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聲猿嘯,還沒散。
後方那名武者腳步一偏。
老獵手一把按住他的肩。
「別回頭。」
那人僵在原地。
「聲音在後面!」
老獵手盯著白霧,聲音放得很低。
「它就是要你回頭。」
葉霄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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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入右路還不到百步。
右路剛折進林腰,岔口還沒徹底被霧吞掉。
可白霧一合,連回聲都亂了,只剩猿嘯在林子裡換方向。
霧貼著樹根滾。
風一吹,前後左右都像藏著東西。
忽然,中路方向傳來一聲短喝。
有人出刀。
緊接著,刀刃劈在獸骨上的悶響,從霧裡傳來。
那是雷翼武館那幾人的方向。
他們剛才順著血痕進了中路。
敢在這種時候進中路找人的,自然有幾分本事。
中路更深處,有凝罡武者出手。
一道勁風劈開白霧,又很快被霧吞回去。
一頭寒脊猿從霧裡翻滾出來,半邊肩骨被斬開,撞在樹根上。
它掙扎兩下,反而爬回霧裡。
下一息,左側山坡上滾石接連砸落。
幾頭寒脊猿在霧裡一晃,又很快隱沒。
它們不戀戰。
雷翼那邊一壓上,猿影立刻散開,轉頭逼向一支還停在岔口附近的護藥隊。
葉霄回望。
霧口裡,半截藥車車廂一晃一沒。
護藥隊立刻動起來。
前排兩人立盾,後面三張短弩同時抬起。
嗖嗖幾聲。
一頭寒脊猿肩頭中箭,翻進草里。
另一頭剛撲近,就被旁邊一名清猿隊武者橫刀斬退。
護藥隊沒亂。
清猿隊也還站得住。
可猿群根本不往正面撞。
前面逼一步。
後面叫一聲。
山坡上再滾幾塊石頭。
藥車被逼得往側面偏。
車後壓著藥箱,車轅上還綁著兩捆備用繩索。
側面是一條霧溝斷坡。
坡下積著白霧,乍一看,像還有一條小路能走。
再退幾步,車輪就會壓到斷坡邊。
葉霄目光越過藥車,落在那條小路上。
霧蓋得太平。
平得不正常。
他沒有追猿嘯。
反而往後掠。
幾步掠過泥坡,已經落到藥車側前。
沉黑長刀出鞘。
他沒先砍猿。
第一刀,砍路。
刀光貼地一掠。
哢。
哢。
哢。
三株寒杉根腳齊斷。
它們的根早被啃空,只剩外皮連著。
這一刀落下,樹身交錯傾倒,橫在霧溝斷坡前。
剛被逼到側面的兩名護衛胸口撞上樹皮,腳步硬生生停住。
藥車車輪頂在橫木上,也被卡住。
車輪離斷坡,只剩半尺。
幾人低頭一看,臉色全變了。
斷坡邊的樹根,全被猿群提前啃空。
那條看著能走的小道,底下早就是虛的。
只要人和車再往那邊擠,整片泥都會塌。
幾名護衛握盾的手緊了緊。
再看葉霄那一刀,背後冷汗一下冒了出來。
這一刀沒擋猿。
卻先把猿群留出來的死口堵住了。
霧裡又響起一聲尖嘯。
一名清猿隊武者猛地抬頭,看向左側山腰。
「在那邊!」
他剛要掠出,葉霄已經轉身。
左側山腰的霧被嘯聲震開一圈。
可右前方那株枯松的樹冠,先抖了一下。
刀鋒轉過去。
樹冠里,一團白影伏著。
白喉。
細身。
喉骨鼓起一圈。
真正發令的叫猿,藏在那裡。
祁月霜的指尖已經搭上短刃鞘口。
葉霄的刀先到了。
白喉叫猿第二聲還沒吐完,刀光已經斜切過去。
霧被刀鋒割開。
叫聲斷在喉里。
猿屍從樹上砸下。
前方、左側、身後的猿嘯,同時亂了一拍。
那名清猿隊武者腳步停住。
有人低聲道:
「他聽出來了?」
老獵手盯著樹冠間散開的殘霧,喉嚨滾了一下。
「不是聽。」
「他在看霧。」
白喉叫猿一死,猿群沒有散。
逼來的節奏,卻慢了一拍。
祁月霜沒有看死猿。
她蹲下,短刃挑開橫木旁的薄泥。
泥下有一串更深的爪印。
她道:
「還有一層。」
老獵手臉色一變。
「白背強猿!」
一頭白背強猿從霧裡衝出。
它比普通寒猿高出一截,背脊白骨外凸,胸口有淡淡骨紋。
四肢落地時,泥水炸開。
它貼著霧溝邊緣繞了一圈,直奔藥車左側。
那裡是車軸。
藥車剛被寒杉卡住,車身半斜,左側車輪離斷坡最近。
只要車軸被撞斷,整輛車就會側翻。
護藥隊帶隊人臉色一緊。
「護車!」
兩名盾手斜插過去。
三張短弩同時轉向。
嗖嗖幾聲。
弩箭扎進白背強猿肩背,卻像釘進硬木,只讓它身形一偏。
它的尖爪擦過車軸外側,刮下一片木屑,卻沒能撞實。
兩名盾手已經卡到車軸前,盾沿斜封。
白背強猿沒能再進半尺,先撞上盾面。
砰!
兩名盾手被頂得腳下劃出半尺泥痕。
其中一人悶哼一聲,腕骨都像要裂開。
護藥隊幾人仍舉著盾,呼吸很重,隊形還在。
可強猿要的不是一擊殺人。
它只要把車軸撞歪。
車一翻,橫在霧溝邊的寒杉就會被頂開。
剛被葉霄封住的死路,會重新露出來。
葉霄看的是它撞的那一點。
他一步踏上橫木。
左腳釘住樹身。
長刀反手一扣,刀背卡進木皮。
下一息,罡氣順著刀身壓入樹身。
腳下那根寒杉另一端「咚」地扎進泥里。
車輪和斷坡之間,多了一道死卡。
白背強猿第二次撞來時,先撞上橫木。
沖勢被橫木和泥地卸掉一半。
葉霄手腕一震,刀背從木皮里脫出。
長刀順勢下沉。
刀鋒切下。
這一刀,正落在白背強猿舊力已盡、新力未起的一瞬。
刀鋒切進肩頸之間。
白背強猿痛吼,半邊身子往下一沉。
側面幾頭寒猿趁機撲向車旁空檔。
祁月霜動了。
短刃一抬,半截冷鋒從盾側穿過。
最前面那頭寒猿剛落地,腳筋已經被切開。
它身體一歪,撞進泥里。
第二頭寒猿從上方撲下。
祁月霜退半步,短刃反挑。
寒猿前爪擦著她肩側掠過。
下一息,喉下已經多了一道細線。
葉霄沒有看她。
他的刀已經壓到底。
哢。
白背強猿喉骨斷開。
獸血噴上車輪。
霧裡的猿影往後縮了一截。
護藥隊沒人再敢往斷坡邊退。
幾面盾全護向車軸。
老獵手看著地上的寒杉,又看向那隻斷喉的白背強猿。
他眼角跳了一下。
「先斷路,再斷聲。」
周圍沒人接話。
護藥隊帶隊人從車旁站起,臉上還有濺血。
他朝葉霄一拱手,聲音發啞:
「葉堂主。」
「這筆救車帳,藥行記下。」
葉霄沒應。
也沒再看藥車。
白背強猿死了。
藥車也停住了。
可寒脊猿王還在霧裡。
中路方向,忽然傳來幾聲骨裂悶響。
一道斧罡劈開白霧,斜斜掃出半丈。
三頭寒脊猿幾乎同時倒飛出去。
最前面那頭胸骨塌陷。
後面兩頭,一頭斷臂,一頭半邊臉被削開,砸進草里後只剩抽搐。
先前在榜前邀過祁月霜同行的短斧帶隊人,從霧裡折了回來。
他身後跟著兩名凝罡武者。
三人身上都有血。
但不是他們的血。
短斧帶隊人看了一眼地上的白喉叫猿,又看了一眼被葉霄斬斷喉骨的白背強猿,眼神沉了沉。
「普通寒猿擋不住凝罡。」
他抬起短斧,斧刃上的獸血一滴滴落下。
「可它們也沒想擋。」
另一名凝罡武者冷聲道:
「它們在把幾條路上的人往不同方向趕。」
「再拖下去,各隊會被霧徹底切開。」
護藥隊幾人臉色更難看。
敢接第三項的人,果然沒有庸手。
他們殺猿很快。
可猿群死了幾頭,路反而更亂了。
霧線另一側,幾道猿影退得很快。
可退到一半,又慢了一下。
像是在等人追上去。
清猿隊後側,一名持矛武者最先開口。
「追!」
「猿群往那邊退了!」
他握緊長矛,矛尾那截紅繩在霧裡晃了晃。
幾支隊伍的目光,都被猿影牽了過去。
祁月霜沒有追。
她先一步走到岔路前,目光落在猿影退走的方向。
那邊草葉倒得很整。
爪印也整。
整得像是故意踩給人看的。
葉霄也沒追。
他看向另一側。
背風坡下沒有猿影。
霜草底下,卻壓著一線淡血。
淡得幾乎被白霜蓋住。
猿影在明處。
血線在背風坡。
有幾人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腳步頓了一下。
幾支隊伍立刻起了分歧。
「追猿群!」
「猿群都退向那邊,不能讓它們繼續切路。」
「背風坡只有一線血,未必就通向猿王。」
短斧帶隊人看了看猿影退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背風坡。
誰都不能確定哪邊一定是對的。
他提起短斧。
「我壓猿影那邊。」
「背風坡,誰想去,自便。」
葉霄沒接話。
他抬腳往背風坡下走。
祁月霜跟上。
兩人的身影很快沒進低霧裡。
清猿隊後側那個持矛武者冷笑一聲。
「那邊連猿影都沒有。」
「葉堂主就憑一點血,要往那邊走?」
葉霄腳步沒停。
持矛武者啐了一口。
「看錯了,可別怪沒人提醒。」
他說完,提矛追進霧裡。
又有兩人跟了上去。
短斧帶隊人看了葉霄的背影一眼,一句話都沒再說,帶著兩名凝罡武者壓向霧線另一側。
那裡還有幾道猿影,在故意吊著人走。
仍有幾人站在原地猶豫,目光還落在猿群退走的方向。
葉霄徑直往前。
他來找王。
斬王。
取那筆最重的帳。
老獵手猶豫一息,最後也帶著身後幾人,跟上了葉霄。
背風坡下,霧更低。
草葉上結著白霜,踩下去沒有聲。
祁月霜忽然停步。
她蹲下,用短刃挑開一層薄泥。
泥下有一串很淺的爪痕。
左前爪落得淺。
右前爪壓得深。
她看了片刻,道:
「左前爪吃不住力。」
葉霄看向她。
「猿王?」
祁月霜沒回答,只是抬眼看向更深處的白霧。
「它不是全無破綻。」
葉霄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這女人知道的東西不少。
藏得也不少。
但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他們沒有踩那條爪印整齊的退路。
葉霄貼著背風坡往下走。
坡底霧更冷,草葉貼著泥,霜色一層壓一層。
坡底散著破藥箱。
折斷的車轅。
幾塊被咬裂的弩匣。
還有半截雷翼短袍殘布。
殘布邊緣被血糊住,袖紋還在。
老獵手蹲下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
「雷翼的。」
這句話一落,跟來的幾人呼吸一緊。
這裡不是巢。
是棄物的地方。
這不是第一次。
先前進嶺的人,多半也被它這樣趕過、拖過、引過。
白霧深處,忽然靜了下來。
連遠處猿群的動靜都沒了。
下一息,一聲極低的猿嘯傳來。
低。
悶。
那聲低嘯貼著霧,直撞胸口。
跟在葉霄這邊的幾名溶血武者氣血一滯,臉色瞬間漲紅。
沸血武者也壓低身形,死死扣住一口氣。
葉霄胸口被那聲低嘯撞了一下。
氣血微翻,轉瞬又被他壓了回去。
他腳下沒退。
刀柄往下一按。
刀鋒低垂,正對霧深處。
祁月霜停了一息。
她指節收緊,又慢慢鬆開。
她看見葉霄的肩背仍然很穩。
更遠處,短斧帶隊人的斧罡也頓了一瞬。
隨即有一聲低喝傳來,斧罡重新壓下。
隔著白霧,都能聽見那邊盾步重新合攏的悶響。
白霧散開一線。
遠處樹後,一道巨大的白骨脊背一閃而過。
只一瞬。
又消失了。
沒人看清全貌。
可所有人都知道。
那不是普通寒猿。
也不是白背強猿。
是王。
寒脊猿王沒有衝出來。
霧裡忽然飛出一截斷矛。
嗖!
斷矛釘在葉霄前方三丈外的樹幹上。
矛杆還帶著熱血。
尾端纏著一截紅繩。
紅繩在霧裡輕輕晃。
血順著繩尾往下滴。
一滴。
一滴。
落進雪泥里,還是熱的。
老獵手臉色徹底變了。
「這是剛才追猿影那人的矛。」
周圍一靜。
剛才還動過追猿影念頭,卻慢了半步沒跟上的幾人,臉色瞬間發白。
那人追錯路還不到半盞茶。
矛已經回來了。
人沒有回來。
祁月霜握緊短刃。
這一次,她看那截斷矛的時間,比看那線淡血更久。
葉霄看著樹上的斷矛,沒有拔。
寒脊猿王沒露面。
它只是把追錯路的人殺了,再把矛送到他面前。
第一層獵場,被葉霄砍開。
猿王便換了一局。
這一局,是給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