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虎立陣西條山是在八月十六日,他靜待武田主力的到來,然而武田信玄卻姍姍來遲,十八日才從甲府躑躅崎館出陣,二十二日到達上山田,然後停留了整整兩天,才於二十四日進入川中島地區,登上茶臼山布陣。
這一方面是為了發布總動員令,聚集甲信各地的軍隊,另一方面也是等待政虎耐不住性子,主動進攻海津城.。
「這位關東管領大人自小田原城下歸來以後,似乎變了性子嘛,」信玄在陣中這般向部將抱怨道,「海津這顆致命之釘,他竟然不想儘快拔去。難道是政虎身體染病,因此才靜待不動嗎?」
「據探子所報,政虎身體甚為康健,」「攻之彈正」真田幸隆出聲提醒道。「政虎不動,我等卻無法不動。倘若由得政虎監視海津城而不前往救援的話,遷延日久,恐怕海津城中人心將會散亂。」
「當日北條上總介綱成防守河越半年有餘,氏康大人遲遲不往救援,城砦依舊穩如泰山,這才有了河越的夜襲。難道春日彈正便不如北條上總嗎?」
真田幸隆苦笑道「春日彈正即便勇不如北條上總,智謀卻大大過之。只可惜,如今的關東管領上杉政虎不是當年的關東管領上杉憲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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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玄無計可施,只得親率大軍前往救援海津城。此番出陣川中島,他調動了甲、信兩國絕大多數的部隊,再加上當日政虎關東攻略時被迫投奔甲斐的西上野豪族小幡等家族,總勢一萬六千,加上海津城的四千兵馬,總數超過了兩萬!
當武田大軍緩緩進兵之際,越後軍先陣大將柿崎景家曾經前去向政虎請令「御館大人既然不想進攻海津,你那便依往年的慣例,派遣在下前去掃蕩周邊城砦吧!海津城若有任何救援的舉動,正好出兵將其擊破!」
政虎搖搖頭「春日彈正絕不會出城的……和泉,還記得我在關東之時,對你說過的話嗎?」
「什麼話?」柿崎景家撓撓後腦。
過來一會兒,他好像是明白的說道「御館大人是指有關攻打北條的策略……」
「正是,」政虎沉聲說道「我性情急躁,爾等盡皆知曉。當日倘若我能夠靜心等待,則北條氏政定會揮師上野,前來決戰,關東諸國,可一戰而定。只因為我急躁冒進,才導致北條收縮入小田原城,百計攻打一月有餘,無法攻克。你明白嗎,和泉?對付凡俗之將,必須主動進攻,創造戰機,而武田,北條之流,是不容你這樣做的。對付他們,只有等待,等其自己露出破綻。」
「若論起等待來,誰都比不上武田信玄那隻老狐狸呀,」柿崎景家皺眉苦笑,「御館大人突然轉性,能夠比的過他嗎?」
「凡利慾薰心之輩,不會真的懂得等待,」政虎冷笑道,「我為大義而動,又何吝等待時機呢?」
「等吧,」柿崎景家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希望御館大人的耐性能比過武田信玄。」
八月二十九日,武田信玄終於決定立刻茶臼山,從雨宮渡口涉越千曲川,進入海津城,武田本隊運動的過程中,哨探們終於得到準確的情報,陸續前來西條山稟報政虎。
「小山田隊,兩千;甘利隊,三千四百,飯富隊,一千三百;望月隊,四百;蘆田隊,五百……」
「加上海津城的守軍,總勢兩萬餘!」越後軍諸將計算過後,無不大驚失色,「我軍一萬八千,本以為東國無人能比,誰料武田……御館大人,不如儘速退回善光寺,與景信大人會合吧!」
「兩萬而已,」只有政虎臉色不變,依舊沉著似水,「當日今川的上洛軍也是兩萬,織田上總介一戰斬下了今川義元的首級,即便武田非今川可比,我也非年輕識淺的織田可比。」
「那麼,該怎麼辦?」
「繼續等待即可。」
上杉軍主力自八月十六日登上西條山布陣,一直靜靜地等待到九月十日近一個月的時間,如同飽食的猛虎一般巋然不動。然而猛虎即便沉睡也是無人敢去捋虎鬚、踏虎尾的,何況那位政虎大人大睜著虎目,瞪視著武田軍的一舉一動,不定何時便會暴起突襲。
駐守海津城的武田信玄如同芒刺在背,坐立難安。
以往駐守不動地往往是信玄而非政虎,然而一旦原本狂躁的敵人突然冷靜了下來,信玄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然摸透了政虎的戰策,此刻卻驟然覺得眼前一片漆黑,慌亂之下,動靜易勢,政虎不動,他倒被迫非搶先動手不可。
因為戰事遲遲未有進展,而上杉軍又高踞於西條山上,防禦嚴密,動向不明,真田的密探已先後被殺死或逮捕而自殺了七八名,卻始終得不到相關越後軍動向的準確情報,。
武田信玄每日召集眾將開會商議,提出的想法很多,但卻沒有一人可以確證自己的判斷。
「真是奇特的布局啊!」武田信玄的軍師山本勘助緊皺眉頭,盯著地圖,不禁慨嘆道。
「我軍在上杉之北,上杉卻在我軍之南,倘若如上次交戰般只是調動中所產生的結果,並不出奇,但如今這般對峙已經整整十日……」
「難道政虎的意圖,是切斷我軍糧道嗎?」郡內領主小山田信茂這般猜測道。小山田加擁有甲斐大半個都留郡,與八代郡內的穴山氏並為除武田氏外勢力最強的領主。
小山田的家督本為信茂之兄信有,不久前因病辭世,信玄親自擇定以勇猛善戰的信茂繼任一門總領之職。
相對於對尊稱為「郡內領主」的小山田,與武田氏同源的穴山則被尊稱為河內領主,本任家督名叫左衛門大夫信君,乃是信玄姑母之子。
聽聞小山田信茂所言,穴山信君點了點頭「上杉駐軍西條山上,威脅我軍糧道,倘若糧道有失……」
「上杉在南,威脅我軍的糧道,我軍在北,難道不也同時威脅著上杉的糧道嗎?」老將諸角虎定提出質疑。
「請看,」穴山信君從腰間抽出摺扇,指點著地圖,「從海津城前往甲府,有四十里之遙,即便到達甲信邊境的富士見,也有二十五里,而從西條山前往信越邊境的野野海峠,不到二十里,到春日山城也僅僅三十里。倘若上杉沿姬川經小谷村、鬼無里運送軍糧,雖然山路較為難行,距離卻只有更近。兩相對比,我軍此刻處於劣勢。」
重臣甘利昌忠搖了搖頭「越後軍運送軍糧,確實要比我軍近便,然而政虎真的切斷我軍糧道之前,還說不上有什麼劣勢。」
甘利昌忠乃是原本家中兩職之一的甘利虎泰之子。甘利虎泰、坂垣信方於上田原被村上義清所殺後,信玄便提拔二人的兒子繼任兩職。坂垣信方的兒子信憲已於天文二十一年被信玄找藉口於甲府長禪寺內處刑,如今家中地位最高的臣屬,便只剩下甘利昌忠一人了。
「還有這裡,」信玄之弟逍遙軒信廉一指地圖上所標示的善光寺字樣,「上杉在這裡還駐紮了五千兵馬,以保障糧道,倘若不先將此隊擊潰的話,戰局便不能說五五分,我等處於劣勢是無疑的。」
「那便由在下率軍前往,一舉攻下善光寺平吧!」信玄的長子太郎義信陡然起身,大聲喝道。
久作看了武田義信一眼,心中冷笑一聲,他知道,武田義信一直以來因為其繼承人的身份,眼高於頂,甚至可以說是目中無人,武田信玄對於他這樣的性格,一直都有些頭疼。
因此聽聞義信請令,信玄冷哼一聲「太郎,閉嘴!」
武田義信最煩父親稱呼自己「太郎」而非大名「義信」,仿佛在父親眼中,已經元服多年、在戰陣上未見敗績的自己永遠是一個小孩子。
尤其上信玄在群臣面前這般冷言相待,更使義信下不來台,當下面孔漲得通紅,單膝跪地,大聲說道「在下仍要請令。倘若在下所言有何不妥,便請父親大人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