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招待所的對面。
陳康年到了這裡。
他跟黃建國約定的時間是上午九點。
他相信自己昨晚的話足夠有分量。
一個在體制內混了半輩子的人,應該懂得趨利避害。
主動坦白,內部處理,總比被紀委帶走要強一百倍。
陳康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八點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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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門不斷有人進出,但都不是他要等的那個人。
九點整。
手機報時的鈴聲響起。
黃建國沒有出現。
或許是路上堵車?他耐著性子,又點了一根煙。
九點半。
黃建國還是沒有出現。
陳康年撥通了黃建國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關機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關機了。
市委機關食堂。
曲元明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書記!」
孟凡端著餐盤,小跑著過來。
「書記,出事了。」
曲元明看向自己的秘書。
「慌什麼?」
孟凡看了一眼四周。
「外面……外面都在傳,說您插手江州港項目,收了宏遠建設的好處。」
「傳得有鼻子有眼的,連數字都編出來了,說您在項目招標前,在靜心茶社見了宏遠的老總,收了三百萬的辛苦費。還說……還說那筆錢是通過您在老家的一個遠房親戚走的帳。」
曲元明面無表情地聽著。
孟凡更急了。
「現在不光是機關里,下面區縣的一些幹部也聽到了風聲。我剛才去辦公廳送文件,都聽見有人在拐彎抹角地打聽。這……這明顯是有人在背後故意推波助瀾!」
「源頭能查到嗎?」
曲元明開口了。
孟凡沮喪地搖搖頭。
「查不到。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從好幾個不同的地方同時傳開。我問了幾個人,都說是聽別人說的,再往前追就斷了線。對方很高明,就是利用機關里這種捕風捉影的氛圍,讓謠言像病毒一樣自己擴散。」
這才是最麻煩的。
你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
「書記,這事兒不能不管啊!」
孟凡急得快冒火了。
「省委考察組可還在江州呢!這種話要是傳到他們耳朵里,影響太壞了!咱們是不是得趕緊發個聲明,或者讓公安查一下,抓幾個造謠的典型?」
「讓他們傳。」
「啊?」
孟凡愣住了。
「書記,您說什麼?」
「我說。」
曲元明看著他。
「讓他們傳。傳得越廣越好,傳得越難聽越好。」
孟凡懵了。
他完全無法理解自己這位領導的腦迴路。
「可是……書記……」
曲元明擺了擺手。
「孟凡,你記住。當一盆髒水潑過來的時候,你越是急著擦,別人就越覺得你身上真的髒。」
「有時候,你得讓這盆水潑下來,潑個透,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這水到底有多髒,是誰潑的,又是誰站在旁邊跟著起鬨。」
錢程站在曲元明辦公室門口,敲響門。
「進。」
推門進去。
「書記。」
錢程喊了一聲。
曲元明沒抬頭。
「有話就說,別在這兒磨洋工。」
錢程咬了咬後槽牙。
「書記,外面傳的那些話……您聽說了嗎?就是關於江州港項目的。」
曲元明放下了筆。
「聽說了。」
錢程站起身。
「書記,這純粹是放狗屁!宏遠建設的事,我是當事人,我最清楚。那是前任趙立新在位的時候引進的企業,手續、流程全是那時候定的,跟您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現在這幫人就是想往您身上潑髒水,想把江州的水攪渾。要不我寫個情況說明,蓋上住建局的公章,我親自送到省委考察組那兒去?」
曲元明斜了他一眼。
「可是書記,如果不澄清,考察組那邊萬一信了怎麼辦?這可是關鍵時期!」
錢程急得差點拍桌子。
「你現在去寫說明,別人會說你是被我逼的,是住建局在幫我掩蓋真相。除了火上澆油,沒別的好處。」
錢程愣在那兒。
「可是……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胡說八道啊。」
「回去干你的活。」
曲元明抽出份文件。
「同心園的綠化搞完了嗎?江州的老百姓盯著那個項目呢,別在這些細枝末節上栽跟頭。」
錢程垂頭喪氣地退了出去。
走廊里。
錢程吐出一口濁氣。
這都什麼時候了,書記心可真大。
錢程剛走,一通電話打進了曲元明的辦公室。
省委考察組副組長張敬,請他去市委招待所談話。
該來的,總會來。
曲元明沒帶秘書,一個人走進了招待所。
張敬已經坐在那兒了。
「曲書記,坐吧。今天請你過來,是想核實一些情況。」
曲元明大大方方地坐下。
「張組長請說。」
「我們收到一份實名舉報,反映你在江州港項目招投標過程中,存在違規干預、指定宏遠建設參與的行為。你怎麼看?」
曲元明看著那些紙。
「張組長,江州港項目是市裡的頭等大事,所有招投標的文件,你們之前就已經調走了。上面有沒有我的簽字,有沒有我批的條子,只要眼睛不花,應該一目了然吧?」
張敬盯著曲元明。
「舉報人反映,你雖然沒有留下書面證據,但通過多次口頭指示的方式,強行干預評標結果。這種隱蔽手段,我們不得不重視。」
曲元明忍不住笑出聲來。
「口頭指示?那我想請問,是有錄音嗎?還是有在場的人證?」
「如果單憑一個人的空口白牙,就能給一個市委代書記定罪,那這江州的官也太好當了。」
張敬面無表情。
「曲書記,舉報是實名,程序在這兒擺著,我們不能不查。」
「查,我沒意見,我完全配合。但我也想提醒張組長一件事。」
曲元明語氣平靜。
「舉報人黃建國,之前在住建局負責江州港項目的前期招標籌備。因為他工作態度散漫,導致項目進度嚴重滯後,被我調離了原崗位。他和我有私人恩怨,這個背景,張組長查清楚了嗎?」
談話室里陷入了死寂。
張敬沉默了幾秒。
「查了。」
「既然查了,那張組長應該能判斷出,他的舉報里有多少真實成分,多少泄憤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