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奧瑞利安的憂鬱

  「啪……啪……啪……啪……」

  「山巔之城?」

  「不錯,不錯,真是個美妙的名字。」

  「說真的,尼歐斯,我差一點就心動了。」

  「就差一點——如果不是我的最後一絲理性用尖叫把我喚醒的話,我差點就又掉進你的陷阱里了——就像在場的這些可憐蟲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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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經歷了無數世代的陰謀、爭鬥、屠殺、清算,以及如岩漿凝固後的花崗石般頑固不化的日月輪轉之後,在神聖泰拉的土地上,在人類文明真正的權力中樞,在這存活於星海時代的共濟會的殿堂里——已經很久沒有人敢用這樣的語氣向他們的王發言了。

  這已經遠遠超過了諫言的範圍,這是赤裸裸的嘲諷與挑釁——同樣的,也可以被理所當然地延伸為不忠與逆反。

  而上一個敢這麼做的人——反正在座的諸位是再也沒有見到他了。

  那個佞幸之臣被王趕出了宮殿,就此消失了幾百年,當然,他有可能是選擇在一個無人問津的世界上開始自己的隱居——這是上了年紀的不朽者們最喜歡做的歸宿,也有可能是死在哪個無人在意的角落裡面。

  畢竟,他們只是不朽者——命運給予他們遠超常人的永久壽命,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是無懈可擊的,放眼銀河的範圍內,依舊有充足的手段可以終結他們的長壽。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年輕的王手中就有不止一種可以終結不朽的手段,但沒人想過他會把這些手段用在他的臣子身上,哪怕是一個選擇忤逆他的臣子。  這一點是公認的——王雖然傲慢、獨斷,而且很多時候也會瘋癲到不可理喻,但他並非是一個心胸狹隘的人,他在每一段友誼和效忠誓詞的終結時,都表現得格外從容:至少不會在眾人面前失態。

  但即便如此,哪怕只是考慮到王與尋常的不朽者間宛如天塹般的實力差距,在如此大庭廣眾之下忤逆他,依舊是一件極度需要勇氣和精神力量的事情:對於任何人來說,想要集齊這兩點都不容易。

  哪怕他是在場資歷最老的一位。

  「……」

  當那位忤逆之人從整座會議大廳的角落中慢慢走向台前的時候,在座的每一名破曉者都瞬間辨認出他那張極具標誌性的臉:他是他們所有人的前輩。

  儘管看起來並不蒼老,但這位不朽者卻是王的第一批追隨者中僅剩的那一位了:在人類的腳步還沒有離開神聖泰拉之前,他就已經是王最忠心的部下了。

  甚至據傳說:在王的第一位戰帥掀起了針對王的叛亂的時候,王的追隨者中有一半甚至更多選擇倒向戰帥,而眼前的這一位卻是為數不多活下來的忠誠派。

  這一件件往事,宛如看不見的勳章,即便這位老臣滿臉戾氣地站在王的面前,當著所有人的面讓王下不來台,但年輕的王依舊維持著自己的微笑和體面,他主動走下台階,與自己最頑固的追隨者平等地對視著。

  為顯親密,他甚至沒有直接稱呼名字。

  「你總是這麼急躁,我的老朋友。」

  王望著他的兄弟,微笑著。

  「至少在你生氣前,你應該先告訴我:我的哪句話引起了你的滔天怒火?」  「哪句話?」

  比起王的細膩與從容,他面前的忤逆者顯然沒有更多的心思去掩蓋怒火:也許,他的滔天憤怒早在幾百甚至幾千年前,就已經開始積累了,伴隨著王的一次又一次暴行,直到現在這一刻,才終於噴薄而出。

  「難道還需要我提醒你嗎?」

  他朝著王咆哮:是的,咆哮。

  「我們以前又不是沒幹過,尼歐斯!」

  「早在幾千年前,咱們就開始跟亞空間打交道了:你告訴我,哪一次?哪一次我們在亞空間的手上占得便宜?」

  「哪一次我們不是輸得遍體鱗傷?」

  「我還以為你終於想明白了,我還以為歐爾佩松的失敗終於把你打醒了,結果你現在居然又站在我面前,在這裡口口聲聲地跟我說想要跟亞空間中的存在合作!」

  「是我們自己締造出來的神祇。」

  王反駁了一句,聲音有些虛弱。

  「有什麼區別嗎!」

  老臣的咆哮聲差點兒把屋頂掀翻。  「難道在園子裡出生的老虎,就不是老虎了嗎?你但凡讓它聞到點兒血腥味兒,它就會利索地咬斷你的脖子。」

  也許是因為心中的怒火過於旺盛,在這短短的幾句話,竟讓老者開始大口地喘著氣,他又向前一步,進逼到王的面前,然後不得不壓低自己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質問道:

  「告訴我,尼歐斯。」

  「你最好能告訴我。」

  「你準備怎麼提防你製造出來的神明?」

  「你怎麼能確保,當他們從亞空間的那口大鍋中爬出來的時候,在吃掉你為他們準備的祭品的同時,不會再張一張嘴,把我們這些可憐的人類也一塊兒吃掉?」

  「你憑什麼覺得你能擺布一位神明?你哪兒來的膽子,敢這麼做?」

  ——————

  「什麼?擺布?」

  「不,不,不。」

  「我想這是我們的理解出了差錯。」

  在這場談話開始後,人類之主第一次在他的子嗣的臉上看到了明顯的遲疑。  但很快,羅嘉就反應了過來。

  「父親,我從未說過,我有足夠的能量和信心去擺布一位神祇。」

  「我只是選擇一條道路,但這並不意味著我狂妄到認為一切都會在我的掌握之中。」

  「我只是單純地覺得,比起您的網道,我選的計劃擁有更光明的前景,至少擁有著更高的可行性上限。」

  伴隨著臉上的狂熱逐漸散去,當大懷言者不再醉心於他的宣講時,他的容貌看起來竟也有幾分理性的殘餘。

  「父親,我們都必須承認一件事情:您的網道說得再怎麼天花亂墜,都無法改變這件事情背後的本質——您決意將整個人類種族的未來鎖死在現實宇宙中,在亞空間面前這是一條徒勞的等死的道路。」

  「而且,即便是這條等死的道路,您都沒有將其操作明白,父親。」

  說到這裡,羅嘉笑了一下。

  很明顯,他並不想取笑他的父親,但哪怕是最虔誠的原體,在這個時候也忍不住了。

  「父親,我在亞空間中看到了許多,我不敢說那是全部,但至少我的目光曾經瞥見過十個千年以後的未來。」

  「也瞥見過本應發生的事情。」

  「那些我們都知道的事情,父親。」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羅嘉目中一閃而過的揶揄,讓人類之主覺得有些難堪。

  「想想看,我的人類之主。」

  「如果沒有摩根的話,您的網道計劃真的比我的亞空間之路更可靠嗎?」

  原體伸出了一隻手。

  「不過在這方面,我其實還是相當能夠理解您,父親。」

  「在經過了恐懼之眼的航行後,我清楚地意識到了一件事情:在亞空間的混沌與瘋狂面前,人類的力量的確是可悲的,哪怕我們如今已經貴為銀河系的霸主,但我們在這場戰爭中依舊是劣勢的一方。」

  「而且這劣勢大到就連像您這樣的人物也不得不鋌而走險。」

  「您選擇躲避亞空間,而網道不過是這種思路的外在體系,我知道,如果有更好的辦法的話,您也不願意勞民傷財,以剝削整個銀河為代價,修建出這在未來極有可能會變得大而無用的奇觀。」

  「但您沒得選,您只能這樣做。」

  「而我也一樣,父親。」

  「我和您唯一的不同在於:我認為主動出擊才是面對亞空間的良策,而無論是信仰還是第五神,都只是確立在此基礎上的,可能的最優解而已,我當然知道這所謂的最優解背後隱藏著多麼險惡的道,但事到如今我也已經沒有選擇了,不是嗎?」  「更何況……」

  說到這裡,羅嘉停頓了下來,他那張總是洋溢著狂熱或者溫和微笑的面容上,分外罕見地顯露出了一絲愁容。

  「更何況,除此之外,我也做不到其他的事情了,不是嗎?」

  原體向他的父親露出一抹苦澀的微笑。

  「您知道的,我生來就是做這個的。」

  「羅嘉·奧瑞利安,從生下的那一刻,就註定會在他人眼中是個可悲又可笑的信徒。」

  「因為除此之外,他做不了任何事情。」

  「你覺得我還能做什麼呢,父親?」

  原體向帝皇提出了疑問,而他的父親則分外罕見地沒有回應他:帝皇那古怪的沉默讓羅嘉的話語顯得更加淒涼。

  「您知道的:從一開始,我們的降生就混雜著您對於我們的期盼與使命。」

  「我們每個人的命運都是被安排好的,我們象徵著您過往的一面碎片,也象徵您在完成大業時能用到的東西:這就像是一個即將出門工作的工人,把他每一件也許用得上的工具全都裝進了工具箱裡一樣。」

  「但即便有幸被裝進箱子裡,也未必能夠在接下來的工程中被用上:哪怕工具想要在工作中為主人發揮價值,它也不可能更改自己的形狀或者本質,工具就是工具,生來就是被人挑選的,一旦失去了發揮的場合,那麼它跟廢鐵沒有任何區別。」  「這就是我們這些所謂的基因原體在這個世界上的現狀,不是嗎?」

  羅嘉低下了頭,聲音顯得陰沉。

  「就像佩圖拉博生來便掌握著邏輯與數字的奧妙,但他被設計出來的性格卻令他永遠無法成為像荷魯斯那樣的萬眾矚目的太陽。」

  「就像馬格努斯從睜開眼睛開始,便無師自通地掌握了宇宙間最強大的能量,但他最終的位置也只能是一個學者,他沒有作為君王的冷靜與狡詐,也從未被賦予任何一位領袖所應該擁有的肩負與責任。」

  「就像察合台可汗,他生來便註定是一位游離於體系外的獵手,就像基里曼,他只適合治理疆域,做個一方諸侯,作為政務的領袖。就像莊森,從他學會呼吸開始,就已經知道自己的一生要作為一個殺手而活。」

  「當然,你也可以說,基里曼之所以能夠成為一個政治家,是後天教育的結果,所以我的理論是錯誤的。」

  「但我要告訴你,父親,他能夠成為一個政治家也許真的是後天教育的結果:但他那個在原體中獨一無二的,能夠同時處理數百個星區的政治事務的大腦,難道也是康諾王和尤頓後天教育出來的嗎?」

  「顯然不會是,父親。」

  「即便沒有他的養父養母,基里曼也會是個政治家,不過會是個暴躁的政治家罷了。」

  「這是他逃不出的牢籠。」

  「也是每個原體固定的命運。」

  「哪怕看似全能的荷魯斯和摩根,也從不例外。」  「看起來,您將所有的能力都塞進了他們的身體裡,但實際上呢:荷魯斯即便能夠坐上帝國的王座,也不可能像摩根那樣對政治系統中的每一組鏈條信手拈來;而摩根,哪怕將她的王國治理得再出色,她的性格也決定了她永遠成不了大遠征的戰帥。」

  羅嘉的嘴角略微勾起。

  「當然,我知道肯定有人會說,這是因為我們被亞空間風暴捲走了,這是因為我們成長在不同的環境裡面,是我們在最年輕的時候所養成的世界觀、價值觀,讓我們在性格方面成為了截然不同的個體。」

  「但這是一派胡言,父親。」

  「我知道您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原體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基因之父,那雙瞳孔里竟沒有憎恨,也沒有怒火,而是帶著一絲淡淡的欣賞,闡述著帝皇的所作所為。

  「就像我先前所說的那樣,從一開始,我們的身份就是被沾染上了您的碎片的工具。我們既是您往昔歲月的投影,也是您用來完成偉大計劃的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而以您的性格來說,您怎麼可能容許我們存在道路和自由選擇這些隱患?」

  「即便我們看似脫離了您的掌握,即便我們在您完全影響不到的範圍里自由生長,但歸根結底,我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除了我的安格隆兄弟那樣可憐的不幸者之外,我們的最終結果都沒有超出您的預料。」

  「看起來,佩圖拉博的無情無義,是因為他成長時沒有受到正確的指引,但實際上,作為一個生而知之的半神,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便知曉了世界的一切真理時,他又怎麼可能與凡人共情?」

  「他註定會是那個無情的暴君,無論是降生在奧林匹亞亦或是馬庫拉格。」

  「馬格努斯也是同樣的道理,當他在嬰兒時期就擁有這世界上最偉大的力量,當他只需動動手指就可以將世界顛覆時,那麼無論是降臨在普羅斯佩羅、努凱里亞,抑或是夜曲星和美杜莎,馬格努斯都註定成長為那個天真且傲慢的狂妄之徒。」  「就連摩根也是一樣的,也許有人會說是早年的經歷鑄就了我的姐妹的深思熟慮,但我可以向你打個賭:即便摩根出生在一個如基里曼的童年那麼優渥的家庭里,她也註定會成長為日後的飲魂者和蜘蛛女皇。」

  「我們是工具,我們是被您賦予了強大的能力和固執的性格的工具,強大到我們所見的世界幾乎不可能改變我們,固執到無論命運再重演多少次,我們每個人所要選擇的道路,終究不會脫離我們靈魂核心中的那個詞。」

  「就像無論跨越多少條世界線或者時間線,你也無法想像佩圖拉博會是一位強大的靈能者,也無法想像馬格努斯會是一位統治帝國官僚系統的行政機器。」

  「你想像不到基里曼高呼『血祭血神』的模樣,也想像不到將自己包裹在錦羅綢緞和絲質睡袍裡面的莊森。」

  「無論橫跨多少個世界線,這些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同樣的。」

  羅嘉停頓了一下。

  「無論您走過多少條世界線,無論您的目光跨過多少條時間線,您也永遠找不到一個不會與神明有關的羅嘉·奧瑞利安。」


  原體看著他面若冰霜的基因之父。

  「畢竟從一開始,從您打算創造出第十七號作品的那一刻,您對我的全部希望便集中在所謂的宗教與信仰方面上,即便您曾將第十七軍團打造為一支能夠傳播帝國真理的部隊,但我們都知道,帝國真理歸根結底是謊言,而謊言是無法在這片殘酷的銀河中長久立足的。」

  「同樣的,在您打造我的時候,您看到的是過往那個曾經玩弄宗教的自己。」  「您渴望的是一個在必要的時候,能夠幫您處理好宗教事宜,能夠幫助您成立國教,擔任教皇,以確保您在對抗亞空間時失敗後,能夠及時採取最後方案,能夠成為人類之神皇以維持帝國的向心力的:奧瑞利安。」

  羅嘉輕輕地搖了搖頭。

  「這便是我生來的使命,父親。」

  「我生來便理解宗教和神學的精髓,我生來就對無神的理論深惡痛絕,曾經有那麼一小段時間,我也曾嘗試過像基里曼那樣,接受我生活在一個無神的世界裡,甚至想用帝國真理的謊言來麻痹我的思想。」

  「但我做不到,父親。」

  原體嘆息了一聲。

  「我嘗試過了,我真的做不到。」

  「無論命運再重複多少次,羅嘉永遠會是那個與神明相關的羅嘉。」

  「他要麼是神明的崇拜者。」

  「要麼是神明的貶斥者。」

  「要麼是神明的締造者與追隨者。」

  「無論我的名字如何,無論我長著什麼樣的樣貌,無論我做了什麼樣的事情,我的一生都註定與所謂的神明息息相關,我的一生都註定充斥著宗教的影子,無論我是在贊同它,亦或是在反對它,甚至是在與其為敵。」  「但從本質上來說。」

  「我都是一個信徒。」

  「我也只能做一個信徒該做的事情。」

  原體閉上了眼睛,他微笑著向自己的父親緩緩鞠了一躬。

  「您大可以指責我的膝蓋軟弱,也大可以指責我向亞空間的神明阿諛奉承,父親。」

  「但歸根結底,當您將我創造出來的時候。」

  「您渴望我做的不就是這些嗎?」

  「而現在……」

  大懷言者慢慢睜開自己的眼睛。

  「我只是在回饋您罷了。」

  「我只是在您曾經失敗的道路上,那條名為宗教的道路上,找到了您沒有找到的路。」

  「這並不意味著我比你更出色,這只是時代的變遷讓我們發現了新的辦法。」  「而現在,我會將它呈現在您的面前。」

  「我會描述,我們該如何塑造一位能夠與整個人類種族共存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