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園閉門謝客，蕭若風日日去吃閉門羹這件事，在天啟城內不是秘密。
雪月城如今無人主事，尹落霞便提出帶著妹妹一起去看看。
於是……
這天啟城內最新鮮的趣事，就是琅琊王殿下千里追妻了。
行至越城驛，蕭若風才追到尹照雪。
初夏，天色漸晚，隱約能聽到蟲鳴。
尹照雪從房間出來的時候，最先看到的就是蕭若風，他半倚在廊下，雙目閉著，似是在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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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打擾他，尹照雪就在旁邊的台階上坐著，一時間周遭只剩下風聲蟲鳴。
掛在廊下的燈籠晃了晃，樹影婆娑，蕭若風坐到了台階上，與尹照雪並肩。
「殿下不必追來的。」尹照雪撐著臉，看著風吹動燈籠，燭火忽明忽暗。
「好歹給我個解釋的機會。」蕭若風並不希望她看到自己勸說葉鼎之的場景，此事本就是自己於權情之間的抉擇，並不光彩。
「你放心，我與你是陛下賜婚，連婚期都定下來，我不會下了蕭氏的面子。只是不想見你，也是真的，若只是謀求尹家支持，又或者是為了我幾位伯父身後的勢力，讓琅琊王娶我一個不知禮數且性格嬌縱的江湖女子，著實是委屈您了。」
「殿下回去吧，這婚事我悔不了，殿下也不必和從前一般哄著我，惟願殿下事成，莫要趕盡殺絕。」尹照雪想到胡錯楊，不知怎的有些發冷，她為蕭若瑾付出諸多，可如今景玉王府還不是一個個的往裡面抬。
「幾年前我拒絕了父皇為我選妃賜婚，是因為我已有心上人。」蕭若風看著尹照雪的側臉，「朝堂之爭固然重要，可我曾與你說過，無論是什麼，無論是誰，都無法與你相比較。」
「因與你定親，我得了陶氏柳氏的支持，甚至還有鎮西侯府，不可否認我因你獲利。可我想要娶你，初衷並非因此，只是因為我喜歡你。」
尹照雪聽多了甜言蜜語，蕭若風所說不如自家三伯父半分動人。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意思？殿下與其和我說這些，不如叫我看到些實在的利益，你我的婚事是板上釘釘的事兒。」尹照雪笑著，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往後琅琊王妃的母族，你的妻族，自然會鼎力相助，也請殿下助我伯父的家人，節節高升。」
「你幫我，我幫你，在商言商，也是極好的。」尹照雪向來識時務，聽了他與葉鼎之的話以後，忽然明白什麼情情愛愛不過是幌子，尹家的財富，陶柳兩家的助力，這才是實在的。
「咳咳…咳咳咳…」
蕭若風氣紅了臉，唇角咳出血跡來。
尹照雪下意識的診脈，不自覺流露出幾分擔心，「你內傷未愈，又不曾將養，長此以往，恐有礙壽數。」
「殿下，還是早些回去吧。」
給蕭若風把脈的那隻手被他牢牢地握住，蕭若風面上依舊是帶著溫和的笑意，可眼中卻是藏不住的傷心。
「你當真不明白我的心意嗎？」蕭若風紅了眼眶，「還是說，你不信我？」
「重要嗎？」尹照雪輕而易舉的掙脫他的手，也不再看他，「這重要嗎？」
「你與景玉王的出身沒有其他皇子高貴，背後沒有大的勢力支持。所以你們只能自己尋找一些勢力結盟，既不能太過扎眼，又不能沒什麼大用，影宗掌管著皇城內衛，尹家頗有些家財。」
「你兄長娶側妃當日，我與三嫂親眼所見，你在後院攔住了葉鼎之，你早就突破至扶搖境，卻只用自在地境的內力與他打鬥。你明白阻攔一對有情人不對，可你更在意景玉王府與影宗結盟。」
尹照雪眼中的紫色濃郁了些許，雙目相對，眼中有暗色閃過，「不過是偽善罷了，殿下胸有乾坤，又怎會被兒女私情束縛，什麼都無法與我相比，這種話，不該是你這位，想要站出來肅清朝堂，庇佑北離的琅琊王殿下說出來的。」
「你的理想，你的報復，北離的百姓，蕭氏的榮耀，你與景玉王籌謀的大事，哪一樣不比我重要？蕭若風，你看起來便不該是那種會耽於情愛的人吶！」
抬手為蕭若風擦去嘴角的血跡，尹照雪眼中的心疼不似作假，「好啦，你這張臉，宜喜宜嗔，落淚也是叫人心疼的。」
「往後你我，不談風月，只談利益，也是很好的。」畢竟北離這十來個皇子，也就只有他蕭若風，看起來還像個人。
又是一口鮮血嘔出來，蕭若風面如金紙，暈了過去。
尹落霞這才從屋頂上飛下來，「你把他氣暈了。」
「怒火攻心，內傷未愈，這一路大概也未曾好好休息。」尹照雪給蕭若風餵了一粒藥。
「太安帝之前要給蕭若風賜婚的，是平侯之女，論聯姻作用，咱們家可是比不上的。」尹落霞如今旁觀者清，倒是看得清楚。
若是妹妹真不在意，又何必氣小師兄？
若是她真不在意，準是話都不樂意和他說一句。
況且，她很少哭的。
無論是因為什麼原因，那日的確是為了蕭若風才流淚。
「阿姐說的我都懂，我只是覺得，他有時所作所為，與我所認識的蕭若風，大不相同。」
「你在為易側妃抱不平？」尹落霞眨了眨眼，自家妹妹自己清楚，最是面熱心冷的性子。
尋常人就算是死在她面前了，眼睛也不帶眨一下的。說句不好聽的，自己還在學骰子天九的時候，她都會殺人了。
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尹落霞可不信憑著兩位藥王的教誨，就能讓她真成了悲憫的性子。
「阿姐，景玉王娶易姑娘的時候，三嫂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了。」尹照雪忽然就有些迷茫了，「她未曾告訴任何人，我為她診治過身體，其實以她如今的情況，是不適合懷孕生子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一個合格的王妃，所以常常跟著她學習，瞧著她平日裡過得不算開心，我想，蕭若風和他兄長是不一樣的，我和三嫂也是不一樣的，三嫂是骨子裡散發出的溫柔，可我的溫柔是裝出來的。」
尹落霞摸了摸妹妹的腦袋，心中澀澀的，「照雪已經做得很好了。」入魔之人能做到她這個份上，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姐姐，我也喜歡蕭若風，可和三嫂對景玉王的喜歡是不一樣的，我喜歡蕭若風，可心中有比他更重要的人，你和爹爹，師父師兄師姐師叔，溫叔和三位伯父，東君長風溫姨，小小劉嫂子陳大娘。」
「姐姐，我或許和三伯父一樣花心，心裡裝著許多人。可又或許不一樣，蕭若風是要與我相伴一生的人，從前選他，是因為我也好，尹家也罷，都沒得選。」
尹照雪側過頭看了看靠在自己肩頭的蕭若風，他面色好了些，嘴角還有些血跡的殘留。
「現在不一樣，我明白，我生氣，是因為我心裡有他。」抬手掐了一把蕭若風的臉，尹照雪的手不由自主的挪到了他的脖頸處，「可三伯父和我說過，感情之事，不可退讓，退一步，便有一輩子需要退的。」
黑色的煙霧飄散出來，在燈下看得分明，尹落霞連忙握住妹妹的手，「不至於！」
「不至於的……」
「……」尹照雪沒忍住笑出聲，「姐姐，我不是要殺了他。」
手掌繼續往下挪，直至蕭若風的胸口，黑色的魔氣運轉，很快催動藥丸的效用，精純的內力進入蕭若風的體內，為他療愈內傷。
尹落霞一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尷尬的撓了撓頭，「我這不是…怕你浪費內力嘛……」
「姐姐，我長大了，不是從前動輒殺人的小孩子了。」幼時還不熟悉怎麼當人，魔性比人性要強烈得多，可十七年了，自己學了不少。
至少不會讓人覺得自己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