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射鵰英雄傳(十四)

    王處一這話一出, 在場的眾人俱是愣了一下。

    柯鎮惡摸了摸自己的拐杖, 「哈」的一聲笑了下, 這聲音一點也不大,可是裡面那滿滿的譏誚實在刺耳的緊。

    丘處機的臉色一片鐵青。

    然而與此同時,郭靖的心中咯噔一下, 臉色也在王處一話音剛落的剎那變了一變, 那面色看起來竟比一直被人在暗地裡嘲罵病秧子的喬衡還要煞白氣弱。

    只因他想起王道長在與他一道前來時,曾對他說過的「有我在這裡, 決不能叫你吃虧」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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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靖一直被江南七怪教導著武藝,自然從他們嘴裡聽了不少評價丘處機的話。雖然江南七怪不屑故意貶低詆毀丘處機, 但話里難免摻雜一些個人情緒,丘處機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理所當然的有所偏頗。所以, 他聽到王處一說的那話後, 還以為這位王道長是怕丘處機會在比武中故意使絆子,因此郭靖就沒把他這話往心裡去。

    他哪曾想到王道長居然會突然來這麼一出。

    此時, 丘處機也反應過來了。

    要是這話是江南七怪或是旁人說的也罷,但他就算是抓破腦袋, 也沒想到給他拆台的居然是自己親師弟。

    他心裡氣急, 這歷年來一幕幕積攢的酸甜苦辣一時間全湧上心頭。十八年的煎熬, 終於找到弟子後長達八年的呵護栽培,再加上因他之過弟子受傷的雙腕, 如今他這弟子還要受自己親師叔刁難,一時間丘處機的眼淚都似要掉下來。

    說來也奇怪,在場這麼多人中, 竟然只有喬衡這個當事人表現的最為平靜。

    丘處機也顧不得在江南七怪面前鬧一出師兄弟內槓的戲碼丟不丟臉了,反正王處一這話都放出來了,熱鬧早被人看淨了!

    「師弟,這場比武是兩個孩子的事,我等長者且在一旁觀看就是。」言下之意就是,閉嘴,別多話,光看著就行了!

    郭靖剛要上前解釋一二,義弟他之前雙腕受傷,如果可以,自己都不想與之比武,要是義弟再卸了劍,這哪是比武,根本是欺負人了。

    王處一卻在他說話之前,道:「這就是師兄的不是了,所謂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我全真教乃是名門大派,犯不著占他人這點便宜。」

    丘處機咬了咬牙:「夠了!我知你們都不喜我定下的賭約,有不滿對著我來就是,犯得著在比武時為難小輩弟子嗎?!」

    郭靖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想插話都沒法插。「王道長……」

    王處一微皺眉:「師兄何說此言?我這當師叔的還能故意欺負師侄不成?」

    丘處機:「你當人人都是你『鐵腳仙』嗎?我全真教功夫就長在劍上,若沒了劍還比個什麼比!」他最後半句話,說得堪稱咬牙切齒。

    他這個弟子除了一套全真劍法和基礎內功,其他功法什麼都沒學,他就不信王處一能忘了這事!他知道四師弟一直芥蒂喬衡被完顏洪烈養大的事,總說養恩和生恩誰大過誰還不一定呢,又因著趙志敬被喬衡被壓著打了多年,心裡更添不喜。但他哪想到四師弟他會在這時發難!

    他更想說喬衡腕傷還未完全治癒,只是暫處於無礙狀態,要是沒了劍,本就不會什麼掌法他還不得真把一雙手給廢了。但他又怕自己說出喬衡腕傷並未真痊癒的消息後,在比武時被郭靖這小子針對弱點攻擊,只能閉嘴不言。

    作為江南七怪中唯一一名女性,韓小瑩不禁看了喬衡一眼。

    她本以為這小子要麼已經氣急敗壞,要麼已經茫然無措了,卻沒想到這小子一副面不改色、安之若素的樣子,黑沉沉的雙眼帶著些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察覺到她的視線,居然還抬眼,向她禮貌地點頭以示問好。

    只是自始至終,他看都沒看王處一一眼。

    繼而,青年收回視線,透過醉仙樓的窗子,看向了樓外街道上的場景,那熱鬧的市井百態入了他的眼,韓小瑩卻不知外面到底有什麼好瞧的。

    丘處機紅著眼圈,說:「我自知我脾氣算不得好,但自認這幾十年來待諸位師兄弟從無薄處,師弟何必在這個時候下我面子,給我弟子難堪?等回到終南山,我定要讓大師兄評論一二!看看師兄我到底是哪做錯了,我日後也好改過自新!」

    聽他這話說得嚴重,王處一忙道:「師兄嚴重了。」他心底暗道糟糕,自己做得略微過了些。

    丘處機:「年輕人事情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吧,郭世侄都沒說什麼,你我二人就不要多話了。」

    王處一眼神閃了閃,終是沒再說話。

    他其實也沒真的指望喬衡棄劍比武,只是他說好了要幫郭靖,自然不能食言毀諾。身為師叔,他也不能明晃晃的偏袒,然而像他這種在江湖上混的經年老手,明白有時雙方比武就是靠得彼此心中的一口士氣,正如行軍打仗,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誰先泄了心中的這口氣,誰也就等於輸了一半。

    他說這些話,可不就是為了這個。

    丘處機吐了口氣,對著郭靖和喬衡說:「你們開始吧。」

    郭靖鬆了一口氣,他怕王道長又節外生枝,趕緊站好對喬衡一拱手,說:「義弟,你先請吧。」

    就像是之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喬衡神色淡然,沒有推辭地說:「好。」

    他不緊不慢地隨手拂去了青色衣擺上不知何時沾染上的灰塵,這才擺出了全真劍法的起手式,一招客氣性居多的「試請悲風」施了出來。

    隨著他一劍而出,郭靖心中多餘的心思也都盡數收斂起來。

    這幾日嘉興的天空一直時陰時朗,細雨靡靡,斷斷續續。

    那隨風而來的細密牛毛雨其實也惱人得很,醉仙樓外的一些小攤子的攤主見又下起雨來了,紛紛唉聲嘆氣起來,布攤子的老闆幾乎是如臨大敵,也唯有那天真無邪的孩童在為這又一次突如其來的細雨而拍手叫好了。

    街道上再次泛起喧囂,而醉仙樓里卻隨著喬衡一劍劃出變得肅穆起來。

    平心而論,僅論內功的話喬衡放在江湖上大概只能算個二流水準。

    全真教開派祖師王重陽重清修勝過武鬥,因此全真教的內功心法講究的是「穩」,入門極易,對弟子天賦資質的要求亦不高,只是修煉速度奇慢。然而江湖上從不會有人覺得這功法根本配不上全真教的名聲,這不是因為他們懾於王重陽的名號不敢說,而是他們明白,全真教的功法靠得是水磨工夫,初期進展緩慢,後期進展迅速。

    其實他們這也只是明白了一半,不是說全真教的內功心法練起來前慢後快,而是因為它「穩」,穩到幾乎沒有關隘可言,雖說前期進展緩慢,但到了後期,當他人還在時不時的為突破瓶頸而浪費時間時,它已經慢悠悠地到了下一個階段了,正如龜兔賽跑。

    不過就是這個「慢」字,讓無數的年輕弟子吃盡了苦頭。

    喬衡同樣如此。他不是沒有其他的內功心法可以改練,但他身在全真教中,實在不方便改練他派內功,否則一旦露餡了,只有大禍臨頭這個結局了。

    內功拿不出手,他也就只能在「技」之一字上多下功夫。

    而郭靖則是大巧若拙的類型。

    縱是王處一再不喜喬衡,此時見得喬衡與郭靖的打鬥,也不得不承認,丘師兄收下的這個弟子真的是天資不俗。

    江南七怪中的妙手書生朱聰心思縝密,他們當年都見識過丘處機的功夫,他見喬衡在與靖兒你來我往中,使得竟全是全真教最常見的功夫,沒有半分丘處機的影子,不由出言道:「你這個弟子卻是一點也不像你。」

    丘處機只是冷哼一聲,懶得搭話,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喬衡,生怕比武過程中出現絲毫意外。

    郭靖一身掌法端得是功力不俗,他不願讓大師父失望,又不願義弟受傷,兩相為難下,乾脆心中什麼都不想,沉下心與義弟切磋。

    喬衡心知自己內力不濟,雙腕暗傷未愈,不敢與郭靖硬碰硬,當下手腕一翻,劍影綿綿不斷,劍芒好似連成一片,一招「纖雲弄巧」施展的恰到好處,把郭靖這一掌四兩撥千斤回去。

    緊縛著手腕的青色袖口,暗色的楸木劍柄,蒼白得幾近毫無血色的手掌,靈巧翻動間,帶出異樣的綺麗。💥👺  🎉👻

    青年眼中毫無殺氣,劍刃上卻裹挾著凌然之氣,不可逼視。

    郭靖下盤穩健,眼見一劍帶著冷厲的寒芒攜著風雷之勢向自己刺來,也沒有自亂陣腳。

    他一掌擊去,帶著深沉的掌勢。

    他對面的青年一直以來總是恰到好處的卸掉他的掌力、避其鋒芒,宛若閒庭漫步。

    然而這一次,他的腳步卻不自然的頓了一下。

    一直都在看著喬衡的丘處機,緊張地上前邁了半步,生怕他是腕傷發作。

    喬衡眨了下眼,微垂眸。

    他一揚劍,逼得郭靖不得不倒退了半步。郭靖神情嚴肅,心道果然人不可貌相,義弟這一身功夫實在了得。

    喬衡的攻勢明顯加快了不少。

    翻飛的劍刃,遮住了青年那雙一如既往漆黑沉凝,如今卻顯得有些空寂沒有焦距的眼眸。

    旁人只當剛才喬衡那一停頓是偶有失誤,丘處機卻是一直沒放下心,而後又見到他加快了攻勢,心中猛地一沉。

    喬衡只想快點解決完這場無謂之戰。

    當郭靖再次一掌打來時,喬衡這次居然不閃不避,只稍稍側身,任憑對方一掌打在自己左肩上,喉頭泛起絲絲腥甜,當然他根本品不出它的味道,不過他知道那是什麼。

    青年嘴角處溢出一縷紅跡。

    郭靖一愣,自己要是打傷了義弟可怎生是好?!

    喬衡全然無視了自身傷勢,乾脆借著這個間隙,直接提劍直指他脖頸。

    「靖兒小心!」韓小瑩驚叫道。

    王處一也忙喊道:「師侄手下留情!莫要傷人!」

    喬衡將劍橫在郭靖頸側,說:「兄長承讓了。」然後把劍收回了劍鞘。

    郭靖緩過神來,知道是自己輸了。他真心實意的贊道:「弟弟好俊的功夫。」

    王處一的臉色不太好。

    朱聰對著丘處機嘲道:「好個奸詐小子,這等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倒是隨了你這個師父。這場賭約是我等輸了。」他恨鐵不成鋼地看了郭靖一眼,又不好多說些什麼,就算是中計輸了,那也是輸,誰讓郭靖這個小子長了個榆木腦袋呢?也好,吃一塹長一智,行走江湖時,別人可不會手下留情。

    丘處機實在沒心思與江南七怪動嘴上功夫,更沒工夫計較賭約輸贏,他略一拱手,說了句「承讓」就疾步來到了喬衡面前,為他查看傷勢。

    柯鎮惡面色上無憤無怒,他握著拐杖在地面上不輕不重的一撞,吸引了朱聰的注意力,「賭約已了,我們走。」

    一場遲來了十八年的賭約終於換來了一個結果,即使是輸了,也是時候該放下了。

    郭靖本想與喬衡敘敘舊,然而江南七怪輸了賭約,有些落不下面子,走的時候順手拽著郭靖離開了。

    只害得郭靖啞巴吧地回頭看了一眼喬衡,千言萬語說不出,心中對自己剛才打到義弟的那一掌擔心得不行。

    王處一還記得自己之前攪局一事,他也心知這事做得不甚光明,有心想問問丘處機喬衡傷勢如何,又不好開口。他見丘師兄此時沒空理會自己,不冷不熱地道了一句:「師弟也先走一步了。」就這樣,他趁著丘處機無暇顧及他的時候自行離開了。

    喬衡用手指擦了下唇角的血跡,對丘處機說:「師父,弟子無大礙,郭兄下手並不重。」

    丘處機知道他慣會逞強,只當什麼都沒聽到,仍是為他細細把了一下脈,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跟為師回終南山吧。」丘處機如是說。那完顏王府就不要回去了。

    喬衡自無不願:「一切聽師父的。」

    此時醉仙樓里若是再除去這師徒二人,已是人去樓空。

    外面仍下著細密的牛毛雨,雖淋不透人身上的衣衫,卻澆得人身上一片潮濕。

    丘處機當先邁出了醉仙樓,喬衡緊隨其後。他在跨過門檻時,居然被門檻絆了一下,丘處機急忙伸手一搭,扶穩了自家弟子。

    丘處機有些心疼地說:「可是比武脫力了?」

    喬衡沒有答話,丘處機自己接話道:「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等再上路。」

    這場足足等了十八年的賭約終於了結,按理來說他該如釋重負才是,但他的心裡一直沉甸甸的。只因丘處機總覺得腦海中像是有什麼非常至關重要的事在剛才一閃而逝,可他卻怎麼也抓不到這點思路。

    這個時候終於靈光一閃,想起之前比武時喬衡出現的失誤,他皺了皺眉頭,問道:「我觀你之前在與郭靖打鬥時,突然身形停滯了一瞬,這是何故?」

    然而他並沒有等到弟子的回話,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喬衡自從醉仙樓里出來後就一直沉默著。他這個弟子平日裡雖然話不多,從不多嘴多舌,但無比尊師敬道,長輩與之說話時從沒有讓長者自說自話的習慣,今日這是怎麼了。

    丘處機心中那點讓他無比在意卻總是抓不到的思路,再次在腦海中翻滾起來。他突兀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喬衡。

    像是注意到了丘處機的注視,喬衡靜默了一會兒。他那烏如點漆的雙眼比往日還要黑得純粹,他說:「弟子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丘處機心中崩得死緊,他說:「你說就是。」

    喬衡嘆了一口氣,說:「弟子這雙眼睛應是無法視物了。」

    丘處機遮在寬大道袍下的手忽地顫了一下。

    ……

    馬鈺整個人呆坐在木榻上,他面前的矮桌上攤放著一卷又一卷醫典,他說:「師弟,師兄這次……怕是也無能為力了。」

    丘處機:「師兄!」

    馬鈺眼裡閃過一抹悲痛,道:「非我有力不出,師弟醫術不弱於我,豈能不知師兄這次是真沒法子了。志康他雖是師弟的親傳弟子,但師弟當也曉得,他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年,我們兩人雖沒有師徒之名,但也早有了師徒之實,為兄也不忍心啊……」

    丘處機仿若失神地坐在當場,他自然不會懷疑馬鈺的話,他只是難以接受就連大師兄也對目前的情況也無計可施的事實。

    他遍體生寒,他思來想去,也想不明白徒弟他的眼睛怎麼就說瞎就瞎了。

    回想起那日,他那個弟子悠悠地說道:「弟子這雙眼睛應是無法視物了。」

    聽到這句話的剎那,丘處機真覺得有如晴天霹靂。

    有些事情不點出來還注意不到,一點出來,之前被人忽略過去的事情立即明晃晃地呈現在了眼前。如果有人肯細緻地觀察,很快就會發現青年那雙黑色的眼瞳中央有些渙散,帶著一種不自然的蕭瑟幽寂。

    丘處機死死地盯著這雙眼,有那麼一會兒,他仿若失聰了一般,街道上的一切聲音都被他屏蔽在了耳外。

    待他回過神來時,只聽見青年陳述性的重複道:「弟子看不到了。」

    他左手握住喬衡的肩膀,一字一頓地說:「怎麼回事?!」

    他又擔心自己駭住了青年,慢慢鬆開了握住對方肩膀的手。

    喬衡自然無法解釋。

    他的沉默以對卻讓丘處機感到一陣窒息。

    丘處機:「難道這雙眼睛就真的治不好了嗎?」

    馬鈺一向平和的笑容也越發苦澀,他說:「這如何說得准。」

    那日丘師弟領著喬衡回到終南山,他心中歡喜不已,心想,好師侄,總算認清完顏洪烈的真面目了,那等吃人的地方不待也罷。結果還沒容他高興多久,就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他又想起王處一一事:「你五師弟的事我已知曉,先不從感情上來說那事他做的就有失長輩身份,單就事論事的話,他也有失公允,是他做得不對。🎉💢 ❻➈𝐬ĤùⓍ.¢όΜ ♕🎅」

    馬鈺不提還好,一提起王處一,丘處機心中就湧出一股憤郁之情。

    馬鈺知他近日因喬衡一事在心中積壓了頗多火氣,暗嘆一聲,繼續說:「我已斥責五師弟,他閉關前,托我給志康師侄捎來一柄利劍當做賠禮,那劍我看過了,是難得一見的精品。」

    聽見王處一已閉關,丘處機嗤笑,「好個縮頭烏龜!連個臉都不露,讓大師兄替他賠禮道歉是個什麼意思,他好大的排場!這個時候倒是送劍來了,那麼好的劍,這個時候怎麼不再來一句『豈不是在逞劍器之利』了?他左也是理,右也是理,他這是把我丘處機座下的弟子當成什麼玩意來哄了?!」

    馬鈺見他越說越刻薄,本想攔一攔,勸一勸,然而他最終還是任丘處機說了下去。讓丘師弟把氣撒出來也好。

    王處一這邊的情況也說不上好,他說是閉關,其實不過是借著這個由頭與眾人避之不見罷了。

    他就是不明白了,他是有錯,可他原以為大師兄會輕拿輕放,頂多做做樣子的教訓自己一下,怎麼就突然大發雷霆了?當初大師兄也是不願丘師兄在賭鬥中勝出的,這是突然變卦了?

    「進來!」王處一強壓住不耐。

    趙志敬從門外進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弟子禮,說:「弟子見過師父。」

    「為師不是說過我已閉關了嗎,若無要事就從我這齣去!」

    趙志敬被他的口氣嚇了一跳,頭也不敢抬地說:「師父前日讓弟子注意著些志康師弟的動靜,師父送去的那柄劍師弟他是收下了,只是……」

    「有話直說,吞吞吐吐的做什麼!」

    「弟子……隱隱約約聽聞志康師弟,好像是雙目失明了。」又是隱約,又是好像,趙志敬也拿不準。

    「他又怎麼了?三天一大病,兩天一小病,這事也值得跟我……」王處一一下子停住了話頭。

    王處一驚愕地問:「失明了?」

    趙志敬回答:「聽說是。」

    王處一又問:「什麼時候的事?」

    趙志敬的模模糊糊地答:「弟子也知道得不多,聽尹志平說,志康師弟好像是在跟一個叫做郭靖的小子比武的時候就看不見了,不過師弟武藝高強,縱是雙目無法視物,仍勝了一籌。事後,丘處機瞧著他神態不對,志康師弟見自己瞞不過,這才吐露了實情。」

    有那麼一瞬間,王處一仿佛覺得有人迎面扇了自己一耳光。

    當下,他也不假裝什麼閉關了,一躍而起,大步向室外走去。

    趙志敬不知他要去哪,只好老老實實的跟在他身後,又忍不住好奇心,問道:「師父,我聽說志康師弟是那金國完顏洪烈的兒子?」

    王處一:「這話也是你能亂說的,他俗家姓楊,與完顏洪烈有什麼關係!」

    ……

    閉上眼,再睜開,目之所見只有一片黑暗,無所謂前無所謂後,更遑論東西南北了。

    久違的黑暗降臨,喬衡適應過初期的不適階段後,就又恢復了之前的行動自如,他已一種堪稱詭異的平靜心態接受了自己目前的狀況。

    他的一舉一動都如他還未下山時,正常到反常到的地步。

    他沒有去考慮此時的丘處機該是多麼的痛苦,更沒有去想馬鈺是如何的為他的病情絞盡腦汁。不是他已經自暴自棄不去關注這兩人的一言一行了,而是在他心目中,連他這個當事人都沒有傷心欲絕,旁人再難過又能難過成什麼樣子?

    他坐在窗戶旁邊,身處於一片光影交接處,窗欞的影子打在他的手上,一片陰影交錯。

    他手中拿著一本合起來的書冊,封面上只寫著三個字——《先天功》。

    當然,這只是手抄本。

    他的手指在這三個字輕輕摩挲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揭開了一頁紙。

    紙頁上留有墨痕的位置,與毫無字跡的空白處,摸起來的觸感是不同的。然而已經習慣仰賴自己雙眼的正常人,很難察這種細微的不同,不過對於雙目失明只能依賴其他感知途徑了解世界的人來說,就不是什麼難題了,不過也僅僅限於察覺到不同,要想通過觸摸墨痕分辨出每一個字是什麼,大概只比天方夜譚稍好一點。

    但是,喬衡做到了。

    他能通過只觸摸紙張上的墨痕,就判斷出上面寫的究竟是什麼。

    也許有人會誇讚他天賦異稟,但他知道,自己能做到這種事完全與天賦無關,靠得不過是持之以恆的練習。

    這種「讀書」方式很慢,也許旁人看完三四本書的功夫,他才剛剛將手中的一本書讀完。所以很多時候,在目不能視的情況下,他更喜歡旁人給他讀書。

    但這一次,他沒有這樣做。

    即使他早在無數次頭破血流中真切懂得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也漸漸學會了不再抱有無謂的奢望,然而這一次他仍止不住泛起了微末到可憐的期盼。

    他用手指一個又一個的摸過每一個字,幾乎要把它們深深地刻入骨髓、靈魂深處。

    ……

    「師弟來此做什麼?」丘處機正要去看看喬衡,正好見到王處一匆匆趕來,於是發話問道。

    王處一行了一禮:「師兄,先前的事是師弟的錯,還望師兄海涵。師弟聽聞志康師侄……身體不適,就過來看望一下。」

    丘處機只當他是聽說了喬衡雙目失明的事情,過來看笑話的。他說:「師弟有心了,師弟還是閉關去吧,為兄在此提前祝師弟功力大增!」

    然後他面色不愉地看了一眼王處一身後的趙志敬,好啊,自己來看笑話不算,還帶著徒弟來,這是覺得年終大比上時常丟面子,特意趁著這個時候來找場子了?

    丘處機不是個會掩飾心事的人,王處一一看師兄的臉色就知道了他在想什麼。

    王處一心中叫苦不迭。

    也怪趙志敬說得不清不楚——當然這也不能全怪他,畢竟馬鈺和王處一為了不觸及喬衡的傷心處,不讓眾人討論這件事,他能知道這麼多事情也多虧了尹志平這個丘處機的二弟子。而王處一在之前那事上,本就理虧在先,聽了自己徒弟的話,只以為喬衡在與郭靖比武之前就已經失明了。

    他之前的行事的確有故意偏袒郭靖之嫌,箇中緣由卻頗為複雜,既有不滿丘處機跟江南七怪打賭這一原因——他同大師兄一樣,都不忍出身於草莽的這七位抗金俠士落敗,也有喜愛郭靖這一因素,當然,也因為他不放心、又有些反感喬衡身上帶著的「金國小世子」這個身份,覺得他留在全真教有可能成為隱患。

    但要說他對喬衡多憎惡厭恨那是絕對沒有的。

    全真七子在江湖中的名聲並不差,他也時時扶危濟困、行醫救難,犯不著與一個小輩弟子玩命死磕,此番來看望的確是真心實意的。

    要是他早知道師侄失明了,他絕不會說出偏私郭靖的話語。

    他非但不會說那話,大概連比武之事他都要攔一下,他再欣賞郭靖這個年輕人,也不會縱容他欺負一個剛剛失明之人啊,而且這個失明還是他全真教弟子!他王處一還沒下作到這個地步。

    王處一有些埋怨丘處機,當初直說這事不就成了!遮著掩著做什麼!

    然後他又有些尷尬。

    很多事情都是經不住多想的,否則沒事也能想出三分事來。

    當日丘處機為了不說出喬衡雙腕傷勢未愈的弱點,三緘其口的作態,到了王處一的腦海中,就成了丘處機當時在暗示喬衡目不能視一事。

    當時喬衡無意與他爭執,只把他當做跳樑小丑晾在那看都不看一眼的作態,在他眼裡,也正合了失明後該有的樣子。

    他對著趙志敬說:「你先回去。」

    趙志敬不明所以地稱了一聲「是」。

    在趙志敬離開後,王處一又對著丘處機說:「師兄誤會我了,我這次來探望一下師侄絕沒什麼其他心思,就是看看能不能幫上忙。畢竟這無緣無故的傷了眼,保不準是中了毒,師兄莫不是忘了師弟頗擅解毒之法?」

    丘處機想了想也是,只好臭著一張臉,給王處一讓開了道路。

    兩人在外面這一番爭執,早就傳入了喬衡耳中。

    這個時候,喬衡正好從房間裡走出來。

    「師父,師叔,不進來坐坐嗎?」

    王處一見他舉止自然,無論是跨過門檻時的動作,還是說話時正好面向兩人的姿勢,都顯得他與常人無二。王處一禁不住失神了剎那。

    「你在屋內呆住就行,我和你師叔有手有腳,犯不著你特地出來迎接。」丘處機嘴裡責怪著,眼神卻在地上飛快地掃了一眼,擔心有石子、樹枝之類的雜物絆倒他。

    王處一剛走進室內,就隱約聞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上是甘是苦的藥香。

    他的視線無意間瞄到書桌上反扣著的一本書冊,上面的《先天功》三個字讓他的瞳孔不禁緊縮了一下。再看向喬衡,就見他已經提起茶壺穩穩噹噹的給幾人各倒了一杯茶水,沒有一滴水灑到杯外。

    丘處機對著喬衡說:「你五師叔過來看看你。」他換了個說法,沒有直說王處一是來幫他看眼的。

    喬衡明白丘處機的意思,「有勞師叔了。」

    「師侄客氣了。」

    王處一給喬衡又是把脈,又是觀察瞳孔,最後還用針扎了他手指一下,取了一滴血。

    就算喬衡心知這不過是在浪費功夫,也仍然在盡請配合他。

    丘處機目不交睫地看著他們兩人,然後就聽王處一說:「對不住了,師兄。」對方這脈象實在古怪,也沒什麼中毒的跡象,真是奇了怪了。

    聽到他這樣說,喬衡毫不意外。

    丘處機失望,他勉強地笑著說:「無妨,辛苦師弟了。」

    他一揮手,「師弟先忙去吧,這裡有為兄就行。」

    丘處機目送著王處一離去。

    回來後,他看著自家弟子,竟忘了自己之前過來是要說什麼。

    普通人大概很難理解江湖中人對自己得意弟子到底有多重視,有時候就連他們的親子都要在徒弟面前退讓三分。他們傳承的不是血脈,而是一種更為虛無縹緲、無跡可尋的存在,它可能只是一種理念,也可能是歷經數十年才積攢下來的武學精髓。

    尹志平雖有悟性卻無定力,後來更是迷上了內丹術,與自己這個當師父的傳授的本領來了個背道而馳。

    他這個大弟子,有悟性有定力,資質勤奮無一不缺,且又尊師重道,說是對長輩言聽計從也差不多了。雖然為了讓他修身養性,馬鈺沒有讓他修習自己的一些獨家技藝,但丘處機毫不懷疑,自己這個大弟子早在耳濡目染中參透了其中的奧妙,隨時都可上手。

    況且,丘處機因喬衡的身世問題,對他心存慚愧,只恨不得把自己懂得一切都教授給他,好彌補一二。

    可想而知,丘處機在他身上傾注了多大的期望。

    為人長輩的總有一種很奇怪的矛盾心理,既希望小輩子弟能夠成龍成鳳、出人頭地,又覺得即使平凡一世也沒什麼不好的,只要對方能夠平安喜樂、無憂無慮的過完這一生,再大的榮耀都入不了眼底。

    所以,丘處機怕的不是自己的期望落空,他怕的是喬衡自己的期望落空,就此一蹶不振。

    每個人都有一個為之奮鬥的目標,那麼喬衡在此之前對自己的期望什麼呢?

    丘處機不得而知。

    喬衡從沒有對別人說過。

    喬衡能夠感受到丘處機的視線正停留在自己身上,對方卻遲遲沒有說話。

    他只好率先打破了寧靜:「師父?」

    丘處機不自在地移開視線,然後看了一眼書桌上的書冊,他說:「好好練《先天功》,若是能將它練至大成,你重陽祖師泉下有知想必也會開心的。」

    說不定練好後還能讓雙目復明。他在心底對自己說道。畢竟這是一本性命雙/修的秘籍,肉與靈同時得到鍛鍊,誰也說不準它究竟能不能讓人的雙眼復明不是嗎?不過如果只是修復體內的暗傷的話,那是絕對可行的。

    「師父放心就是,弟子定不會辜負眾位師長的期望。」

    丘處機聽他這樣說,忍不住道了一句:「……量力而為就行,凡事不必強求。天道忌盈,業不求滿。」

    喬衡愣了下,然後只是笑了笑。

    丘處機希望他是真聽進去了,而不是在敷衍。

    在丘處機離開後,喬衡臉上的笑意也隨之淡了下去。

    好一個不必強求。

    但是,如果連他自己都不去爭取,難道還要等著蒼天發發慈悲心來施捨他不成?

    此後,喬衡全身心的投入了《先天功》的修煉中。

    很多人都喜歡用「全身心做某事」這種句式,略帶誇張的描述自己的專注程度,不過對於來喬衡來說,「全身心」這三個字說的只是一個事實。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還能呆多久,更不知道下次轉世時遇到的世界規則允不允許世人習武,他的心中積攢了數之不盡的「不知道」,他是如此的厭惡這種無法自控的茫然無知,他想要改變,為此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丘處機見他練功時全神貫注,眉目間甚至帶著些許輕鬆之態,沒有因雙目失明而自暴自棄,心中的擔憂消散少許。還是大師兄聰明,懂得用其他事情分散掉自家弟子的心思。

    他猶記得青年在剛接過《先天功》時,眼底泛起的如螢火般微弱的喜悅。

    然而隨著喬衡修煉的時日越長,丘處機卻察覺出不對來了。

    青年眼底的那點光亮,逐漸泯滅,消融於比以往還要深沉死寂無數倍的黑暗中。

    ……

    喬衡從自己的練功靜室中站起來。

    他走到自己放置《先天功》的地方,把它拿到手中,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

    他的雙手猛地握緊,紙頁捲起。

    毫無預兆的,刷的一下,這本薄薄的書冊頓時化作漫天雪片,洋洋灑灑地落了滿滿一桌子。

    胸中一口鬱氣無處可去,喬衡雙眼深不見底。驀地,他失笑出聲,這聲音在落針可聞的靜室內是如此的清晰,充斥在這笑聲中的淒涼之意更是被加倍凸現出來。

    這兩日,因為到了練功的緊要關頭,為了儘快得知他的猜想,就算是在進食、休息時,他也在思索關於功法的問題。

    這具軀體本就臨近崩潰,在這樣非正常的作息狀態下,他精神高度集中時,還沒覺得怎麼樣,然而此刻,作為他精神支柱的存在轟然坍塌,被他強壓下去的不適陡然翻滾而出。

    胃部一陣絞痛,即使以喬衡的定力也忍不住悶哼了一聲,他連忙扶了一下桌子,卻不慎將桌面上的白瓷筆筒打翻在地,桌子也被他撞偏移了一寸。

    他的手指緊緊地握著桌沿,慢�

    �地半蹲下身,一隻膝蓋不顧灰沉以及不遠處的陶瓷碎片抵在地面上。他偏了下頭,吐出一口帶著溫熱的紅色液體,有一部分液體吐之不及,嗆咳到了氣管里。

    喬衡難受得緊皺起雙眉。

    最近,丘處機越想越覺得喬衡的狀態不對,這幾日只要他閒來無事就會守在喬衡閉關的靜室外,生怕他練功出了岔子。

    這一日,他剛來到靜室外,就聽到裡面傳來「啪」的一聲脆響,像是什麼瓷器掉在了地上。同時,他還聽到一陣桌椅的腿腳與地面摩擦發出的聲響,似是有人撞到了桌子。再然後就是一陣激烈的咳嗽聲。

    丘處機心中一凜,二話不說,直接一腳把靜室的木門踹開。

    「康兒!」

    他見喬衡半跪在地不停地咳嗽著,青色道袍的前襟處沾上了鮮血,他的腦海中一片混亂。

    地上的那灘鮮血更是刺目至極。

    喬衡強行平復呼吸,他撐著桌子站了起來,一邊輕咳著,一邊習慣性地說了一句:「師父,弟子沒事。」

    丘處機差點沒被他這句話給氣暈過去。

    他充滿悲意的斥罵道:「這還叫沒事,什麼叫做有事?!非得缺根胳膊斷條腿你才滿意是嗎?」

    他嘴裡這樣斥責著,上前扶著喬衡的手卻在止不住地顫抖。

    丘處機將喬衡帶出靜室,回到他的房間後,強硬地命令喬衡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他坐在一旁,一邊給弟子把脈,一邊尋思著藥方。喬衡的脈象一如既往的奇怪,丘處機只得如以往那般估摸著給他開個藥方。但他知道,這求得不過是一個心理安慰罷了。

    丘處機轉頭狠狠瞪了喬衡一眼,說:「我當日說什麼來著?」

    其實他不過是借著說話,來掩飾自己仍處於慌亂的內心罷了。他只要一回想起,他剛踹開門,結果看見自己的得意弟子跪伏在地,口吐鮮血的場景,他就無法鎮定下來。

    喬衡極為認真地想了想,師父指的是哪一日說的哪一句話,然後試著問:「可是『量力而為,凡事不必強求。天道忌盈,業不求滿』這句話?」

    丘處機是真以為他早就把自己的話給忘了,沒想到他居然真的想著。

    他說:「弟子一直記得。」

    丘處機:「可你懂嗎?!」

    青年的雙眼裡一片迷茫空無,也不知是因為目不視物才顯得如此,還是他此時的心情正是這般。他說:「弟子現在懂了。」

    丘處機盯著他那雙已經什麼都不到的眼睛,像是要辨別他這話的真假。好一會兒後,他才悵然道:「就怕你又是在敷衍我。我去給你煎藥,你老實休息一會兒。

    蒼白著一張臉的青年,默默地閉上了眼。

    丘處機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懂,他當然懂。

    凡事不必強求……

    這個道理沒誰比他更懂了。

    有的人縱是無理也要掙出三分理來,而他卻是有理也要先矮三分,然而就算他做到這種地步,也無法換得一個清淨,箇中滋味實在一言難盡。

    可是,他到底強求什麼了?

    錢權財勢他一個都不要,他要的不過是芸芸眾生生來就有的權利。

    ——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

    ——眾生必死,死必歸土。

    他所爭取的,明明是他本就該有的啊……

    ……

    一年又一年,終南山上的杏樹由黃變青,再由青變黃。淒冷蕭瑟的秋風一吹,黃色的扇狀葉子飄飄揚揚地落下,不一會兒,地上就積了一層薄薄的黃毯。

    一個正在掃落葉的小道童,抱著比他還要高上少許的大掃帚,滿臉崩潰地說:「三清在上,這要掃到何年何月啊!」

    他旁邊還有一個看上去比他大上兩三歲的小道童,他說:「師弟,要不要我幫你掃?我保准不會讓師父知道的。」

    「師兄你真是太好了!」

    年紀稍大點的小道童裝模作樣地輕咳了一聲:「師弟,你瞧師兄我這麼好,那你告訴師兄,你半月前使出來的那招是跟誰學的好嗎?」

    另一個小道童皺著一張臉,神秘兮兮地說:「師兄,你可別跟別人說。那是三個月前的時候了,那天我不小心迷了路,結果不知怎的,居然轉到長春子道長的居所附近了。然後我見到了一個好年輕的道長,真的好年輕,比師父還要年輕許多,可是他讓我叫他師伯。他當時正在練劍,他好厲害的,那個劍招就是他教我的!」

    「哪個師伯?」

    「我也不認識,我沒在年終大比上見過他。後來我又想去找他,結果被師父知道了。」小道童垂頭喪氣地說,「師父不讓我去找師伯,師父說我太鬧騰了,我去了只會打擾師伯養病。」

    稍年長點的道童啊呀了一聲:「是不是那個……」

    「哪個?」

    「就是長春子師祖啊!」

    「長春子道長的鬍子都一大把了,怎麼可能是他!」

    「不是他,我是說你口中的那個師伯應該是長春子師祖的弟子!」

    「不是尹師伯,我認得尹師伯的。」

    「你笨!我是說尹師伯的師兄,長春子師祖有兩個弟子啦。」

    小道童不可思議地瞪大了圓滾滾的眼睛。

    每一個全真教新入門的弟子,都知道教內有一個很神秘的長輩。

    聽說他當年靠著一首基礎得不能再基礎的《全真大道歌》與一套每個全真教弟子都會的《全真劍法》,連續數年在年終大比上奪魁。只是後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再也不曾參加年終門派大比,但教內的諸多長輩都公認他是這一輩的弟子中最出色的一個。

    據說他明明是長春子道長的徒弟,卻沒學過長春子道長的獨門武功,反而跟在掌門身旁潛修了數年,還有人傳言,長春子道長不教他武功,是因為掌門是在代師傳藝,他學的是開派祖師爺重陽真人傳下的《先天功》。

    很多剛入門的小弟子,在聽聞了他的事跡後,都希望能夠拜入他座下當弟子,然而這位神秘的道長一直不曾收徒,別說是親傳弟子,就連記名弟子都沒有。

    稍年長點的道童羨慕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師弟,這還真是傻人有傻福。他拍了一下師弟的腦袋:「好了,別傻笑了,快點掃地!」

    小道童回過神來,看著滿地的落葉,欲哭無淚地說:「師兄你可一定要幫我,光我一個人絕對掃不完的。」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古樸悠揚的鐘聲從正殿傳來,那聲音帶著幾分前所未有的莊嚴沉肅,一下又一下,有如直擊在眾人心頭。

    小道童抬頭:「不是剛敲過鍾報過時辰嗎?」

    「不是,這不是在報時,這是……喪鐘。」

    「師兄,是哪個長輩去世了?」

    「我也不清楚。」

    又是一陣秋風拂過樹梢,枝椏上僅剩的葉子也簌簌的落了下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靜默地樹立著。

    「好啦,快點掃葉子。」

    「哦,好。」

    最後一記鐘聲響起,聲音綿長雄渾,縈繞不絕,驚起一片飛鳥,飛向不知名的遠方。

    ……

    作者有話要說:  ……剛刷了下後台,誒,收益怎麼不太對,然後看了一下章節列表,原來我昨天要更新的章節被我碼完就忘在word里了

    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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