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經太久沒回到復仇之魂號上了。
久到你對這艘宏偉戰艦的記憶,似乎出現了一些並不致命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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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地方,有些並不重要,但你依舊保存有相關記憶的地方,卻已經和你腦海中曾經刻下的那幅場景大不相同了——也許,是你在當初「作畫」的時候便已經留有偏差,又或者,這真的就像你之前所想的那樣……
今天的復仇之魂號,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但是你又說不出來,到底是哪兒不一樣。
是那些裝飾?那些旗幟?還是那尊不巧勾起了你的些許回憶的雕像?
不,它們都已經被你甩在了身後。
被你關上了門,鎖在了那間連你自己都忘了到底為什麼要進去的房間裡面。
那些回憶和困惑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但沒關係,當你離開了房間,踏上了一條典型的、充斥著影月蒼狼風格的走廊時,更多的困惑便紛至沓來。
首先,你不得不先花上一段時間,來回憶自己現在到底在哪裡——你腳下所踩踏的,到底是這艘古老且龐大的復仇之魂號上的哪一條過道?而它又會通往哪一座艦橋,或者廳堂?
這聽起來很荒謬,一位尊貴的國王居然會在自己的王宮裡迷了路。 但廣袤無垠的復仇之魂,又豈是任何一座屬於凡夫俗子的宮殿能夠媲美的——除了你的基因之父的皇宮之外,又有哪一頂王冠會擁有著如此廣博的私人領土?
復仇之魂號是令人驚嘆的存在,即使凡人軍隊所能擁有的最大的主力戰艦,在其面前都不值一提,但同時,它也是一片廣袤到有些過了頭的土地——當然,它不是所有榮光女王級戰艦中最大的那一個,這份榮耀自從一百年前起便屬於摩根的王座。
那威名赫赫的曙光女神號,哪怕以榮光女王的標準來說,也過於龐大臃腫,但同時也是整個人類帝國里,為數不多能夠與帝皇幻夢號相媲美的星河奇蹟——而這份榮耀也多多少少讓其他的原體感到了嫉妒。
到了大遠征的後期,即便缺少說得過去的必要理由,大部分基因原體也都傾向於對自己的榮光女王進行再裝修,尤其是像福格瑞姆或者佩圖拉博這種生性要更虛榮一些的,更是不止一次地進行過改裝工作。
因此,比起大遠征早期,絕大多數的榮光女王如今都已成為了更臃腫的龐然大物,甚至有不少原體座艦,如今儼然是周長超過三十公里的鋼鐵巨獸。而你的復仇之魂,你用於統治狼之國度的根基和王座,同樣身處此列。
實話實說,你並不是那種非要住在最好的戰艦上的人物,但是,你也不想在這種競賽中被你的兄弟甩下太多——而且,既然你已經身擔戰帥的職責,同時還要管理一個橫跨星海的龐大國度,那麼,你的王宮與官僚府邸理所應當地需要再擴建一些。
哪怕只是出於純粹的現實考慮。
而這,也是絕大多數原體選擇在大遠徵結束後進一步擴建榮光女王的原因——伴隨著帝皇在烏蘭諾的大舉分封,他的子嗣們紛紛成為了宰割一方的星海之王——即便並非所有原體都註定會勤勤懇懇、事無巨細地處理自己麾下的那數百萬個世界。
但只需要稍有一點責任心,打算履行一下自己頭戴王冠的義務,一位原體就會發現,他必須圈養更多的官僚,設立更多機構,並搭建更多隨行的智囊團和參謀團隊——而這一切都必須設立在他的視線能夠觸及到的地方,以避免鞭長莫及的窘境發生。
於是,幾乎每一座榮光女王都不得不迎來在空間和體量上的躍進,以此來容納每個原體麾下愈加龐大的官僚系統——畢竟,對於動輒要統治數十個星座的帝皇子嗣們來說,榮光女王那區區二十多公里的周長,實在是很難容納自己麾下的眾正盈朝。
而但凡指揮設計的原體不擅長此道,這些威名赫赫的頂級戰艦,轉眼間就會變成看似龐大臃腫卻缺少有效空間、既無法完全服務於軍事又未盡到政治責任的四不像。
阿斯塔特的士兵和凡人的官僚會在同一層甲板上互相擁擠,巡邏隊伍將不得不和內政部搶奪資源、空間甚至是信號,戰士們會抱怨被撤銷的武庫和炮台削減了榮光女王本身那讓人引以為傲的戰鬥力,而凡人們,又總是在申請更多的人手、機構和行政資源。 你當然也遇到過這樣的問題——這曾困擾你很長一段時間。
但所幸在塞揚努斯、洛肯和馬洛斯特等人的幫助下,你解決得還算不錯。
你利用科尼亞這個嶄新的首都世界和多個陪都世界,緩解了復仇之魂號作為整個狼之國度的實際行動中心的壓力,而同時,你又聯合了那些生存在你的國度中的各個鑄造世界,與他們共同策劃了這艘古老戰艦的改裝計劃。
那是一次偉大的改裝——你甚至有信心用改造後的復仇之魂號,去挑戰羅格多恩手中那台宛如傳說一般的山陣號。
當然,你不能說,經過了改裝的復仇之魂號便是十全十美的戰艦,但是,它的確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了你需要面對的壓力——就像大遠征時同樣做過的那樣。
這麼多年來,你的第一艘戰艦都像是你最忠誠的老朋友一樣,默默地站在你身邊,做他應做的事情,盡他應盡的責任——而改造既是為了回饋他對你的幫助,也是為了他能在未來的日子裡陪你一起走下去。
畢竟,事到如今,能夠證明你的一路艱辛和履歷的東西,已經不算多了。
你現在的子嗣們當然很好,但他們中大多數人並非從泰拉上走出來,他們缺少和你一起度過大遠征最開始那幾年的機遇,而那些最開始與你相逢的泰拉裔老兵們,你們之間的關係又多少有些緊張。
他們並非不忠於你,只是你一直沒有找到和他們相處的恰當模式。
除此之外,大遠征的結束,意味著帝皇和眾多兄弟也將離開你的身邊,你們在此後的日子裡只能聚少離多——再也沒人能與你時時緬懷那曾激情飛揚的日子了。
只有復仇之魂了。
除了你的戰錘和利爪,除了你手指上那枚已經逐漸磨損的金戒指,還有會議室里那張已經被磨得包了漿的戰略桌——復仇之魂號便是唯一一個還記得你是如何走來的「人」了。 帝皇在上啊……
你真的無法想像,如果有一天,你不幸失去了這艘如母親一樣的戰艦,你又該怎麼辦?
說到這裡,你無奈地笑了一下,慢慢地搖了搖腦袋,像是在嘲諷自己——你是什麼時候突然變得這麼多愁善感的?
這麼不像帝國的戰帥該做的事情。
正這麼想著,你有些不耐煩地,用手指摁了摁自己的腦袋,因為一種宛如陰鬱的積雨雲般的頭痛正籠罩著你頭顱偏左些的位置,你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有這種小毛病,也不太清楚它到底持續了多長時間。
是剛剛開始,還是正在緩解?
你一邊自己發問,一邊在這條依舊感到陌生的走廊上大踏步地前進著,你還是沒有認出自己在哪裡,雖然你很篤定,你現在的確就在復仇之魂號上,但實際上,你從未用雙腳丈量過這艘戰艦的每一寸土地。
即便是最親民的原體,也很少會來到自己的榮光女王的最下層的甲板上——也許只有摩根或者康拉德會這麼做。
而你當然也不會。
在整個大遠征的過程中,你所熟悉的走廊和廳堂只占復仇之魂所有空間的一半,而剩下的那一半,都是通過你子嗣口中的那些謠言和隻言片語所了解到的,而當這艘戰艦完成了煥然一新的改裝,又在原有基礎上增加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體積後,你就更不能確保對自己的座艦了如指掌了。
但幸運的是,沒走幾步,你便看到了整個銀河中最讓你感到熟悉的東西。
穿著月白色盔甲的影月蒼狼,還有你的那些會在他們的胸口佩戴象徵著你的荷魯斯之眼標誌的凡人追隨者們,他們摩肩接踵地擁擠在這條原本還算得上寬闊的走廊上,要麼為了自己手頭上的任務行色匆匆,要麼三兩成群地聚在一旁,悠哉悠哉地聊著天。 一切看起來沒什麼不一樣。
你特意放緩了腳步,背著手,沉溺於這種讓人安心的日常生活中。
很快就有人發現了你,驚呼與吶喊聲又吸引來了更多的人,眨眼間,似乎便有成千上萬隻眼睛聚焦在走廊上,每一個瞳孔里都是對你的狂熱與擁護,他們歌頌著你的名字,為你的到來而高聲歡呼,用一種宛如男童唱詩班的合唱來表達對你的敬意。
你幾乎要沉溺其中了。
帝皇在上啊,這種幸福的片段,無論經歷多少次,你都不會覺得膩煩。
而作為對於這些崇拜的回應,你先是抬起了手,微笑著應和著他們,用目光直視著那些最熱情的追隨者——在大遠征所經歷的這一個多世紀裡,你早已習慣了這一切,用微笑和握手來降服一個世界。
在熱情的回應以後,你又帶著一種歉意的表情,希望人群能夠散開,去完成他們各自的使命,讓你擁有片刻的安寧——那些臣民們當然不會拒絕你的請求,除了那些因為無所事事而可以留下的,許多人立刻便離開了。
但即便如此,剩下的那些崇拜與熱情的目光,還是讓你覺得這條走廊太過明亮了。
牆壁白得仿佛會呼吸一樣,讓你想起了你在科爾基斯上所見過的,那些在陽光的直射下大片大片的白色荒漠,而那些被你的影子所籠罩的人正在竊竊私語,用激動的聲音向同伴歌頌著對於你的崇拜。
而這一切,你早已習以為常,你並不在乎他們想出什麼新詞來歌頌你,你只是盡情地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目光漫無目的地在你所經過的每一個人身上停留片刻——那些讓你感覺到熟悉或者陌生的面龐。
這些都是復仇之魂號的一部分。
至少絕大多數……的確如此。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不過……
還是有一小部分,讓你覺得困惑——就像你始終想不起來你現在究竟打算做什麼一樣。
但很快,你便無心思考此事了,因為你的目光停留在了又一個影月蒼狼的身上。他像他的戰鬥兄弟們一樣,向你熱情地致敬,但你的視線卻在他的盔甲上多停留了一秒。
這並非因為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位多麼功勳卓著的戰士,讓你不得不花費更多的時間來欣賞他胸前的功勳章。
正相反,這是一位新兵,一個因為能夠親眼目睹到你的英姿而激動得渾身顫抖的、純粹的不能再純粹的新兵,他看起來甚至連一場真正的戰役都沒有參加過——但是,眼前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穿的是一套綠色盔甲,更確切地說,那是一套海綠色的盔甲。
有些像火蜥蜴的顏色,但看起來要更深而且更野蠻一些。
「……」
你不喜歡這種顏色。
它讓這些流著你的血脈的子嗣,看起來更像那些克蘇尼亞的野蠻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你從不記得自己曾下令改變軍團的塗色——要知道,一支軍團的顏色是和旗幟同樣重要的榮譽,除非帝皇或者原體親自下達命令,否則,軍團戰士很少會改變自己盔甲上的顏色。
再看看四周,似乎沒有任何人,哪怕是那些身著月白色甲冑的影月蒼狼,對於眼前這套明顯離經叛道的盔甲感到異常。
這是為什麼?
難道塞揚努斯或者馬洛赫斯特,在沒有通知你的情況下,下達了新的行政命令?
那你可要好好地教訓教訓他們了——至少一頓口頭上的斥責是少不了的。
你的頭似乎又有些痛了,這讓你斷絕了在這條走廊上繼續閒逛下去的興致,於是,你加快腳步,向著更遠方的地方前進。
你依舊不確定,你到底在戰艦的哪個位置上,但你有種感覺,只要你再向前走幾步,你就會抵達目的地了。
那個你現在還沒想起來的目的地。
越來越多的人、戰士和風景被你的大步流星甩在身後,他們口中的低語似乎因為速度的變化而變異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像是蟲鳴一樣隱藏在樹葉下的沙沙聲,你並未在意,而是著重觀察道路兩旁的風景。
果不其然,你看到了更多的、與月白色戰甲混雜在一起的海綠色盔甲——就仿佛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擁有兩種配色的戰甲,成為了第十六軍團中默認的規則一樣。
同樣的,當你抬起頭來,看向牆壁上面的那一張張懸掛的軍團旗幟的時候,你也會驚愕地發現,許多原本應該掛上傳統的影月蒼狼旗幟,也就是一彎向上的彎月以及一個黑色的狼頭的位置,被換成了另一種內容。
一個荷魯斯之眼,一個原本應該只屬於你自己的個人標誌,如今,卻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象徵著整個軍團的旗幟上。 從法律上來說,沒有任何一條帝國法律不允許阿斯塔特們這麼做,但是從傳統上來說,這種行為過於大膽了。
你有些不懂,但你大受震撼。
於是,你搖了搖頭,決定儘快找到塞揚努斯或者馬洛赫斯特。
雖然你的確將軍團的日常行政管理全權交給了他們,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可以背著你搞這些讓人厭煩的小動作。
你決定將一切重新修正回來——影月蒼狼只能擁有月白色的甲冑,他們的旗幟上也只能擁有月亮和蒼狼的標誌,因為這一切,是在你還沒有回歸的時候,這些戰士憑藉自己的英勇從帝皇那裡得到的賞賜。
你既沒有想法去剝奪他們的榮耀,也沒有膽量去違逆帝皇的贈與。
尤其是當你看到那些本應雕刻有榮耀的軍團名稱「影月蒼狼」的地方,竟不知道被誰雕刻上了諸如「荷魯斯之子」這樣的名字的時候。
如此狂妄和虛榮,讓你只覺得自己的雙臉變得滾燙,一個阿斯塔特軍團,一個理應效忠帝皇的阿斯塔特軍團,竟然會堂而皇之地將自己的名稱改名為「荷魯斯之子」,這簡直比福格瑞姆的「帝皇之子」更讓人笑掉大牙。
看來,口頭的訓斥應該不管用了。
也許,你應該把塞揚努斯和馬洛赫斯特關上幾天禁閉,讓他們好好冷靜冷靜。
你繼續前進著,原本略感輕鬆的面色,不知何時已經變得鐵青了起來,讓道路兩側的凡人們畏懼地轉移了自己的視線,不敢與你愈加冰冷的目光相對,但同時,這也讓你的前進能夠愈加順暢。
很快,你終於找到了一個,讓你覺得熟悉的地標了。 那是一座雕像,屹立在一處十字路口,訴說著你的一連長艾澤凱爾的榮耀。
終於有了一個讓你覺得熟悉的東西。
你滿意地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一下。
但很快,你再一次皺起了眉頭。
這尊雕像,的確還是那個雕像。
但是……
你總覺得有些奇怪。
或者說……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你的一連長,開始把自己的盔甲塗成黑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