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山在聯席會議表決通過後的第三天,通過加密頻段向雷神號發送了一份詳細的日程安排。其中包含了為期五天的文化交流活動——由賽里斯共和國學術院組織,邀請第九艦隊的星際戰士和輔助軍軍官參與一系列文化接觸活動。
日程的末尾有一段簡短的附註:「學術院特別請求:請銀龍衛士的軍官代表出席第二日的交流活動。賽里斯共和國的歷史檔案中保留著許多關於古老語言的記載,這些記載與龍之國的語言傳統有著顯著的相似性。希望與來自龍之國的戰士進行直接的語言和文化交流。」
吳岳在艦橋上讀完了那份日程,然後轉向站在指揮王座左側的吳安。「銀龍衛士第三十九軍團正在長安軌道站待命。你作為他們實際上的指揮官,帶隊參加。你們的任務是確認——確認賽里斯共和國的文化與龍之國的文化之間,是否真的存在那些相似之處,這很重要。」
吳安站得筆直。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輔助軍軍官禮服,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龍紋徽章——那是銀龍衛士的軍團標識,一條盤繞的龍形,鱗片以細密的銀線織成,在冷白色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在忠嗣學院的第一課學到的就是這個圖案的歷史:龍之國的古徽,在紛爭時代之前就已經存在於泰拉東方大地的旗幟上。
「銀龍衛士第三十九軍團已經完成了賽里斯共和國提供的文化背景資料的學習。」吳安的聲音平穩而克制,「各營都在過去數日內完成了對賽里斯共和國歷史檔案的初步閱讀。士兵們想親眼看到那些他們在資料中讀到過的東西,想親耳聽到那些語言。不是為了確認軍事能力的兼容,是為了確認文化傳承的連續性。」
吳岳點了點頭。「那就去。讓他們看到,讓他們聽到,讓他們確認——龍之國的東西,沒有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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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長安軌道站的轉運平台上,銀龍衛士第三十九軍團第一營的約三百名士兵已經列隊完畢。他們穿著銀灰色的標準輔助軍禮服,胸口別著銀色的龍紋徽章。隊列的秩序安靜而整齊,每一排的間距精確一致,每一名士兵的站姿都保持著同一角度。
學術院派來的接引人員已經在平台上等待了。他穿著深灰色的長袍——不是軍裝,是學者常服,袖口寬大,衣襟在胸前交疊,左胸口袋上方別著一枚簡化的山脈徽章。他的頭髮全白,面容被歲月刻滿了細密的皺紋,但脊背挺得筆直,手指指節因為常年握筆和翻閱紙質文獻而微微變形。
他走到吳安面前,微微欠身。「我是賽里斯共和國學術院語言文獻部的研究員,周遠之。奉學術院之命,前來接待銀龍衛士第三十九軍團第一營。歡迎你們來到長安。」
吳安回了一個輔助軍軍禮,然後放下手,右手按在左胸的龍紋徽章上。「銀龍衛士第三十九軍團第一營全員到齊。我們準備好了。」
周遠之沒有立刻轉身引路,他的目光落在吳安領口的那枚龍紋徽章上,停了一下。「我方便看那個徽章嗎?」
吳安解開領口,將徽章取下,遞過去。那枚銀色的龍紋徽章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冷光,龍的鱗片以極細的銀線織成,每一片都保持著均勻的間距。
周遠之接過徽章,沒有翻轉,只是將正面朝向自己,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吳安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動,像是有人在默讀一個他已經很久沒有念過的詞。然後他將徽章遞還給吳安。
「我研究舊紀元語言文獻已經五十年了。賽里斯共和國的歷史檔案中保存著一些關於『傳統文化』的描述。在那些描述中,龍的鱗片被描繪成一種精細的、層層疊疊的網狀結構。賽里斯共和國的歷代匠人試圖用各種材料復現那種結構,但始終覺得差了些什麼。你們這枚徽章上的鱗片織法,與賽里斯共和國早期文獻中記載的『龍鱗』編織工藝幾乎完全一致。這不是相似,是同一種工藝在不同的時間被不同的人重新發現。但在你們那裡,它從未失傳。」
吳安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徽章。那些鱗片的銀線織法,他從小就在每一件正式的銀龍衛士制服上見到過,從未想過它可能已經消失了很久,又回到了相同的地方。
學術院的語言文獻部設在長安主城東南角的一座院落中。院落的布局與吳安記憶中的某些龍之國舊式書院極為相似——四面圍合的建築群,中央是一座方形庭院,地面鋪著青灰色的方磚,磚縫中生長著細密的青苔。庭院東側的廊柱上刻著一行字,字跡端正而莊重,筆畫之間的間距均勻得像是被尺子量過。吳安不認識那些字,但他知道那是什麼——他在忠嗣學院的圖書館見過類似的東西,只不過那裡的字是用高哥特語寫的。
周遠之站在庭院中央,側過身,向銀龍衛士的士兵們介紹這座院落的來歷:「這座院落建於賽里斯共和國建立初期,距今約三千七百年。最初是翻譯舊紀元文獻的學者們的工作場所,後來逐漸擴展為賽里斯共和國最大的語言文獻保存中心。院落東側廊柱上的那行字,刻於院落建成的那一年,內容是賽里斯共和國最早的一批學者在完成第一批舊紀元文獻翻譯後留下的記錄。」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念出了那行字的內容:「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這是我們祖先從泰拉帶走的另一句話。它在這裡被保存了三千七百年。」
銀龍衛士的士兵們分散在庭院各處,有人站在廊柱前默讀那行字,有人蹲在青磚地面上辨認磚縫中的苔痕,有人在觀察院落的排水系統——那些青磚邊緣的凹槽以極低的坡度向外延伸,與龍之國舊式院落的排水設計幾乎完全一致。一名士兵蹲在排水槽旁邊,用手指測量了凹槽的深度和坡度。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用指甲在自己的數據板邊緣劃了一道標記。
語言文獻部的主廳是一座寬敞的閱讀室。四壁嵌著直達穹頂的書架,書架上排列著被反覆修復過的古籍和手抄本。閱讀室中央的長桌上攤放著數卷展開的文獻複製品,紙張邊緣已經泛黃髮脆,被透明的密封罩覆蓋著。
周遠之走到長桌前,指向其中一卷文獻的某一頁。那一頁上寫著兩行字——上面的那行是某種古老的漢字形態,下面的那行是高哥特語譯文。高哥特語譯文已經經過了多次修訂,字跡不同,但內容一致:「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吳安站在長桌前,低頭看著那兩行字。高哥特語譯文的意思他能完全理解,那些詞句的意思他也很清楚。他站在那捲文獻前,想像著最初翻譯它的學者在面臨那些不熟悉的字形時,是如何在反覆的比對和揣摩中確定其含義的。
「這句話的意思是——『有志同道合的人從遠方來,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吳安的聲音不高,但清晰的發音在安靜的閱讀室中仍然可以被周圍幾排書架前的人聽到。
周遠之站在長桌對面,目光在吳安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你的翻譯是正確的。準確來說,『有朋自遠方來』中的『朋』,在古語中指的是志趣相投、理念相近的人。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朋友。」
吳安仍然看著那捲文獻,沒有移開視線:「銀龍衛士的軍團訓令中有一句類似的話——『同道者,雖萬里不阻。』忠嗣學院的教材中說,這句話來自更古老的時代。你們的文獻中也有類似的記載嗎?」
周遠之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長桌另一端,從那面書架中取出一卷略小的文獻複製品,翻開某一頁,然後將它推到吳安面前。那一頁上寫著一段話——仍然是繁體漢字,下方附有高哥特語譯文。
吳安低頭閱讀那段譯文:「志合者,不以山海為遠。」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重複了一遍那句話——「志合者,不以山海為遠。」他的手指在密封罩的玻璃表面上方停了一下,沒有觸碰,然後收回手。
「我們的祖先在離開泰拉時帶走了這句話。」周遠之的聲音平穩而克制,「我們一直以為自己是這些話的最後守護者。你們來了之後,我們才知道這些話還在別處被繼續使用著。」
銀龍衛士的士兵們也在各自的位置上看到了那些他們能夠理解的內容。有人站在一面陳列著舊式兵書的展櫃前,透過防彈玻璃辨認著其中的一些字詞。有人站在一排被修復過的竹簡前,用數據板逐行記錄其中的字形結構。有人站在一面鑲嵌著舊式地圖的牆前,用手指在玻璃表面緩緩描過一條線條的走向——那條線與他記憶中的某條河流相似。
一名士兵在閱讀室角落的展櫃前停下了腳步。展櫃中陳列著一枚舊式的印章——和田玉質,頂部刻著雲紋,底部平整,印面有一行細密的刻字。那枚印章的形制與他在忠嗣學院見過的某些舊式印章幾乎完全一致,只是材質不同。他站在展櫃前看了很長時間,最終沒有發出任何疑問,只是沉默地將那枚印章的輪廓記在了自己的視覺記憶中。
下午的交流活動被安排在學術院東側的茶室里。茶室的布置與帝國的任何建築都截然不同——地面鋪著深色的木板,牆壁上掛著幾幅水墨風格的畫作,畫中的山水輪廓以極簡的筆法勾勒而成。茶室中央是一張低矮的長桌,桌上擺著數隻深色的陶壺和若干小盞。
周遠之坐在長桌一側,將一隻陶壺中的熱水注入幾隻小盞中,然後逐一推向對面銀龍衛士士兵們的位置。水流注入盞中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中形成一種持續的低鳴,像是一段被反覆演奏過很多次的樂曲的背景音。
「這是賽里斯共和國本土種植的茶葉品種。它的栽培品種來源於舊紀元殖民船攜帶的種子,經過數千年的選育,已經形成了賽里斯特有的風味。」周遠之端起自己面前的一隻小盞,沒有立即飲用,只是讓它停留在掌心中。
銀龍衛士的士兵們端起各自面前的小盞,動作比周遠之預想的更加自然——不是刻意模仿,是一種接近本能的適應。他們的持盞手勢與周遠之的手勢略有不同,但核心的動作邏輯一致:掌心向上,三指托底,拇指輕按盞沿。一名士兵端起小盞時,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拇指按在盞沿上的位置,然後將它湊近唇邊,嘗了一口。
他放下小盞,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語氣平穩:「口感接近,但香氣不同。應該是土壤和氣候的差異造成的。龍之國也產茶,但那裡的茶葉香氣更濃,回甘更快。這裡的茶更淡,更持久。」
周遠之隔著桌面注視著那名士兵,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賽里斯共和國的古文獻中記載了這種差異——同一批種子,在不同的土壤中會演化出不同的風味。但茶葉的基本特性不會改變。你們的祖先帶走的種子和我們的祖先帶走的種子,經過數萬年的獨立演化,在口感上仍然保持著基本的相似性。」
那名士兵沒有回應。他只是又端起了那隻小盞,又喝了一口。這一次他喝完以後沒有發表評論,只是保持著原有的姿勢,感受著那股茶湯在口腔中停留的時間。
一天的交流結束後,吳安在返回運輸艇的路上收到了吳岳的加密通訊。全息投影中,吳岳坐在雷神號的艦橋指揮王座上,青龍橫置在膝蓋上,他的目光從吳安的面孔上掃過,沒有問「交流情況如何」之類的問題,而是直接說了一句話:「你的確認結果是什麼?」
吳安站在運輸艇的艙門內側,左手按在左胸的龍紋徽章上。「確認了。賽里斯共和國的語言傳統與龍之國的語言傳統,在基礎層面上是一致的。字形經過演化,但底層邏輯未變。他們喝茶的方式與我們相近,他們保存古籍的方式與我們相同,他們使用的舊式印章形制與我們一致。他們的文化體系與龍之國的文化體系同源,同源的程度超過了我們的預想。」
吳岳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那就可以。賽里斯共和國可以作為銀龍衛士在泰拉之外的徵兵地和駐紮區域——不是基於軍事兼容,是基於文化認同。告訴周遠之,銀龍衛士第三十九軍團願意與賽里斯共和國建立長期的文化交流機制。這不是軍務部的命令,這是銀龍衛士的意願。」
吳安行了一個輔助軍軍禮:「收到。」
回到長安軌道站後,吳安在返回雷神號之前再次見到了周遠之。那位年長的研究員站在轉運平台的邊緣,深灰色長袍的下擺被軌道站的循環氣流輕輕拂動。他沒有問吳安「你們打算做什麼」之類的問題,只是說了一句話:「賽里斯共和國的年輕一代中,有很多人想要了解他們自己語言的歷史。想要知道那些字形是從哪裡來的,那些詞句最初是誰寫的。如果銀龍衛士願意參與這項工作,學術院可以開放文獻庫的部分權限供你們參考。」
吳安站在他面前,兩人之間隔著一段不到兩步的距離。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向右轉了一小步,變換了站姿的角度,將左胸的龍紋徽章朝向對方。周遠之的目光在那枚徽章上停留了一下,然後微微點頭——像是他作為一個保存文字的人,確認了文明已經被另一個人帶到了足夠遠的地方。
「那就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