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135光年(讓我抱一會)

  這日的天透著一層灰。

  雲絮低垂,沉甸甸地壓著京郊一方寂靜的墓園。

  風很輕,帶著濕意,掠過一排排被松柏與冬青細心隔開的碑林。

  萬籟俱寂,唯有腳步落在石板路上輕響,格外清晰。

  他母親喜歡白色。

  純淨得一塵不染。

  於是,葉錦年終於在當天去染白了他的小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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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他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187的身高挺拔。

  可白色正裝將平日裡那份不羈悄然收斂,化作一種沉靜的清雅。

  衣料仿佛有著無形的重量,壓得他微微透出落寞。

  髮絲有些凌亂,幾縷軟軟地搭在額前,底下是一雙失了焦點的眼眸。

  那眼裡沒什麼情緒,只是空茫地望著前方,像這陰沉的天氣,蒙著一層化不開的薄霧。

  懷中那簇繡球正偎在他潔白的衣襟前。

  不是慣常祭奠的黃菊或百合,只是繡球。

  他的母親鍾愛繡球。

  愛它團簇的模樣,愛它在陰天裡愈發沉靜,變幻不定的藍紫與粉白。

  他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要站成另一座墓碑。

  風撫過他新染的白髮,傳開浸骨的涼意。

  終於,葉錦年動了動唇。

  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媽,時間一晃......24年了。」

  話一出口,竟含著連他自己都陌生的生澀。

  「這個世界我還是第一次來看你。」

  他低下頭,眼睫垂落,在白皙的臉上投下一片疲憊的陰影。

  「上輩子,我手傷得太重......重到那年打完,我就已經做好了退役的準備。」

  葉錦年不願承認,可這就是事實。

  他淡色的嘴唇死死抿住,下頜線繃成一道直硬的線條,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維持表面的平靜。

  淡淡道:「或許是命運的安排,把我帶到了這裡。」

  「今年,我18歲。」

  可偏偏命運像個拙劣的模仿者。

  葉錦年扯出一抹又淡又苦的笑,「它給了我重來的機會,卻吝嗇的,不肯修正任何關鍵軌跡。」

  他深吸一口氣,那強裝的平靜終於裂開縫隙,流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無力:「我以為重來一次,總能改變點什麼,可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我的左手依然沒有撐過18歲。」

  「而你......」

  「還是不在。」

  這一句尾音流露出近乎無助的哽咽。

  葉錦年遠沒有表面上看上去那麼堅強。

  要不然也不會這輩子,上輩子都有心理疾病。

  葉錦年俯下身,額頭輕輕抵住冰冷的墓碑,所有桀驁的偽裝似乎土崩瓦解。

  他好像一直在輸,輸給時間,輸給傷病......

  榮光再多,你看不見,他不在意。

  懷中的繡球花靜默地垂首,那濕潤的藍紫,仿佛盛滿了比他眼中更深的憂傷。

  良久,葉錦年深吸了一口帶著濕冷雨意的空氣,努力想平復顫抖的聲線。

  他試圖擠出一些能讓母親安心的話,像是最後的逞強。

  「好在......我職業路還不算特別不順。」

  「在RD有鄺野他們,在這裡也依舊被他們帶著往前走。」

  可這句話,卻成了壓垮自己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幾乎是蜷縮著靠在墓碑上,像個迷路的孩子。

  「可是......媽......」

  他的聲音變得脆弱沙啞:「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我真的多想是你啊。」

  最後的話語,被哽咽切割得支離破碎。

  「我真的......好累。」

  「我還是想你。」

  他的左手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葉錦年抬起手,用指尖極輕地撫上墓碑照片上,女人明媚的臉龐。

  照片裡的女人笑得張揚,一頭捲髮濃密如海藻,眉眼間儘是生命力。

  毫不含蓄的,甚至有些任性的美麗,與墓園肅穆的氛圍格格不入,卻無比真實地證明她曾那樣熱烈地活過。

  指尖傳來石材冰冷的觸感,那溫度刺痛了他。

  風無聲地穿過松柏,帶來樹葉低沉的嗚咽。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氣,無聲的酸楚在四周緩緩瀰漫,將他顫抖的背影,徹底吞沒。

  細碎的雨滴落了下來。

  一滴,又一滴......

  墜在他的眼睫,又從頰邊滑落。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珠......

  葉錦年沉沉地低下頭,凝視著眼前的墓碑,一言不發。

  ......

  他母親的忌日是他的生日。

  每年這一天,他都不能放任自己傷心。

  所有人都在為他慶生,他不能,也不願成為那個破壞氣氛的人。

  於是,所有未能說出口的悲傷,所有強壓下的思念,都只能被默默積攢,小心翼翼地留到今日。

  這個唯一允許他流淚的日子......

  「對不起。」

  話音落下的瞬間,仿佛連風也靜止。

  那連綿落在他發梢與脖頸的冰涼雨絲,忽然停了。

  一片安靜的陰影,隔絕雨幕,在他頭頂緩緩鋪開。

  空氣中清冷的水汽里,隱約混入溫暖的氣息。

  葉錦年濃密的眼睫被雨水與淚水浸得濕透,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

  他微微怔住,然後帶著一絲恍惚,遲疑地抬頭。

  是暖陽。

  那個戴著眼鏡,模樣清秀的「小學生」。

  很有特色,他認識。

  雨幕中,撐著黑傘的少年身姿立挺,鏡片後的目光專注而溫和。

  水珠順著傘骨滑落,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

  理智的弦在瞬間崩斷。

  葉錦年甚至沒有思考,幾乎是憑藉著本能,將身體的重心完全交付出去。

  他保持著半跪的姿勢,向前傾身。

  額頭輕輕抵上暖陽柔軟的腹部,整個臉龐深深埋進對方溫暖的腰間。

  「讓我......」

  他的聲音被衣料蒙住,悶啞而顫抖,卻不容拒絕:「抱一會兒。」

  暖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撞得微微一晃,鏡片後的眼睛愕然睜大,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隻沒撐傘的手下意識地抬起,懸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縮,透露出他內心的無措。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人身體的微顫,以及透過薄衣傳來的冰涼體溫和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