一份。」
嚴泉沒接。
林硯伸手取過,拆開看了一眼。
席單做得很規矩。
紙好,字正。
上面寫著問武台當日幾處觀武席位,哪些歸上城武館,哪些歸商會,哪些歸官面見證。
可封筒里,除了席單,還夾著一頁薄紙。
林硯指尖一停。
那頁紙沒有名字。
沒有印。
頁角只壓著一個很淡的小記號。
嚴泉看見那個記號,眼神冷了些。
「賭桌暗記。」
送席單的人抬起臉,擠出一點笑。
「許是混錯了。」
馬武冷笑。
「混錯?」
林硯已經把那頁紙攤開。
前廳里的聲音一下輕了。
紙上寫得很細。
星辰堂幾處鋪面,按幾成折價。
堂里哪些人可以帶著手下轉投。
下城幾條貨路,問武台後怎麼重分。
星辰堂舊人若願改投,可免清算。
連秦氏送進來的藥肉若有剩,也要折進新帳。
馬武盯著那頁紙,手背青筋一跳。
「堂主還沒上台,你們就把星辰堂拆開算帳?」
送席單的人嘴角僵了一下。
可很快,他又笑了。
「何必動怒?」
「這是上城幾家好心,給星辰堂留路。」
馬武眼神一寒。
送席單的人像沒看見。
「問武台上刀劍無眼。」
「葉堂主若下不來,星辰堂這麼多人,總要找條活路。」
「現在遞名,還能免清算。」
他目光在前廳里掃了一圈。
「等台上塵埃落定,可就不是這個價了。」
林硯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那頁紙按下半寸,目光落在最後一行。
「鋪面、人手、貨線,連秦氏藥肉都寫進去了。」
他抬眼,聲音很冷。
「這是按屍體分帳。」
送席單的人笑容淡了些。
「這話就難聽了。」
「可人活著,總要識時務。」
馬武手已經按到刀柄上。
「你再說一句。」
送席單的人退了半步,卻還撐著笑。
「我只是送話。」
「真要怪,也該怪葉堂主實力不濟,該怪問武台上的刀太快。」
嚴泉沒有罵。
他把那頁紙夾到帳冊下面。
馬武看向他。
「這不燒了?」
嚴泉道:
「燒了,外頭就當沒遞過。」
馬武咬牙。
「那就拿去鎮城司。」
嚴泉搖頭。
「鎮城司不管賭桌上的分帳紙。」
馬武一滯。
「那留著做什麼?」
嚴泉看了一眼送席單的人。
「留著認人。」
送席單的人臉上的笑終於停了。
嚴泉合上帳冊。
「紙角暗記、封筒來路、送紙的人,全記下。」
「等堂主出來,這筆帳再算。」
那人喉結動了動。
他原本只是來遞一張紙。
現在,他卻被記進了帳里。
同一刻。
後院靜室里,異獸肉與凝罡藥幾乎都用完了。
案邊只剩最後兩隻空瓶。
葉霄腳掌落地。
《隕星凝罡法》緩緩運轉。
體內那口罡,沒有往外沖。
它從肩背回落,進胸腹,過腰胯,再入腕骨。
一寸一寸。
越走越細。
越走越穩。
以前這口罡出去,是破,是斬,是硬生生撕開一線。
現在,它能停。
能收。
能在念頭落下的一瞬,遞到該斷的地方。
最後,指節上那點極輕的顫動,也被壓了回去。
屋裡忽然靜得厲害。
門外風聲、前廳話聲,都被拉遠。
命格光字一閃。
葉霄這一次抬了眼。
【隕星凝罡法;圓滿】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案邊一張撕開的秦氏封簽,被門縫裡的風捲起。
封簽飄到他掌前一寸。
葉霄五指緩緩一收。
沒有炸響。
沒有罡風外涌。
封簽從中線無聲分開。
兩片紙落地。
桌案無傷。
藥瓶無傷。
連旁邊的油紙都沒有動一下。
葉霄看著落地的兩片封簽。
《隕星凝罡法》圓滿前,他也能讓罡氣離體成鋒。
但那時只管破。
現在,這口鋒能停在他想停的地方。
該斷一線,就只斷一線。
該停半寸,就絕不多走半寸。
葉霄起身。
沉黑長刀還放在案邊。
他沒有去拿。
靜室門被推開時,冷風卷進來,把屋裡的藥氣吹散了一些。
前廳里。
林硯剛把那頁紙重新壓好。
後院方向,門軸輕輕響了一聲。
前廳里的聲音停住。
嚴泉先抬頭。
馬武跟著轉身。
通往後院的小廊上,葉霄走了過來。
他手裡沒有刀。
衣擺乾淨。
腳步也不快。
清晨薄霜鋪在廊下青磚上。
他每落一步,腳邊霜線便分開一絲。
沒有聲響。
也沒有罡風外泄。
直到他跨進前廳,在門檻前停下。
葉霄垂下指尖。
青磚上,悄無聲息多了一道細痕。
痕很淺。
卻直得驚人。
嚴泉看見那道痕,眼神一變。
「堂主,你的罡……」
葉霄道:
「能收住了。」
馬武握著刀柄的手,鬆了又緊。
剛才那口憋在胸里的火,終於有了去處。
林硯看著門檻上的細痕,也安靜下來。
送席單的人還站在案側。
他看了一眼那道痕,臉色白了些。
葉霄看向嚴泉。
「出了什麼事?」
嚴泉把那頁紙遞過去。
「外面送來的。」
「他們在算星辰堂死後的帳。」
葉霄接過,只掃了一眼。
「記人了嗎?」
嚴泉道:
「記了。」
「紙、封筒、人,都記了。」
葉霄點頭。
「留著。」
送席單的人喉結動了動。
他強行擠出笑。
「葉堂主出關正好。」
「剛才話是難聽。」
「可也是給星辰堂留條活路。」
馬武怒道:
「你還敢說?」
送席單的人後退半步,卻還是撐著臉面。
「我只是替上城幾家傳話。」
「葉堂主若真有本事,自然能下問武台。」
「可若下不來……」
他笑了一下。
「堂里這些人,總不能陪你一起死。」
前廳里一下靜了。
嚴泉眼神冷下來。
林硯手裡的紙頁輕輕一頓。
馬武刀柄已經被握得發響。
送席單的人卻像沒看見。
他目光從前廳眾人臉上慢慢掃過,笑得更客氣了些。
「懂帳的有人要。」
「探風的有人要。」
「守門的也有人要。」
「早些點頭,還算改投。」
「若等台上血落下來,再點頭……」
他頓了一下。
「就只是收編餘人了。」
馬武刀柄咯地一響。
林硯眼神徹底冷下去。
嚴泉沒有動,只看著那人,像已經把他的臉刻進了帳冊里。
葉霄看著送席單的人。
「你後面是誰?」
那人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想到自己身後那幾家,抬了抬下巴。
「葉堂主。」
「等你接住周少主第一刀,再問也不遲。」
話音剛落。
葉霄抬手一拂。
沒有刀。
也沒有大響。
送席單的人胸口衣料猛地一緊。
下一刻,他整個人倒飛出前廳,重重摔在院中青磚上。
砰!
他翻滾兩圈,撞在石階下,半晌沒爬起來。
前廳里所有聲音都斷了。
葉霄站在門檻內,連腳步都沒動。
送席單的人捂著胸口,臉色慘白,嘴角溢出血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
胸前衣襟裂開一道筆直細口。
皮肉也只破了一線。
可他清楚感覺到,再進一寸,那口罡就會切進心口。
葉霄看著他。
「我不殺你。」
「因為死人傳不了話。」
送席單的人渾身一顫。
葉霄道:
「滾回去告訴你後面的人。」
「星辰堂的屍帳,記早了。」
他把那頁薄紙放回案上。
「問武台之後。」
「按這張紙。」
「一家一家結。」
送席單的人撐著地,連滾帶爬往外退。
這一次,他連頭都不敢抬,也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前廳重新安靜下來。
馬武看著門外,胸口那股火終於吐出來一半。
「外面還等著分星辰堂。」
「如今堂主又更進一步,倒該他們急一急了。」
話音剛落,門外又有人來報。
「堂主,聽雨樓送帖。」
前廳里幾人同時看過去。
一名小廝捧著黑邊請帖,站在門外,不敢進來。
嚴泉接過請帖,遞給葉霄。
葉霄打開。
帖子上只有一句話。
若想知道覆罡第一層皮該怎麼破,聽雨樓。
馬武一臉疑惑。
「堂主,是誰?」
葉霄沒有回答。
他把請帖折起,收進袖中。
「林硯。」
「在。」
「把今日那張紙上的幾家,查清。」
林硯低頭。
「明白。」
葉霄轉身回靜室,取了沉黑長刀。
刀入手,屋裡的藥氣被風吹散。
他掛刀出門。
門外晨光正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