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氣息急促,心中有鬼

  第250章 氣息急促,心中有鬼

  砂庫伏在礦監所後面,不高,卻橫得很開,黑沉沉壓在后街盡頭。

  黑石牆被爐煙燻成舊鐵色,牆縫裡塞著爐灰和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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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扇庫門釘滿黑銅釘,門上舊封還在,幾處封鉛裂開,裂口周圍帶著焦痕。

  乍一看,像是真燒過一場。

  礦監所主簿停在門前。

  「葉大人,杜大人。」

  「這裡便是失火庫場。」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火後庫場暫封,未敢亂動。」

  杜玄照看了他一眼。

  「未敢亂動?」

  主簿面色不變。

  「按規矩,卯時清灰,午時封帳。」

  「如今二位大人要先看,自然先讓二位大人看。」

  杜玄照沒有接話,只看門縫。

  門縫底下有灰。

  灰線太齊,像有人從裡面掃過,又刻意留了一道邊。

  杜玄照抬了抬手。

  一名砂庫庫吏立刻上前開鎖。

  鑰匙插進鎖眼時,那庫吏的手抖了一下。

  哢。

  庫門打開。

  一股焦灰味撲了出來。

  沒有大火燒透後的燥烈,只有濕灰、焦油、舊帳紙和冷砂攪在一起的悶味。

  葉霄一步跨進去。

  杜玄照跟在後面。

  礦監所主簿也想進來,被葉霄看了一眼。

  他停住。

  葉霄問道:

  「失火之後,誰進過庫?」

  礦監所主簿道:

  「滅火、封庫、查損,進去的人不少。」

  葉霄道:

  「不少,就都寫。」

  杜玄照取出案紙。

  「庫吏,救火人,查損人,搬帳人。」

  「誰進過,誰碰過灰,誰搬過帳,誰撿過封鉛,全寫。」

  他抬眼。

  「從現在起,庫里少一片灰,也入卷。」

  三方的人臉色都變了。

  黑爐鎮城司副使笑了笑,道:

  「不愧是天級鎮城衛。」

  「杜大人辦案真仔細。」

  杜玄照沒抬頭:

  「仔細些,死人少些。」

  副使笑意淡了一分。

  庫內很暗。

  兩邊木架燒壞了不少,焦黑的橫木斜斜垮著。

  角落裡堆著幾隻燒殘的帳箱,箱面漆黑,箱裡卻露著半截紙邊。

  幾枚封鉛散在地上,裂成兩半。

  牆面黑得厲害。

  地上鋪著一層灰,灰里有被踩亂的腳印。

  看著像火後亂場。

  礦監所主簿站在門外,道:

  「火從東風口起。」

  「那夜風大,庫內又有舊帳紙、砂袋、木架,火勢一卷,便燒成這樣。」

  「幸而沒有蔓到旁庫,否則損失更重。」

  杜玄照依舊沒問人。

  他蹲下。

  銀簽從袖中滑出,輕輕挑起一點灰。

  灰壓在簽頭,沒有散。

  杜玄照看了片刻,將簽尖一轉。

  灰片倒伏的方向,很整齊。

  他又走到東風口。

  風口石沿被燻黑,黑得很重。

  但石縫裡的灰很薄。

  他用銀簽往裡一探,刮出一點冷白。

  又在焦黑最重處輕輕一刮。

  黑灰下面露出一層油膩。

  礦油。

  杜玄照銀簽停住。

  「風口被抹過油。」

  砂庫庫吏臉色微白。

  杜玄照抬眼:

  「東風口起火?」

  砂庫庫吏立刻道:

  「是。」

  杜玄照道:

  「若火真從東風口燒進來,灰該往庫里倒。」

  「可這裡的灰,是往外倒的。」

  庫吏喉結動了一下。

  礦監所主簿皺眉:

  「火場混亂,灰落方向未必能准。」

  杜玄照沒爭。

  他走到封鉛前,夾起半枚裂開的封鉛。

  封鉛外面焦黑。

  裂口裡面灰白髮冷。

  杜玄照把封鉛遞到葉霄眼前。

  葉霄看了一眼,沒有接。

  杜玄照道:

  「外焦內冷。」

  「外面被烤黑,裡面卻沒燒透。」

  他又走到燒殘帳箱旁。

  帳冊外皮焦黃,邊緣捲起。

  可那捲邊太齊。

  齊得像先切過,再拿火燎過。

  杜玄照銀簽一挑。

  一片紙灰落下。

  裡面那一層還帶著舊紙的潮氣。

  他合上帳箱,又走到牆邊。

  那裡有一道淺淺的舊痕。

  不顯眼。

  被黑灰壓著。

  杜玄照用銀簽一點點刮開牆灰。

  灰後露出一道淺痕。

  這裡原本堆過砂,壓久了,牆上留下了一條印。

  杜玄照看了那道印,又看下面被燻黑的牆面。

  「如果失火時砂還堆在這裡,牆下半截會被砂擋住,不該被燻黑。」

  「可現在牆被燒黑了。」

  「說明火起的時候,砂已經不在了。」

  葉霄直接道:

  「先把砂搬空。」

  杜玄照接道:

  「再放火做舊。」

  這句話一落,庫門外幾個人臉色都沉了沉。

  礦監所主簿道:

  「杜大人,這些火場殘痕,也未必能說明正砂先走……」

  葉霄已經走到庫砂旁。

  角落裡殘留著一堆黑砂。

  看起來像火後搶出來的庫砂。

  葉霄抓起一把。

  掌心一合。

  砂粒在他掌中摩擦,發出細碎的響。

  沒有脆裂。

  沒有熱烘過後的燥松。

  冷。

  冷得發陰。

  葉霄鬆開手。

  黑砂落下。

  「這不是火里剩下的砂。」

  「是後來倒進來充數的冷砂。」

  礦監所主簿臉色終於一變。

  葉霄抬眼,看向他。

  「火是假的。」

  他聲音不高。

  庫內所有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庫也是空的。」

  砂庫里,灰靜了一瞬。

  外面風吹過門縫。

  細灰貼地滾進來。

  杜玄照收起銀簽:

  「現在能先定三件事。」

  「火是假火。」

  「庫是空庫。」

  「正砂失火前,已經不在這裡。」

  礦監所主簿盯著他,指節微微繃緊。

  砂庫庫吏卻還咬著原來的話:

  「火……確實是從東風口起。」

  杜玄照合上案紙,抬眼看他:

  「誰教你說這句話?」

  庫吏臉色一白:

  「沒人教。」

  杜玄照點點頭。

  銀簽在東風口焦痕上一點。

  「那你解釋看看,灰為什麼往外倒?」

  又一點封鉛。

  「封鉛為什麼外焦內冷?」

  再一點帳箱。

  「帳冊為什麼只燒了邊,裡面卻還是潮的?」

  庫吏嘴唇發抖,忍不住看向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灰衣管事。

  那人站得很靠後,半邊身子藏在礦監所主簿身後。

  他原本垂著眼。

  見庫吏看過來,腳跟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

  葉霄開口:

  「站住。」

  那人僵住。

  葉霄看著他。

  「再退半步,入卷。」

  灰衣管事喉頭一緊,腳釘在原地。

  杜玄照看著庫吏。

  「你怕的是門口這個人?」

  庫吏臉色更白。

  灰衣管事急聲道:

  「杜大人,庫吏大人怎麼會怕我,他只是太年輕,見火場害怕,胡亂看人……」

  葉霄看了他一眼。

  灰衣管事後面的話斷了。

  杜玄照沒逼庫吏認。

  他把庫吏的名字、灰衣管事的名字、值守時辰,都寫進案紙。

  「你不說也行。」

  「我都記下了。」

  「後面查出來,你和他都跑不了。」

  礦監所主簿終於沉聲道:

  「杜大人,葉大人。」

  「你們要查,黑爐城自然配合。」

  「但砂庫失火之後,卯時清灰,午時封帳,三日內復礦,這是舊規。」

  「庫場一日不清,復礦就拖一日。」

  「礦夫等工錢,砂號等票櫃,押運等糧馬。」

  他看了一眼門外:

  「清灰一拖,半城人的飯碗,也會跟著受影響,誰來擔責?」

  葉霄只問:

  「卯時?」

  礦監所主簿一怔:

  「是。」

  葉霄道:

  「還有多久?」

  黑爐鎮城司副使看了一眼天色。

  「天一亮前。」

  葉霄點頭:

  「那就夠了。」

  「這座庫的灰,不許清。」

  「這幾本舊帳,不許封。」

  「和正砂有關的帳,不許並回礦務帳。」

  主簿臉色一變:

  「葉大人,你這是要停黑爐城的復礦?」

  葉霄看著他:

  「你聽不懂話?」

  主簿呼吸一滯。

  葉霄繼續道:

  「礦照采。」

  「爐照燒。」

  「民砂照走。」

  「我只封涉案庫場。」

  他看向那片冷灰:

  「城裡人的飯碗靠礦吃,不靠你們清這片灰。」

  「誰拿半城人的飯碗來逼我清案場,誰就先把自己的名字寫進卷里。」

  「這片灰不是灰,是證據。」

  杜玄照低頭落字。

  「卯時前,擅清灰者,入卷。」

  這一筆落下去,礦監所主簿眼底冷了下來。

  他沒有再爭。

  只退了半步。

  砂庫這片灰,葉霄按住了。

  這一步,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但還來得及。

  知道內情的人,可以滅口。

  對得上的帳,可以挪走。

  能查出來的路,也可以清掉。

  主簿的目光往門外一偏。

  門邊,一個不起眼的礦監所小吏低下頭,悄悄退了出去。

  ……

  從砂庫出來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黑爐城沒真正的夜。

  爐區的火從煙囪里透出來,把半邊天映成暗紅。

  街邊礦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油是礦油。

  燈火帶著一股焦苦味。

  葉霄走在前面。

  杜玄照跟在旁邊。

  兩人都沒有說話。

  直到過了礦監所門口,葉霄看向東街:

  「走。」

  杜玄照道:

  「不用追。」

  葉霄腳步一停。

  杜玄照把銀簽收回袖中:

  「他身上有我的追痕符。」

  「舊友教的小符。」

  「三個時辰內,能認方向。」

  葉霄眼皮微微一跳:

  「這是什麼手段?」

  杜玄照淡淡道:

  「道門。」

  葉霄腦中閃過牆頭那個懶散道人。

  道袍鬆散,劍卻貼得很穩。

  葉霄沒有再問。

  杜玄照也沒有解釋,只道:

  「抓一個跑腿的沒用。」

  葉霄收回目光:

  「那就讓他走。」

  杜玄照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

  風把爐灰卷過來,落在衣擺上。

  杜玄照道:

  「你有沒有發現,他們不怕我們看出火假。」

  葉霄道:

  「發現了。」

  「他們只怕我們有證。」

  杜玄照點頭:

  「城門那輛換封車,跑不掉了。」

  「砂庫這場假火,也跑不掉了。」

  「第一層皮,已經撕開。」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

  「但這些還不夠。」

  「如果找不到車和砂庫之間怎麼連上的,他們就還能把事情拆開說。」

  葉霄道:

  「怎麼拆?」

  杜玄照道:

  「換封車,可以說是砂號下面的人亂來。」

  「空砂庫,可以說是火後查損混亂。」

  「高濟川,可以說是私查失控。」

  「押運隊,可以說是山道遇匪。」

  他聲音低了一分。

  「到最後,每一處都有錯。」

  「可每一處都只能推出一個替死鬼,咬不到幕後的人。」

  風把爐灰卷過來,落在兩人衣擺上。

  杜玄照看向街邊:

  「他們想讓我們急。」

  「越急,越會出錯。」

  葉霄道:

  「那就不急,先把正砂那條路找出來。」

  兩人穿過東街,到了黑爐驛館。

  驛館不大。

  牆上也有灰。

  門口掛著幾盞礦燈,燈火被風壓得很低。

  剛進院,驛館掌柜便滿臉苦色地迎上來。

  「葉大人,杜大人。」

  「實在不巧,後井下午塌了井沿,正在修。」

  「熱水恐怕要晚些。」

  馬夫也跑過來。

  「葉大人,馬料票櫃今晚閉櫃,說是砂號舊帳核對。」

  「草料只能先用舊料頂一頂。」

  廚房那邊更亂。

  原本備飯的廚子被人叫走,說是去砂號認舊帳。

  半個時辰後,送來的飯菜已經冷了。

  碗邊有一股灰味。

  杜玄照看了一眼飯菜,沒有動筷:

  「他們不敢下毒。」

  「但讓人噁心,餓我們一夜,他們敢。」

  葉霄看了一眼院裡的井,又看向馬棚和廚房:

  「他們這是要斷水、斷馬料、斷飯。」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像一隊人拖著東西過來。

  灰鏟擦過地面,發出刺耳的響。

  麻袋被人扛在肩上,袋角還沾著舊灰。

  後面還有幾隻水桶,一晃一晃,桶壁撞在一起,聲音悶得很。

  一個灰臉礦頭帶著十幾個礦夫走進驛館。

  院門外,還站著一排沒進來的。

  他手裡抱著一塊舊木牌。

  木牌上蓋著礦監所印。

  灰臉礦頭進門先行禮:

  「葉大人,杜大人。」

  「礦監所舊規,卯時清灰,午時封帳。」

  「怕二位大人忙忘了,小的特意把章牌送來。」

  他說著,側身讓開。

  身後那十幾個礦夫往前站了一步。

  有的扛灰鏟。

  有的提水桶。

  有的背麻袋。

  每個人腰間都掛著一枚灰班木籌。

  灰臉礦頭笑了笑:

  「明早卯時,第一批進砂庫清灰的,就是他們。」

  「灰不清,庫不開。」

  「他們工錢就記不上。」

  「這些人沒什麼本事,就靠這一日一日的工錢活。」

  那群礦夫頭壓得更低。

  沒人說話。

  灰臉礦頭又道:

  「葉大人要查案,小的們自然不敢攔。」

  「只是清灰誤不得。」

  「封帳也誤不得。」

  「若二位大人查不完,小的也只能按規矩辦。」

  他說完,還笑了笑:

  「不然誤了礦期,下面人要罵娘。」

  這話說得恭敬。

  可那一排灰鏟、水桶、麻袋,就擺在葉霄眼前。

  像是把這些人的飯碗,直接推到了驛館門口,想逼人妥協。

  葉霄看著他:

  「你是來逼我動手的?」

  灰臉礦頭笑容一僵。

  院子裡安靜下來。

  葉霄道:

  「我一動手,明日卷上就能多一條。」

  「外來黑封恃武壓礦,毆傷礦頭,擾亂礦期。」

  他看了一眼那群低著頭的清灰礦夫:

  「再往後,就能說我壓人飯碗。」

  灰臉礦頭喉嚨動了動。

  葉霄繼續道:

  「你白費心思了,就憑你,還沒資格讓我動手。」

  礦頭臉色青白。

  杜玄照在旁邊落筆。

  礦頭送清灰牌。

  卯時清灰。

  借復礦施壓。

  威逼案場。

  灰臉礦頭看見那幾行字,眼角跳了一下。

  他是真沒想到。

  自己就送了塊清灰牌,說了幾句礦期舊規。

  這也能入卷?

  這姓杜的怕不是有病。

  照他這麼記,明日自己多喘兩口氣,都得寫個「氣息急促,心中有鬼」。

  可這話他不敢說。

  因為杜玄照的筆,還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