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聶小倩總是打扮得極素淨,然而今日她在一席輕柔的白裙外又罩了一層紅紗,這紅紗不知是用什麼材料織成,在月輝下似有隱隱光華。💲🐼 🍬🎃
這身衣裳是老祖身邊的那位胡娘子為她準備的,她今天要回一趟蘭若寺,索性就換上了這件衣裳。在神清韻婉之餘,更顯幽艷。
姥姥向來是畏威不畏德,只認衣衫不認人。她作為姥姥身邊的「貼心人」,她清楚什麼時候做什麼打扮才能最討她歡心。
自從她被姥姥送給黑山老祖後,這是她第一次下山。
姥姥見了小倩,很是親切地道:「小倩,你真是好狠的心,嫁給老祖後過了這麼久才回來看姥姥。」
聶小倩身姿纖柔地行禮,然後攙扶著姥姥:「姥姥莫怪,我也是好不容易得了空,才能回來一趟。。」
姥姥將聶小倩身上的這件紅紗看在眼裡,她眼神一閃,說:「那日小倩出嫁時,姥姥就想說了,紅衣比白衣更趁你。這可是老祖他為你挑的?還是老祖眼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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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小倩心說你也未免太輕看老祖了,老祖不近女色,怎麼會在這上面浪費心神。只是這話說出來,姥姥是萬萬不會信的。
她抬袖側首,仿若羞慚,說:「姥姥想哪去了。」
她這樣說,反而讓姥姥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姥姥開心地拍了下手:「這樁婚事雖然略有波折,還好我家小倩爭氣。」
之前都謠傳那黑山老祖不行了,害得她信了這不知是誰傳出來的謊話,本來商量得好好的婚事差點半途而廢。雖然她在得知老祖平安無事後,就立即把小倩送了過去,但她一直擔心老祖記恨此事。
幸好老祖他沒有多做追究。
她以欣慰的眼神看著聶小倩:「我這麼多女兒中,還是你最貼心。你這一走,我心裡就空落落的。」
聶小倩說:「我自然知道姥姥最疼我。」
姥姥問:「你回來的事情老祖知道嗎?」
「姥姥不知,就是老祖讓我回來的,老祖讓我把我的屍骨拿到山上。😎🐨 ➅➈s𝓱𝓾𝓧.𝒸O𝓂 ♢🐻」
她說的模稜兩可,姥姥還以為是把屍骨拿給老祖。
姥姥對此早有心理準備,畢竟對於那等千年大妖而言,枕邊人當然要受自己掌控才好。之前把屍骨扣在手中,不過是以防小倩對嫁給黑山老祖心存不滿不願嫁過去,壞了她的大事。
不過姥姥沒有立即答應,而是說:「好小倩,你先在蘭若寺陪姥姥幾天,姥姥可想你了,你走的時候再帶上那沉甸甸的屍骨也不遲。」
聶小倩:「就算姥姥這就趕我走,我也是不會走的。」
姥姥徹底放下心來。
蘭若寺里熱鬧起來,但聶小倩雙眸最深處一直是冷的。
……
對於山上這些記打不記吃的妖奴鬼仆,喬衡是真的有些小小苦惱。
他自認自己比真正的黑山老妖要寬和多了,他一向擅長管理自己表露於外的情緒,從來不會隨隨便便就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懲戒下屬,更不會奪人修為,吞其魂魄。
但顯然,山上的眾妖群鬼並不會因他的寬待,就轉了性子成為五講四美的好好先生。
喬衡想了想,乾脆下令讓他們終日誦讀佛經,直到他們悔過自新好了。
胡娘子聽了後,不禁笑出聲。
但笑過後,便又覺得有些不對,她見老祖臉上的神情像是認真的。
她看得時間久了,老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胡娘子驚道:「可是老祖,這山裡的妖妖鬼鬼們素來與佛門不對付,他們大概只會陰奉陽違。」
喬衡也清楚這一點:「他們怎麼想的不重要,至少我還在這裡,他們就只能老老實實地參佛念經。」
他早就發現了,離山越遠,他對山上重要的控制力越弱。不是虛無縹緲的概念意義上的控制力,而是一種貨真價實的將其操縱為手中傀儡的能力,或者該說是黑山老妖的天賦神通。
所以他這樣說,便是真的能命令他們日夜不休的頌讀經文,直至他們大徹大悟。💜🍫 ➅9ѕᕼᵘχ.Ć๏m ♞♨
胡娘子實在是在老祖臉上找不到一絲一毫開玩笑的跡象,那種在她還沒回山時就藏於心底的不安,再次涌了上來。
回到自己房間後,胡娘子微微蹙起一雙秀眉。她既畏懼於老祖他曾經的冷漠暴戾、喜怒無常,又煩躁於自己參不透老祖他現在的想法。
很久之前山上就有傳言,這座孤山是老祖他步入修行時的凡褪。這些生活在山上的妖鬼,因此山而生,因此山而開智,就如因大樹而活的攀藤般,無不仰賴著老祖鼻息而活。他們視若珍寶的煞泉陰穴,也不過是老祖修煉時無意間逸散出來的廢棄之物。
但是傳言也只是傳言,無人敢到老祖面前質問是不是真的如此。
不過她猶記得一件事。
大概是百多年前,當時有一獸妖打著黑山老祖的名號惹下了事端。那獸妖自稱是老祖麾下,頗得老祖賞識。
老祖得知此事後極輕蔑地說:「連驥尾之蠅都不如的菟絲子,何來賞識?」
她越想越覺得這傳言恐怕是真的。
要是老祖想讓他們做些什麼,一個念頭的功夫就足矣。
胡娘子嘆氣。
太陽一點一點隱匿起身形,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每當這時,就預示著又到了山間妖物精怪的活躍時刻。
但這一天與以往不同。
戌時一到,諸多厲鬼妖物仿佛聽到一身清冽的琵琶聲在他們耳際響起。
然後像是有一股無形之力鉗制住了他們的靈魂,那熟悉又令他們畏懼的妖力掌管了他們的身體。他們驚恐地聽到自己的口中正念著佛門經文,但掙扎之下,他們的身體根本毫無反應。
這經文是貨真價實的佛門真經,經文自口舌中流淌而過,仿若口咽滾油。
有厲鬼在念誦了數遍佛經後,竟是在一聲尖叫後在原地散成了一團純粹的靈氣。
有馭使倀鬼的虎妖,每念誦一遍佛經,周身的倀鬼就少一個。到了最後,整個妖的氣息都萎靡下來,再也維持不住人形,身形不斷的在虎與人之間變換。
「胡娘子,山上這是怎麼了?」一個狐女問道。
說話的人是胡娘子以前結識的一個好姐妹,這狐女愛上一個書生,可惜被個番僧識破了真身,一身修為盡喪。胡娘子在請示過老祖後,就把對方接到了山上避難。
結果還沒等胡娘子同小姐妹好生敘敘舊,她就隨著老祖一起離山了。
這狐女自從在番僧手下遭了罪,就再也見不得和尚,更聽不得有人念佛。
「莫不是和尚們攻上山了。」她慌張地問。
胡娘子解釋道:「莫怕,這是山上的妖物鬼怪惹老祖生氣了,老祖這是在罰他們呢。你放心,你本不是山上的妖物,老祖不會罰到你身上的。」
可是她自己卻是這林間的紅狐成精,胡娘子冒了一身冷汗。
當胡娘子前去求見老祖時,但見老祖正手持筆墨在描繪著一幅妙音天女像。
她不敢開口打擾,就侍立在一旁。
那妙音天女寶相莊嚴,祂懷抱琵琶坐於蓮花上,平和地注視著畫外的世間眾生。當一點硃砂最後著筆於妙音天女的雙唇上時,整幅畫都像是活了過來,祂唇角帶笑,柔和了面貌。
胡娘子柔聲說:「我知老祖責怪山上的鬼怪不安分,但現在罰也罰了,老祖還是收了神通吧。」
她倒不是好心為他們求情,不過是在藉此試探揣摩老祖的心意。莫非老祖從此以後,是真的要一門心思信佛了?
喬衡擱下筆:「我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不一次性解決,以後惹出禍端了,那就晚了。」
黑山老妖留下來的這筆爛帳,他實在不想管。
他其實可以直接命令他們從此以後再也不得為禍四方,以超時代的道德來規範其言行舉止,如木偶戲般操縱他們的一言一行。但是他一旦離山,那份掌控著他們軀體靈魂的妖力就會越來越微弱,他總不能為了維持這份妖力一輩子都耗在這山上。
既然如此,那還不如來個一勞永逸的方法。
喬衡察覺到胡娘子的不安,他說:「你不要怕,我總不至於連唯一一個陪我說話的人都不留下。」
胡娘子被這話嚇得頸部寒毛都豎了起來,她問:「老祖莫不是要誅盡這山上的鬼怪?」大風小說
喬衡訝然地看了胡娘子一眼。
「怎麼會?若是有那本就一心向善的,或者受到佛經感化願意回頭是岸的,這神通對他們形同虛設。」
他定定地凝視了一會胡娘子,然後低下頭,輕輕地把自己剛才畫好的妙音天女像卷了起來。
在他剛穿越到這具身體上來時
充斥在鼻間的是濃郁的血腥氣,映入眼帘的是潛藏在角落裡的冤魂白骨,耳畔聽到的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尖叫哭嚎。
這就是他對這個世界的第一印象。所以在那一刻,他對自己的形容就是「怪物」。除了怪物,沒人能在這裡生存下來。
然而別看他使用著怪物的身軀,自始至終,他的所思所想所行皆站在「人」的立場上。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人與妖之間更是存在著一道天塹。
胡娘子心說:這山上乾淨的妖怪又能有多少?這根本就是個不可能達成的條件。到時候這山上還能有多少精怪妖物活下來?
難道老祖就不知道這樣做造成的後果嗎?
也許吧。
哪怕她不是真心為他們求情,但現在想想這場面,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她突然有一個大膽的想法:「老祖,您是不是不喜歡……」
「什麼?」喬衡抬頭看了她一眼。
胡娘子沒敢把猜測說出口。
更荒唐的是,在方才那一瞬間,她在與老祖那雙隱隱透著佛性的雙目對視時,或許是錯覺,竟覺察出一股醞釀於平靜中的悲憫。
這個時候,胡娘子終於反應過來,老祖是真心認為這是對所有人都好的法子。
一時之間,她居然辨不出他到底是仁慈還是殘忍。