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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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燁緩緩睜開眼睛，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床頭邊的空間手環，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半。
這個點對他來說其實不算晚，但和這幾天凌晨六點多就自然醒的生物鐘相比，已經算是難得地「賴床」了。
他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腦子裡沒什麼具體的想法，只是覺得身體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難得的鬆弛感，像是緊繃了好幾天的弦終於鬆開了。
昨晚的事情，在腦海里慢慢浮現出來。
在俱樂部那裡把不知好歹的葉清揚打趴下之後，他們兄妹倆就和李逸軒一起離開了那個地方。
三個人在街邊的奶茶店坐了一會兒，李逸軒問了不少關於小岩的問題，林燁隨口應付了幾句，後來李逸軒接了個家裡的電話就先走了。
林燁則帶著林瀾慢悠悠地逛回家，路上還順道買了份手抓餅，兄妹倆一人一份，邊走邊吃。
回家之後，林燁沒有像前幾天一樣立刻鑽進研究所或者牧場開始訓練，他難得地把小露和小岩都叫出來，告訴它們今天放假，想幹嘛就幹嘛，不用訓練也不用再開荒副本。
兩寵聽了之後明顯都愣了一下，直到林燁認真地又重複了一遍，小露才高興地蹦了起來，拉著小岩就往牧場那邊跑。
那天晚上，林燁甚至沒有打開萬法熔爐，他在家裡客廳里待了一整個晚上，陪林瀾打了幾局遊戲，又看了會兒電視上播的御獸對戰節目。
等到快十一點的時候，他就直接上床睡覺了，連《牛馬安眠術》都沒用，就這麼自然地閉上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
想到這裡，林燁不由得輕輕呼出一口氣。
自從覺醒了前世的記憶，成為了綜網玩家，他腦子裡總是在轉著各種各樣的事情。
訓練計劃、技能搭配、副本開荒、資源分配，生怕浪費了一分一秒的時間。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身後追著，讓他一刻也不敢停下來。
但昨晚，他停下來了。
他撐著床沿坐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也沒下床，就這麼坐在床邊，目光落在窗外下方那片被晨光照得發亮的草地上，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另一個方向，那個他這幾天一直有意無意迴避的方向。
今天是他的生日，十八歲生日。
這個年齡本該是一個人生命中最鮮活的起點，可對林燁來說，這個數字卻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他記憶的某個角落裡，時不時還會隱隱作痛一下。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個同樣在十八歲生日過後沒多久就被確診了罕見病症的自己。
那是一種全世界都沒人見過的怪病，發病初期只是偶爾的乏力和關節酸痛，他以為是高考複習太累，沒當回事。
可後來症狀越來越明顯，從走路上樓梯開始感到吃力，到後來連起身都需要攙扶，再到最後徹底臥床不起。
整個過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悄無聲息地啃噬著他的生命力。
那個病最後被命名了，用的是他的名字。全世界第一例，也是唯一一例。
醫生說那是一種基因層面的異常，找不到明確的誘因，也沒有有效的治療手段。
從那之後，他就開始了長達數年的臥床生活，手機成了他唯一的窗口，靠著網文和視頻，他才熬過了那段漫長而蒼白的時間。
直到二十三歲那年，在某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凌晨，他的心跳終於停了下來。
那種感覺太清晰了，清晰到現在回想起來，他還能感受到那種身體一寸寸失去控制，意識一點點沉入黑暗的絕望。
那種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慢慢死去的無力感，像是刻進了靈魂深處的一個印記，怎麼也磨不掉。
所以剛回想起來的時候，他其實一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是不是那個躺在病床上的自己，在最後的彌留之際，做了一個過於真實的夢，夢見自己來到了一個充滿靈獸和御獸師的世界，夢見自己有了健康的身體。
他懷疑，自己因為太害怕死亡，才在意識深處編織出了這麼一個完美的幻夢。
這種懷疑在他下副本的時候表現得最為明顯，明明知道自己準備得並不充分，明明能預感到毒污蟲害普通難度很難，卻還是在沒有學全裝備的情況下沖了進去。
結果毫無懸念地被巨型蜘蛛一鐮刃戳爆腦袋，死掉的那一刻，他其實沒有多少恐懼，反而有一種奇異的釋然。
果然，這不是真實的，死了之後就會醒過來，然後真正的迎接死亡吧？
可他沒有醒過來，他回到了自己的臥室，處於靈魂虛弱的狀態里，感受著那種虛脫般的疲憊。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開始相信，這一切可能不是夢。
但即便如此，那種對「真實」的懷疑感也並沒有完全消失。
直到後來慢慢習慣了副本的節奏，習慣了每天訓練、戰鬥、成長的循環，那種恍惚感才漸漸淡去。
只是在某些安靜的時刻，比如像現在這樣坐在床邊發呆的時候，他還會忍不住想，我到底算什麼，是胎穿，是重生，還是莊周夢蝶？
他沒有答案，或者說，他暫時還無法去找答案。
林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指張開又合攏，感受著那股從指尖傳來的清晰的觸感和力量。
這雙手能捶碎妖怪的腦袋，能捶碎骷髏的顱骨，也能撫摸小露和小岩。
這些觸感都是真實的，無可辯駁的真實。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些問題，現在想不明白也無所謂，他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去尋找答案。
重要的是，他現在活在這裡，活在這個有靈獸、有家人、有朋友的世界裡。
窗外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林燁偏過頭，隔著窗玻璃向下望去。
他看到前院的草地上，小岩正緩緩從龜殼裡探出腦袋，仰著頭朝二樓的方向看了看，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正好和林燁的目光對上了。
不過小岩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打了個哈欠，又把腦袋縮回了龜殼裡，顯然覺得可以再多睡一會兒。
而在林燁的腳邊，小露也已經醒了，仰著小臉安靜地注視著林燁。
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絲關切，顯然通過御獸契約隱約感受到了林燁剛才那股翻湧的情緒波動，但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陪著他。
林燁看著兩寵這副模樣，忽然覺得心裡那些沉甸甸的東西一下子就輕了很多。
他彎腰把小露抱進懷裡，小露軟糯地「嘸~」了一聲，輕輕蹭了蹭他的胸口。
「今天什麼訓練都不做。」
林燁笑了一下，
「今天是我生日，咱們好好玩一天。」
小露愣了一下，隨即高興地發出一聲清脆的輕吟望。
洗漱下樓，給兩寵餵食完之後，林燁就帶著它們去了牧場那邊。
奇露草族群們正在晨光中懶洋洋地伸展著葉片，林燁讓小露和小岩自己去玩，然後自己也脫掉洞洞鞋，光著腳踩在柔軟的草地上，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他記得自己五六歲的時候，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跟著二姐跑到牧場裡，然後一頭扎進奇露草堆里，跟那些圓滾滾的小傢伙們滾作一團，那時候他還會讓奇露花門背他起來，坐在它們寬大的葉片上，在牧場裡兜風。
這些記憶，是他童年記憶里最溫暖的一部分。
後來長大了，這種遊戲就越來越少了，直到今天，他忽然又想再試一次。
他跑向那群正在曬太陽的奇露草，彎下腰，一把抱起兩隻圓滾滾的小傢伙，高高地拋向空中，又穩穩地接住。
被拋起來的奇露草發出一連串又驚又喜的輕吟聲，其他奇露草見狀也紛紛圍了過來，有的扯他的褲腿，有的爬到他肩膀上，有的乾脆蹦到他頭頂蹲著不肯下來。
林燁笑得更開心了，乾脆彎腰把那些圍上來的小傢伙們一個一個抱起來，挨個拋了一遍，然後又跑到一隻正在打盹的奇露花旁邊，翻身爬上它寬大的葉片，仰面躺了下去。
那隻奇露花感覺到有人爬上來，先是微微動了一下，嗅了嗅氣味，辨認出是林燁之後，就又舒舒服服地繼續睡了。
小露原本還在旁邊看著，見林燁玩得這麼起勁，也忍不住加入了進來。
她蹦到林燁的肚子上，然後一屁股坐了下去，發出一聲得意又軟糯的輕吟。
林燁被她這一坐壓得「呃」了一聲，卻沒有趕她下來，反而伸手摸了摸她頭頂的花苞，笑道：
「行行行，你是老大，你坐。」
小岩也慢悠悠地爬了過來，不過他體型太大，沒法像小露那樣跳到林燁身上，於是就在旁邊趴了下來，伸長了脖子湊過來看熱鬧。
幾隻膽大的奇露草順勢爬上了小岩的背甲，在上面蹦蹦跳跳地玩起了追逐遊戲，小岩也不惱，反而樂呵呵地眯起眼睛，享受著被小傢伙們踩來踩去的樂趣。
等林瀾睡醒，過來找林燁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她三哥像條鹹魚一樣，癱在一隻奇露花的背上曬太陽的畫面。
而周圍還有七八隻奇露草正圍著他打轉，有的在揪他的頭髮，有的在踩他的肚子，小露則穩穩地盤坐在他的胸口，一副「這是我的地盤」的架勢。
林瀾站在牧場邊緣看了會兒，最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掏出手機咔嚓拍了一張照片。
「你今天是打算當一天閒魚嗎？」
林瀾走近了，抬頭看著攤在葉片上的林燁。
「今天生日，閒魚一下怎麼了。」
林燁連眼睛都沒睜，嘴角卻彎著一道弧度，
「再說了，你昨天不是說要聯機打遊戲嗎？我這不是等著你睡醒嘛。」
林瀾哼了一聲，轉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早餐做好了，趕緊過來吃，吃完我們開打。」
「好嘞！」
回去吃完早飯後，兄妹倆就窩進了客廳里，打開VR遊戲設備，進入了《魔獸獵人：異星之獸》的世界。
這款新作的地圖設計比前作更加開闊，新增的幾種異星靈獸也各有特色，兩人從上午一直玩到下午，中間只停下來吃了頓午飯，然後又接著打。
因為玩的時間太久，母親白沐瑤都來輕輕的敲了一下兩人的後腦勺。
「玩歸玩，也要注意休息，出去走走曬曬太陽，老待在屋裡對眼睛不好。」
兩兄妹摘下VR眼鏡，有些不好意思，應了下來，就出去牧場那邊走了走。
等到晚上，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林家後院已經布置好了生日宴的場地。
幾張長桌拼在一起，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吃，大部分是白沐瑤和林瀾聯手準備的。
小露和小岩也都被叫了回來，兩寵身上還沾著草葉和泥土，被白沐瑤和林燁挨個拿濕毛巾擦了擦。
而林父林母的幾隻主力靈獸也都來了，它們或坐或臥地圍在後院邊緣，而小露的母親花花蹲坐在小露旁邊，用藤蔓輕輕給小露整理著白天弄亂的葉片。
當林父端著六層水果蛋糕走出來的時候，院子裡響起了一陣低低的歡呼聲。
蠟燭點燃的時候，院子裡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
暖黃色的火光在夜風中輕輕跳動，映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手機屏幕上，大哥的生日祝福消息是早上發來的，帶著他一貫的風格。
「小燁，生日快樂。」
後面跟著一個紅包。
二姐的消息則俏皮了點，說了一些家長里短的話，最後也附了一個紅包。
林燁看著那些消息，又抬頭看了看面前圍成一圈的家人和靈獸們。
林建業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白沐瑤站在他身邊，目光柔柔地看著他。林瀾站在蛋糕旁邊，手裡還舉著打火機在點火。
小露蹲坐在他的腳邊，仰著小腦袋，黑溜溜的眼睛裡倒映著蛋糕上的燭光。小岩則探著腦袋好奇地張望著蛋糕上的蠟燭，顯然不太明白這東西的意義。
給蠟燭都點完火之後，三人開始拍著手，唱起了炎黃聯盟幾千年沒有變過的，生日快樂歌。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父親的奇露花王微微晃動著肢體，仿佛在無聲地打著拍子，母親的花冠水仙則在水池邊輕輕擺動著觸鬚，像是在傾聽什麼溫柔的歌謠。
感受著家人溫柔的注視，林燁忽然覺得眼眶微微熱了一下，但他忍住了，只是低頭看著那些跳動的燭火，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然後雙手合十。
『我希望，我愛的，與愛我的大家，能夠一直幸福。並且我也要成長為，能夠守護住這份幸福的，強者。』
許完願，他睜開眼睛，笑著吹滅了蠟燭。
御獸歷3018年3月3日，林燁正式十八歲，邁入了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