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一句「帶路」落下。
城主府和黑爐鎮城司的人,同時讓開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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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爐城主走在前面。
鎮城使走在另一側。
杜玄照抱著黑封卷,葉霄提刀跟上。
高濟川的擔架被抬在後面,右腕那半截鐵柵沒有遮住。
陳槐跟在更後。
晨灰未散。
從砂庫到城主府側街,一路沒人敢攔。
黑爐城最重的兩座官門,第一次不是往外壓人。
是被黑封卷逼著往裡開。
第一處,是掌燈房。
掌燈房離城主府不遠。
那是一座低矮長屋。
屋簷下掛著一排舊燈殼。
白的,黑的,紅的,灰的。
平日裡沒人會多看這些燈。
在黑爐城,車認燈,人認牌,帳認號。
規矩久了,燈就不再像燈。
像一雙雙替人指路的眼。
黑爐城主停在燈房門前。
他沒有進去。
只抬了抬手。
「開。」
掌燈房門吏臉色發白,手忙腳亂地取出鑰匙。
可鑰匙還沒插進鎖孔,杜玄照的銀簽已經按住他的手背。
「先入卷。」
門吏僵住。
杜玄照道:
「掌燈房當值。」
「鑰匙經手。」
「燈冊所在。」
「先報。」
門吏嘴唇抖了抖。
「當值……林炳。」
「鑰匙在我手裡。」
「燈冊在內屋左櫃。」
杜玄照落筆。
「開。」
門鎖打開。
一股燈油和礦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撲出來。
陳槐站在門外,喉嚨動了動。
這地方,他以前只敢遠遠看一眼。
清灰班的人,見燈走,見牌跪,見號搬車。
可今日,那些掛在屋簷下的燈殼,全被黑封卷壓得一動不敢動。
葉霄沒有急著進去。
他站在門外,先掃了一眼屋內。
左櫃。
燈架。
靠牆的廢牌簍。
然後,他開口:
「先看廢牌。」
掌燈房門吏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黑爐城主眼神也沉了一下。
杜玄照三枚銀簽飛出。
一枚釘住左櫃。
一枚釘住燈架。
一枚釘住靠牆的廢牌簍。
「倒出來。」
門吏沒敢動。
杜玄照銀簽一挑。
廢牌簍翻倒。
一堆刮花的木牌滾落在地。
大多是舊號。
也有幾枚剛刮過。
木屑還新。
白漆未乾。
掌燈房幾個小吏,連呼吸都輕了。
杜玄照蹲下,用銀簽撥開最上面一層。
簽尖停住。
他挑出半枚刮壞的木牌。
木牌背面,還殘著兩筆舊號。
杜玄照從小證袋裡取出先前從朱封箱裡單封的那枚替牌。
兩塊木牌並在一處。
缺口對不上。
可舊號的殘筆、白漆的新舊、刮痕的深淺,都對上了。
朱封箱裡的替牌,不是憑空來的。
它和這半枚廢牌,出自掌燈房同一批刮號重漆的舊牌。
杜玄照抬眼。
「掌燈房,第一證。」
「朱封箱替牌來源,指向掌燈房。」
「廢牌簍中取出。」
「舊號筆路相合。」
「新刮。」
「白漆未乾。」
葉霄看向黑爐城主。
黑爐城主沒有說話。
杜玄照起身,走向左櫃。
左櫃一開。
燈冊層層疊著。
杜玄照只抽出昨夜到卯時那一冊。
翻開。
昨夜子時那一欄,空著。
下面卻補著一行字。
白燈舊樁,無車。
杜玄照指尖停在無車二字上。
墨跡比前後新。
「昨夜子時,誰補的?」
門吏臉色慘白。
「我……我不知道……」
杜玄照看著他。
「你當值。」
「你不知道?」
門吏撲通跪了下去。
「有人拿著城主府內簽來。」
「說只是換舊號。」
「讓我照抄舊冊。」
葉霄問:
「內簽呢?」
門吏閉上眼。
「燒了。」
杜玄照銀簽一頓。
「灰在哪?」
門吏身體一顫。
他抬手,指向屋角燈爐。
燈爐還溫著。
杜玄照走過去,銀簽挑開爐灰。
灰下,有一小截沒燒乾淨的紅封紙角。
紙角上,殘著城主府細紋。
黑爐城主身後的親衛,臉色都變了。
杜玄照把紙角壓進證紙。
「掌燈房,第二證。」
「城主府內簽殘角。」
「掌燈房燈爐取出。」
黑爐城主看著那片殘角。
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城主府的內簽,在掌燈房的燈爐里,沒燒乾淨。
葉霄看了一眼燈冊上的無車二字,又看了一眼那片城主府內簽殘角。
「燈線接上了。」
「再查箱裡的空供紙和內印。」
他轉身。
「印房。」
黑爐城主一言不發,轉身帶路。
印房在城主府側門內。
這裡比掌燈房安靜得多。
門口兩名府衛看見城主令,立刻跪下。
印房主事早已滿頭冷汗。
他顯然已經聽到了外面的消息。
葉霄走到門前。
「開。」
印房主事跪著挪過去,顫聲道:
「印房重地,按規矩——」
葉霄看著他。
「你真要說規矩?」
印房主事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杜玄照道:
「城主府正印。」
「城主府內印副模。」
「印泥。」
「空供紙庫。」
「逐一開櫃。」
印房主事臉色一白。
黑爐城主閉了閉眼。
「開。」
第一櫃,是城主府正印。
大印還在。
印泥平整,沒有新壓痕。
杜玄照只看了一眼,便走向第二櫃。
第二櫃,收的是城主府內印副模。
第三格,空著。
那一格原本該放一枚副模。
格邊還有淺淺印泥痕。
杜玄照道:
「少一枚。」
印房主事額頭冷汗滾落。
「舊印磨損,昨日送去修……」
杜玄照看著他。
「誰送的?」
印房主事張了張嘴。
沒說出來。
葉霄走到空供紙庫前。
杜玄照先記封痕。
記完,葉霄才抬手。
櫃門打開。
裡面一疊疊空供紙碼得整齊。
只有最上面一層,少了一小摞。
缺口很新。
像剛被人從這裡抽走。
杜玄照取出一隻隨卷證袋。
袋裡封著的,是方才從朱封箱空供紙上取下的紙紋拓樣和內印拓樣。
原紙還在箱裡。
封樣已經隨卷。
他把封樣放到缺口旁。
紙色一樣。
紋路一樣。
邊口壓痕也對得上。
朱封箱裡的空供紙,就是從這裡出去的。
杜玄照又用銀簽挑起一點印泥。
再看那枚空供紙上的內印封樣。
色澤一樣。
乾濕也一樣。
紙從這裡出。
印從這裡落。
杜玄照聲音冷了下去:
「印房,出證。」
「空供紙源頭。」
「內印副模缺一枚。」
「內印泥相合。」
印房主事整個人癱在地上。
黑爐城主終於開口:
「誰讓你備紙蓋印?」
印房主事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恐懼。
他嘴唇動了動。
忽然伸手探向袖中,直接往自己嘴邊送。
但電光石火間,葉霄刀鞘已經壓住他的手腕。
哢。
骨頭錯位。
一枚裹著黑蠟的小丸,從他袖中滾落。
蠟皮磕破。
苦腥味散開。
鎮城使臉色一變。
「閉氣!」
葉霄刀尖一挑。
黑蠟丸落進旁邊水盆。
嗤。
水面立刻泛黑。
印房主事臉色灰敗。
杜玄照銀簽壓證。
「黑蠟毒丸。」
「印房主事畏問欲吞。」
「殘殼封。」
「盆中毒水,另封。」
「人留。」
黑爐城主盯著印房主事,聲音低得嚇人:
「誰給你的?」
印房主事嘴唇顫抖。
「案庫……」
兩個字一出。
整個印房都靜了。
葉霄抬眼。
「案庫。」
黑爐城主沉默了一息。
然後轉身。
「走。」
案庫在城主府最深處。
鐵門上壓著朱印。
城主親臨,門卻遲遲不開。
葉霄看向案庫管事。
「鑰匙。」
案庫管事臉色慘白。
「鑰匙……鑰匙不在我這裡。」
杜玄照道:
「案庫管事,鑰匙不在手。」
「入卷。」
案庫管事膝蓋一軟:
「在……在副庫。」
葉霄問:
「副庫在哪?」
案庫管事沒有答。
葉霄目光越過他,落向案庫後牆。
那裡有一扇小門。
那是案庫外側的副庫夾間,平日裡放鑰牌、火漆和出入簿。
正門打不開。
副庫卻在冒煙。
葉霄已經動了。
一步。
刀鞘撞開小門。
砰!
門板砸在牆上。
門後,一個案庫小吏正把一冊出入簿塞進爐口。
火已經舔到冊角。
葉霄刀鋒一挑。
整本出入簿被挑了出來。
冊角已經燒黑。
還剩大半。
小吏轉身要跑。
砰!
葉霄一腳把人踹回牆上。
牆灰簌簌落下。
那小吏捂著胸口滑坐在地,連氣都喘不上來。
杜玄照走過去,蹲下。
銀簽壓住出入簿燒焦的一角。
翻開。
卯時前一欄。
朱封箱,出庫。
經手:朱衣使。
同欄下面,還有一行被火舔過的細字。
空供紙一束。
封繩四根。
掌燈房舊號替牌一枚。
杜玄照的手停住。
葉霄看向黑爐城主。
黑爐城主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
杜玄照把出入簿放到證紙上。
「案庫,出證。」
「朱封箱出庫記錄。」
「空供紙、封繩、掌燈房舊號替牌,同欄出庫。」
「經手,朱衣使。」
「案庫小吏焚冊未遂。」
「封。」
黑爐城主看向身後親衛。
「傳令砂庫。」
「朱衣使卸刀,另扣。」
他聲音一頓。
「人留活口。」
「問箱從誰手出。」
親衛立刻領命。
掌燈房。
印房。
案庫。
三房全出證。
掌燈房改燈號。
印房改供紙。
案庫出朱封箱。
城主府不再是被攀咬。
是被自己的三道門,一口一口咬住了。
鎮城使沉默了很久。
直到杜玄照把案庫出入簿封好,他才轉身。
「去黑爐鎮城司。」
這句話說出來時,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冷。
黑爐鎮城司副使被原地扣在砂庫案場。
可黑爐鎮城司里,仍然有人在等消息。
當葉霄、杜玄照、鎮城使帶著黑封卷踏入黑爐鎮城司時,門內的鎮城衛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封案房門前,兩個鎮城衛低頭行禮。
鎮城使道:
「開。」
兩名鎮城衛臉色發白,卻誰也沒動。
葉霄看向左邊那個。
「鑰匙。」
左邊鎮城衛喉嚨滾了滾。
「副使早上帶走了。」
葉霄道:
「人已經在砂庫扣了。」
左邊鎮城衛聲音更低。
「扣人時搜過身。」
「沒搜到鑰匙。」
封案房前,靜了一瞬。
杜玄照低頭落筆,字字入卷。
「封案房鑰匙,副使私帶。」
「副使被扣後,鑰匙未歸。」
「疑已轉藏。」
鎮城使臉上沒有表情。
杜玄照卻先一步抬手。
銀簽壓在門鎖、封痕和門縫三處。
「鑰匙失控。」
「門內或有毀卷。」
「強開。」
「門鎖、封痕,先記原位。」
這一筆落下,鎮城使腰間那柄寬背長刀,才微微響了一聲。
下一瞬。
刀未出鞘。
鐵門裂開一道縫。
門後的封氣散開。
封案房裡很整齊。
整齊得像剛被人連夜擦過一遍。
杜玄照只掃了一眼。
「找高濟川卷。」
一名鎮城衛立刻上前翻櫃。
很快,他捧出一卷。
卷封完好。
黑爐砂庫追線。
高濟川經手。
杜玄照打開。
第一頁,乾淨。
第二頁,乾淨。
第三頁開始,字跡變了。
不是高濟川的手。
高濟川躺在擔架上,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動了動。
聲音嘶啞:
「不是我寫的。」
杜玄照點頭。
「知道。」
他翻到最後。
最後一頁寫著:
高濟川追線未歸。
疑入廢礦側線。
暫按失蹤。
杜玄照看著那三行字,沒有立刻說話。
鎮城使沉聲道:
「追線未歸,暫按失蹤,有什麼問題?」
杜玄照道:
「失蹤可以記。」
他把卷往前翻回第三頁。
「但這卷被人打開過。」
「有人接著高濟川的字往下寫。」
「寫完,又重新封了回去。」
銀簽點在第三頁新字旁。
「可這裡,沒有經手人的名字。」
他又看了一眼卷口封痕。
「封口也被重新壓過。」
「還是沒有名字。」
封案房裡,一瞬間靜了下去。
活人躺在門口。
卷上有人替他補了去向。
卻沒人敢在卷上留下名字。
鎮城使臉色陰沉。
「查字。」
杜玄照沒有動。
他抬手,從櫃底抽出一本薄冊。
「字要查。」
「但先查誰動過這卷。」
「字能換。」
「開卷、封卷的記錄,沒那麼好抹乾淨。」
那本薄冊,是封案房的開卷記錄。
哪一卷被打開過。
誰打開的。
誰又封回去。
都要在上面留一筆。
杜玄照翻到舊砂井那日。
高濟川入井後半個時辰。
高濟川追線卷,打開一次。
重新封回一次。
經手:副使。
重新封回那一欄,被墨抹了。
杜玄照銀簽輕輕一刮。
墨層脫落。
下面露出兩個字。
何鑄。
站在門邊的一個中年鎮城衛,臉色瞬間沒了血。
葉霄看向他。
「你?」
何鑄忽然退了一步,手指按向卷櫃下方的暗扣。
暗扣後,有一枚火符剛亮起。
葉霄刀鞘一抬。
啪。
火符碎裂。
暗扣也被震開。
櫃底滑出半冊小帳。
杜玄照銀簽壓住帳角。
明冊給外人看。
暗帳給自己人對數。
可今日,暗帳也入了黑封卷。
他翻開一頁。
還是舊砂井那日。
高濟川追線卷,重新封回。
經手:何鑄。
杜玄照合上小帳。
「卷上不留名。」
「明面記錄被抹名。」
「櫃底暗帳留了名。」
「何鑄私動高濟川追線卷這一項,坐實。」
何鑄臉色死白,整個人僵在原地。
鎮城使已經站到他面前。
寬背長刀的刀鞘,壓在何鑄胸口。
「黑爐鎮城司的人。」
「在黑爐鎮城司里做出這等事。」
「你很好。」
何鑄喉結滾動,眼裡滿是恐懼。
杜玄照落筆。
「封案房管事何鑄。」
「私動高濟川追線卷。」
「卷上無名。」
「明冊抹名。」
「櫃底暗帳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