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楚留香傳奇㈤

    喬衡下不去手, 他覺得自己應該更狠心更果決一點, 但他終還是無法做到。𝟨𝟫𝓼𝓱𝓾𝔁.𝓬𝓸𝓶

    當你在凝望深淵時, 深淵也在凝望著你。

    從沒有哪一刻,他對這句話的理解能比得上現在。

    他覺得自己此時已經站在了懸崖峭壁邊,如臨深淵, 他向下看去, 深淵也在無聲地回視著他。他苦苦地死守著最後的底線,他再清楚不過, 但凡自己有少許行差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他是多麼的希望, 此時的華真真是一個心狠手辣、殺人如麻的大魔頭,這樣他就可以毫無心理負擔殺了她, 就像他曾經做過的這類事一樣, 也許在此之後他還能為自己肅清武林敗類的行為而小小的愉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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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不停地說服自己,只要現在就把她解決了, 就等於為自己提前消除了一個巨大的隱患。

    然而,最終他還是什麼都沒做。

    他沉默著坐在車廂里, 也不知過了多久, 他才動了一下。他抬起手臂, 將掛在一旁的一件玄色大氅取了下來,隨手蓋在了華真真的身上。

    而他的神情, 一如之前那般平淡,毫不見溫情。

    ……

    華真真以為自己死定了,不過她沒有死。

    她於一道悠揚的笛聲中醒來, 音韻輕柔飄渺,聞之如天降甘霖,洗盡凡塵喧囂,又如輕妙之風,幽幽繞耳,帶出一絲蒼涼。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竹榻上。她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陣刺痛,同時嗓子也生疼,看起來是傷到聲帶了。

    她順著笛聲,來到了房間外。

    只見一青衣白衫之人立於院落中,他手持一根竹笛,她所聽到的笛聲正是出自此人。她看著他的背影,莫名覺得能吹出這等笛音的人,必然也是一位光風霽月的人物。

    她儘量保持著安靜,生怕擾到他。☮♕  💘ඏ

    對方似是早已聽到了身後有人到來,笛音戛然而止,他慢慢地轉過身,華真真的瞳孔驀地縮了一下。

    喬衡平和地說:「姑娘醒來了?如此真是太好了。既如此,華小姐也算是欠我一命了,華小姐今後就跟在我身邊可好?」要是就這樣放她離開,他實在放心不下。

    要殺她的人是他,最後不殺她的那個人也是他,到頭來,自己還要為此平白欠了他一條命,這世上哪有這種歪理?!

    華真真的雙眼裡再次盈滿了淚水,這次真的因為心中悲悸彷徨,而不是刻意為之。說白了,就算幾年後的她武藝高強,比起石觀音、水母陰姬等人也不遑多讓,然今年的她至多也不過才二八年華,甚至還不到十六歲,她的武功也還未達到那種登臨絕頂的地步,江湖經驗更是不過爾爾。

    初次離開隱居之地,行走江湖,就歷經這種生死之劫,此種境遇,讓她如何能忍住垂淚的欲/望。

    也許是平日裡的做戲偽裝已經成為了她的本能,即使忍不住哭了出來,也是無聲的,再鐵石心腸的人在她這種無聲的垂淚之下怕是也要化百鍊鋼為繞指柔,雖然她此時的哭泣完全是由心而發,全無其他附加目的。

    喬衡靜靜地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他才有些不確定的疑惑道:「姑娘可是哭了?」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情嗎?本來難以自控的哭出來,就讓華真真覺得有些難堪了,如今還要被他明知故問一番,一時間,她只覺得這世上沒有比他更可憎的人了。

    她顫著聲音問:「事到如今,公子何必還要如此為難耍弄我?」

    喬衡說:「抱歉,這倒是我的疏忽了。」

    華真真見他又是溫文有禮的作揖,又是語調舒緩的道歉,一副客氣至極的態度,如此洒然舒朗的做派,若非她的脖子還疼得厲害,她估計都要以為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是自己臆想了。但之前的一切的確都是真實的,那個想要置她於死地的人也的確是他。𝟨𝟫𝓈𝒽𝓊𝓍.𝒸𝑜𝓂

    緊接著,她又聽對方道:「在下目不能視,此前多有得罪,還望姑娘見諒。」

    華真真一怔,她道:「……你是個瞎子?」話一出口,她又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點太不客氣,聽起來有點像是在故意刺激對方了。

    喬衡卻是毫不避諱地承認道:「對,我是個瞎子。」

    華真真呆呆地看著他的雙眼,又道:「你竟是個瞎子?」

    喬衡習慣性地回了一句:「不止姑娘一人認為我實在不像一個瞎子,但我的確是一個瞎子。」

    華真真覺得自己該幸災樂禍一把的,但在此之前,她卻突然想起了自己剛剛推門而出時,看到的那幅畫面。對方立於颯颯秋風中,寬袖長衫隨風而動,帶出幾分形銷骨立之感,僅是一個背影,就顯露出骨子裡的風流蘊藉。

    這樣一個人,卻是一個瞎子。

    她愣了愣,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在他眼前晃一晃,然而她剛伸出手卻又馬上收回。她微微垂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掩去中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她覺得自己的狀態不太對,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來。

    ……

    楚留香近日見到一個怪人,一個很有意思的怪人。

    他有一輛樸實無華卻典雅厚重的馬車,馬車沒什麼特殊的,特殊的拉車的馬。那是一匹烏雲踏雪,上好的千里馬,當朝金大將軍也有一匹。

    馬是好馬,只是不該用來拉車,可它偏偏被人用來拉車了。

    這個怪人有一個同樣奇怪的下屬,他是一個車夫。

    這個車夫本也年輕英俊,可惜面有疤痕。他沉默極了,也嚴肅極了,他是如此的不苟言笑,鮮少主動與與外人交談。他對他主人的態度是如此的恭敬,恭敬到如果他的主人開玩笑讓他去死,他都會毫不懷疑、毫不猶豫的去死的地步,至少楚留香是這樣認為的。

    下屬是好下屬,只是不該屈居為一介車夫,可他偏偏就是一個車夫。

    這個怪人還有一個女伴,那是一個羞答答的姑娘。她長得秀氣極了,既靦腆又怕生,說話也柔聲細語的,如春風拂柳,那一抹纖纖倩影,我見猶憐。

    她看起來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個姑娘了,但或許是楚留香先入為主的顧念的緣故,他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姑娘也有些古怪。

    當然,最古怪的還是他們的主人。

    他們的主人看起來就是一位文質彬彬的公子,然而這位身上帶著少許書卷氣的佳公子。他看書從來不用自己的雙眼,他只聽別人給自己讀書。

    明明是一副驕奢淫逸的架勢,卻全然無法讓人感到排斥,反而無端讓人感到心生好感。

    此時正值晌午,酒樓里人滿為患,處處喧囂。

    楚留香他向小二要了一壺酒,一疊小菜,正獨自坐在一桌上,小飲小酌著。

    而那幾個怪人正坐在不遠處的一桌上,這世上少有主人肯與自家僕從共聚一桌,但那人偏這樣做了,只因為酒樓里已經沒有多餘的空閒桌子,他就如此理所當然的讓他的僕從與他做到一起了。

    那個怪人的車夫,仍舊擺著一副別人欠了他八百吊錢的棺材臉。楚留香注意到他的眼神,只覺得覺得此時的他只恨不得剖心奉上以表忠心了。

    楚留香多看了那個怪人一眼,他覺得一個肯為他人折節下交的人,定不是一個壞人。

    喬衡雖看不到,卻仍舊早已注意到楚留香看向自己這方的視線,他端起酒杯,向他一舉,道:「一路上能與香帥數次相逢,也是一場緣分,願以此酒與香帥共飲。」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然楚留香卻覺得清晰極了,他知這是傳音入密,不曾想這個書生一樣的公子,竟還是個內功高手。

    不過最令楚留香驚奇的還是,自己明明還未表明過自己的身份,他端著酒杯,走到對方那桌坐下,他一舉杯,將杯中酒水一飲而下。他道:「公子是如何認出我的?」

    喬衡回答:「江湖上何人不知盜帥踏月留香的事跡,香帥可知自己用的那種鬱金香薰香已被人在黑市里炒到了天價?可即使如此,也沒人成功買到手。香帥每取走一件寶物,必先給寶物的主人家留下一張短箋,在下曾有幸得到過這樣一張帶著香氣的素箋,這般獨一無二的香氣,在下實在是記憶深刻。香帥莫非是忘了自己身上也有這種香氣?」

    楚留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因練五氣功而放棄用鼻子呼吸,他擔心自己由於聞不到氣味,萬一身上沾染上什麼污濁之氣也發覺不了從而給他人徒增煩擾,就乾脆讓自己染上香料的味道,即使在不知不覺間沾染上什麼其他味道,也能暫時中和一二。

    對了,這位佳公子手說自己有一份他書寫的短箋,這代表什麼?

    小偷和債主碰到一塊,尷尬的總不會是被偷的那個人。

    楚留香臉上苦笑連連。他仔細回想對方的相貌,卻實在想不出對方是誰,更記不起自己盜過對方何物。

    華真真好奇地抬頭看了一眼這位傳說中的盜帥,然後又飛快地垂下視線,還是那副羞赧極了的神態。

    楚留香卻莫名的覺得她這眼神中,有一絲不知何意的憐憫。

    華真真當然不會認為楚留香曾偷到他身旁這位原少莊主的頭上,她也完全無法想像有誰能做到這種事情。

    果不其然的,她緊接著就又聽到,這位原少莊主笑道:「香帥不曾從我這裡取走過什麼東西,這張短箋是我從他人那裡得來的。」

    聽他此言,楚留香才緩緩舒了一口氣。

    他一抱拳,道:「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在苦惱,下個世界寫什麼,有好多想寫的,但想寫的太多,就不知道該寫什麼了……

    ps: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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