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屍帳

  距離問武台,只剩五日。

  秦氏送來的那批資源,進星辰堂已經近一月。

  那天,幾隻封箱抬進後院靜室,葉霄便很少露面。

  靜室門偶爾開一線。

  嚴泉看不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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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看見空藥瓶、空油紙和拆開的封箱,被一隻只推出來。

  後來,連門也不開了。

  藥味和異獸肉的凶腥,從門縫裡往外透。

  星辰堂後院安靜。

  天淵城卻一天比一天熱鬧。

  最近兩日,問武台的賭局已經開瘋了。

  有人賭葉霄能不能接住周承淵第一刀。

  有人賭他第幾刀倒。

  還有人賭他死後,星辰堂的鋪面、人手、下城幾條貨路,哪一家先伸手。

  這些話沒人藏。

  茶樓在傳。

  武館在傳。

  貨行也在傳。

  最後,全往星辰堂耳朵里遞。

  消息傳回前廳時,馬武一掌拍在桌上。

  哢。

  桌角裂開一道口子。

  嚴泉抬眼看他。

  馬武硬生生把第二掌收住。

  「這幫狗東西。」

  林硯臉色也冷。

  「他們賭的不是輸贏。」

  他聲音發緊。

  「是在等堂主死後,誰先下筷。」

  前廳一下安靜。

  這話難聽。

  可誰都知道,說中了。

  嚴泉沒有罵。

  他只把桌上裂開的木屑拂到一邊。

  「記著。」

  馬武看向他。

  「這也記?」

  嚴泉道:

  「能傳到我們耳朵里,就不是閒話。」

  「是有人故意遞刀。」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守門堂眾快步進來。

  「嚴管事,外面有人送問武台觀武席單。」

  馬武冷笑。

  「這種時候送席單?」

  嚴泉合上帳冊。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捧著封筒的人進了前廳。

  來人替幾家觀武席主跑腿,腰彎得很低。

  眼睛卻不低。

  一進門,他的目光便從嚴泉、林硯、馬武幾人臉上掃過去。

  笑里藏著輕慢。

  嚴泉看著他。

  「送什麼?」

  那人上前半步,把封筒放到案上。

  「問武台觀武席單。」

  「今日補送星辰堂一份。」

  嚴泉沒接。

  林硯伸手取過,拆開看了一眼。

  席單做得很規矩。

  紙好,字正。

  上面寫著問武台當日幾處觀武席位,哪些歸上城武館,哪些歸商會,哪些歸官面見證。

  可封筒里,除了席單,還夾著一頁薄紙。

  林硯指尖一停。

  那頁紙沒有名字。

  沒有印。

  頁角只壓著一個很淡的小記號。

  嚴泉看見那個記號,眼神冷了些。

  「賭桌暗記。」

  送席單的人抬起臉,擠出一點笑。

  「許是混錯了。」

  馬武冷笑。

  「混錯?」

  林硯已經把那頁紙攤開。

  前廳里的聲音一下輕了。

  紙上寫得很細。

  星辰堂幾處鋪面,按幾成折價。

  堂里哪些人可以帶著手下轉投。

  下城幾條貨路,問武台後怎麼重分。

  星辰堂舊人若願改投,可免清算。

  連秦氏送進來的藥肉若有剩,也要折進新帳。

  馬武盯著那頁紙,手背青筋一跳。

  「堂主還沒上台,你們就把星辰堂拆開算帳?」

  送席單的人嘴角僵了一下。

  可很快,他又笑了。

  「何必動怒?」

  「這是上城幾家好心,給星辰堂留路。」

  馬武眼神一寒。

  送席單的人像沒看見。

  「問武台上刀劍無眼。」

  「葉堂主若下不來,星辰堂這麼多人,總要找條活路。」

  「現在遞名,還能免清算。」

  他目光在前廳里掃了一圈。

  「等台上塵埃落定,可就不是這個價了。」

  林硯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那頁紙按下半寸,目光落在最後一行。

  「鋪面、人手、貨線,連秦氏藥肉都寫進去了。」

  他抬眼,聲音很冷。

  「這是按屍體分帳。」

  送席單的人笑容淡了些。

  「這話就難聽了。」

  「可人活著,總要識時務。」

  馬武手已經按到刀柄上。

  「你再說一句。」

  送席單的人退了半步,卻還撐著笑。

  「我只是送話。」

  「真要怪,也該怪葉堂主實力不濟,該怪問武台上的刀太快。」

  嚴泉沒有罵。

  他把那頁紙夾到帳冊下面。

  馬武看向他。

  「這不燒了?」

  嚴泉道:

  「燒了,外頭就當沒遞過。」

  馬武咬牙。

  「那就拿去鎮城司。」

  嚴泉搖頭。

  「鎮城司不管賭桌上的分帳紙。」

  馬武一滯。

  「那留著做什麼?」

  嚴泉看了一眼送席單的人。

  「留著認人。」

  送席單的人臉上的笑終於停了。

  嚴泉合上帳冊。

  「紙角暗記、封筒來路、送紙的人,全記下。」

  「等堂主出來,這筆帳再算。」

  那人喉結動了動。

  他原本只是來遞一張紙。

  現在,他卻被記進了帳里。

  同一刻。

  後院靜室里,異獸肉與凝罡藥幾乎都用完了。

  案邊只剩最後兩隻空瓶。

  葉霄腳掌落地。

  《隕星凝罡法》緩緩運轉。

  體內那口罡,沒有往外沖。

  它從肩背回落,進胸腹,過腰胯,再入腕骨。

  一寸一寸。

  越走越細。

  越走越穩。

  以前這口罡出去,是破,是斬,是硬生生撕開一線。

  現在,它能停。

  能收。

  能在念頭落下的一瞬,遞到該斷的地方。

  最後,指節上那點極輕的顫動,也被壓了回去。

  屋裡忽然靜得厲害。

  門外風聲、前廳話聲,都被拉遠。

  命格光字一閃。

  葉霄這一次抬了眼。

  【隕星凝罡法;圓滿】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案邊一張撕開的秦氏封簽,被門縫裡的風捲起。

  封簽飄到他掌前一寸。

  葉霄五指緩緩一收。

  沒有炸響。

  沒有罡風外涌。

  封簽從中線無聲分開。

  兩片紙落地。

  桌案無傷。

  藥瓶無傷。

  連旁邊的油紙都沒有動一下。

  葉霄看著落地的兩片封簽。

  《隕星凝罡法》圓滿前,他也能讓罡氣離體成鋒。

  但那時只管破。

  現在,這口鋒能停在他想停的地方。

  該斷一線,就只斷一線。

  該停半寸,就絕不多走半寸。

  葉霄起身。

  沉黑長刀還放在案邊。

  他沒有去拿。

  靜室門被推開時,冷風卷進來,把屋裡的藥氣吹散了一些。

  前廳里。

  林硯剛把那頁紙重新壓好。

  後院方向,門軸輕輕響了一聲。

  前廳里的聲音停住。

  嚴泉先抬頭。

  馬武跟著轉身。

  通往後院的小廊上,葉霄走了過來。

  他手裡沒有刀。

  衣擺乾淨。

  腳步也不快。

  清晨薄霜鋪在廊下青磚上。

  他每落一步,腳邊霜線便分開一絲。

  沒有聲響。

  也沒有罡風外泄。

  直到他跨進前廳,在門檻前停下。

  葉霄垂下指尖。

  青磚上,悄無聲息多了一道細痕。

  痕很淺。

  卻直得驚人。

  嚴泉看見那道痕,眼神一變。

  「堂主,你的罡……」

  葉霄道:

  「能收住了。」

  馬武握著刀柄的手,鬆了又緊。

  剛才那口憋在胸里的火,終於有了去處。

  林硯看著門檻上的細痕,也安靜下來。

  送席單的人還站在案側。

  他看了一眼那道痕,臉色白了些。

  葉霄看向嚴泉。

  「出了什麼事?」

  嚴泉把那頁紙遞過去。

  「外面送來的。」

  「他們在算星辰堂死後的帳。」

  葉霄接過,只掃了一眼。

  「記人了嗎?」

  嚴泉道:

  「記了。」

  「紙、封筒、人,都記了。」

  葉霄點頭。

  「留著。」

  送席單的人喉結動了動。

  他強行擠出笑。

  「葉堂主出關正好。」

  「剛才話是難聽。」

  「可也是給星辰堂留條活路。」

  馬武怒道:

  「你還敢說?」

  送席單的人後退半步,卻還是撐著臉面。

  「我只是替上城幾家傳話。」

  「葉堂主若真有本事,自然能下問武台。」

  「可若下不來……」

  他笑了一下。

  「堂里這些人,總不能陪你一起死。」

  前廳里一下靜了。

  嚴泉眼神冷下來。

  林硯手裡的紙頁輕輕一頓。

  馬武刀柄已經被握得發響。

  送席單的人卻像沒看見。

  他目光從前廳眾人臉上慢慢掃過,笑得更客氣了些。

  「懂帳的有人要。」

  「探風的有人要。」

  「守門的也有人要。」

  「早些點頭,還算改投。」

  「若等台上血落下來,再點頭……」

  他頓了一下。

  「就只是收編餘人了。」

  馬武刀柄咯地一響。

  林硯眼神徹底冷下去。

  嚴泉沒有動,只看著那人,像已經把他的臉刻進了帳冊里。

  葉霄看著送席單的人。

  「你後面是誰?」

  那人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想到自己身後那幾家,抬了抬下巴。

  「葉堂主。」

  「等你接住周少主第一刀,再問也不遲。」

  話音剛落。

  葉霄抬手一拂。

  沒有刀。

  也沒有大響。

  送席單的人胸口衣料猛地一緊。

  下一刻,他整個人倒飛出前廳,重重摔在院中青磚上。

  砰!

  他翻滾兩圈,撞在石階下,半晌沒爬起來。

  前廳里所有聲音都斷了。

  葉霄站在門檻內,連腳步都沒動。

  送席單的人捂著胸口,臉色慘白,嘴角溢出血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

  胸前衣襟裂開一道筆直細口。

  皮肉也只破了一線。

  可他清楚感覺到,再進一寸,那口罡就會切進心口。

  葉霄看著他。

  「我不殺你。」

  「因為死人傳不了話。」

  送席單的人渾身一顫。

  葉霄道:

  「滾回去告訴你後面的人。」

  「星辰堂的屍帳,記早了。」

  他把那頁薄紙放回案上。

  「問武台之後。」

  「按這張紙。」

  「一家一家結。」

  送席單的人撐著地,連滾帶爬往外退。

  這一次,他連頭都不敢抬,也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前廳重新安靜下來。

  馬武看著門外,胸口那股火終於吐出來一半。

  「外面還等著分星辰堂。」

  「如今堂主又更進一步,倒該他們急一急了。」

  話音剛落,門外又有人來報。

  「堂主,聽雨樓送帖。」

  前廳里幾人同時看過去。

  一名小廝捧著黑邊請帖,站在門外,不敢進來。

  嚴泉接過請帖,遞給葉霄。

  葉霄打開。

  帖子上只有一句話。

  若想知道覆罡第一層皮該怎麼破,聽雨樓。

  馬武一臉疑惑。

  「堂主,是誰?」

  葉霄沒有回答。

  他把請帖折起,收進袖中。

  「林硯。」

  「在。」

  「把今日那張紙上的幾家,查清。」

  林硯低頭。

  「明白。」

  葉霄轉身回靜室,取了沉黑長刀。

  刀入手,屋裡的藥氣被風吹散。

  他掛刀出門。

  門外晨光正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